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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兩藤斷,六角滅

  次日,天剛蒙蒙亮,法螺號再度響徹山間。

  熊谷隆直不打算給六角家喘息的機會,東面,淺井軍掃蕩完奧之院後堂而皇之地從觀音正寺前經過,奪取了空無一人的「大石垣」。

  北面,三好義賢親再度猛攻三國丸,丸內的箭矢很快便告罄了,丸前的土堀不僅被填平,靠著土塀的兩處位置還堆出了供人攀爬的小土坡,中午時分,兩隊三好軍從突破殺進丸內,精疲力竭的六角軍招架不住,大手門很快便被奪取,蒲生賢秀帶著最後數十人從搦手門逃出,且戰且退,最終退進了桑實寺。

  至此,整座觀音寺城僅剩下本丸,以及這座足利義晴曾下榻過多次的寺院尚在六角軍手中,情勢已然十分明朗。

  「父親,」蒲生賢秀渾身是血地走到蒲生定秀跟前,嗓子嘶啞地懇求道,「打不下去了,投降吧。」

  蒲生定秀坐在佛堂前的台階上,看著被戰火燻黑的牆壁和千瘡百孔的殿門,聽著寺外一波比一波洶湧的喊殺聲,他捏了捏眉心,表情痛苦地閉目沉思。

  死戰,蒲生家家名就此斷絕。

  投降,從此揹負叛主之罵名。

  他的內心被這兩股力量來回拉扯,直到最後睜開眼,目光落在了年僅十四歲的蒲生賢秀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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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說是六角家臣,但本家紮根近江的時間比六角家早了將近三百年,」蒲生定秀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近江、蒲生郡才是咱們的根,六角家不是。」

  蒲生賢秀沒有說話,只是沉沉地點了一下頭。

  「開城吧,五百年基業不能毀在咱們手裡。」

  說罷,蒲生定秀遣人向三好義賢請降,要求不算過分,只圖保全他們父子性命與家名存續。

  三好義賢不敢擅作主張,派人飛報安土山,熊谷隆直也不想對近江國人趕盡殺絕,幾乎沒有猶豫便答應了,並且要求三好義賢將他們父子二人及麾下武士押往木村城,交給木村備前守看管,其餘足輕就地遣散。

  至此,除本丸外,觀音寺城全部陷落。

  未時將過,熊谷隆直親自趕到平井丸,從山頂向下望去,本丸就像被蟻群包圍的一塊渣滓,隨時都有被吞噬的可能。

  「茂五郎,強攻的話,半個時辰不到就能打下來。」熊谷元直湊上前道。

  「打到現在,損失不小吧?」熊谷隆直轉頭看向兄長,見他不吱聲,繼續道:「這本丸里都是六角家的精銳,繼續強攻不免徒增傷亡。」

  他頓了頓,吩咐道:「把焙烙隊、鐵炮隊都調到平井丸,對準城內射擊,但不要打城門和石垣,專打那些房屋。」


  「你的意思是……」熊谷元直猜出個七七八八。

  「武士是不怕死的,可那些婦孺呢?」熊谷隆直語氣冰冷,「他們守城的意義不就是那些婦孺麼,若是這些人保不住,他們還有死守的意義麼?」

  很快,密密麻麻的焙烙玉砸進本丸,此起彼伏的瓦罐破碎聲中,火油濺滿了房屋外圍,火焰順著樑柱竄到了屋頂,濃密的黑煙直衝天際。鐵炮足輕透過平井丸的狹間,瞄準露天的武士足輕逐個「點名」,每一聲槍響都伴隨著一聲慘叫或沉悶的墜落聲。

  本丸內的六角軍一度試圖還擊,可弓箭從下往上射,力道衰減,幾乎夠不到平井丸的武田軍。進藤貞治組織軍士挑水滅火,用浸濕的厚棉被鋪在門板上搭建臨時掩體,最後甚至連御殿的榻榻米都翻了出來,可是效果微乎其微。

  六角義賢提著太刀在城內來回奔走打氣,可他自己都清楚這樣下去堅持不了多久,又如何說服那些軍士拼死抵抗?

  「轟!」

  傍晚時分,兩顆焙烙玉精準地落在御殿寢室屋頂上,瓦片頃刻間碎裂飛濺,火焰伴著火油從破洞裡竄出來,濃煙裹著灰燼倒灌進屋內,嚎啕大哭聲瞬間在寢室里炸開。

  六角義賢的長子,年僅三歲的四郎尖叫著撲進母親能登殿懷裡,渾身止不住地發抖,次子五郎不足一歲,在襁褓中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憋得通紅,拳頭大的手攥著乳母的衣襟死死不肯鬆開。

  能登殿和乳母抱著兩個孩子往屋外跑,這位能登前守護畠山義總的嫡女,此刻披頭散髮,精緻的妝容也已在淚水和菸灰的雜糅下面目全非,身上原本雍容的衣裳此刻也遍布污垢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殿下!殿下!」她的抽泣聲和尖尖的嘶喊聲尤為刺耳,引得六角義賢狂奔而來。

  「別站在外面,危險!」

  在六角義賢的掩護下,母子三人逃到了丸北一間倉庫稍作安頓。

  藉著屋外的火光,六角義賢看著襁褓中嚎啕不停的五郎,還有躲在能登殿懷裡的四郎,聽著屋外焙烙玉落地的悶響和慘叫聲,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喃喃道:「本家可以敗,但六角家的家名不可絕。」

  說完,他轉過頭,看向門外一臉焦急的進藤貞治,說出了那句遲來的話:

  「山城守,開城吧。」

  進藤貞治渾身一震,他張了張嘴,卻最終什麼也說不出口,兩人的眼神對視了良久,伴隨著六角義賢微微頷首確認,他終於別過頭大步離去。

  緊接著,六角義賢摸了摸能登殿凌亂的頭髮,捏了捏四郎圓嘟嘟的小臉,又替五郎掖了掖襁褓,臉上流露出一絲難得的溫情。

  「你們在此等著,除非我或者山城守過來,否則千萬不要出去。」他沖著能登殿笑了笑。


  「殿下……」能登殿伸手揪著他的籠手。

  「放心,不會有事的,」他握住能登殿的纖纖玉手,將其放在了四郎的肩膀上,「一切都結束了,你在這裡看好孩子們。」

  說罷,他站起身,徑直朝著大手門方向離去。

  過了一刻,廝殺聲戛然而止,大手門「轟隆」一聲緩緩開啟,六角義賢和進藤貞治去刀卸甲,一身素衣走出門來,身後跟著的是四百多名老弱殘兵。

  熊谷隆直沒有參與受降,而是由熊谷元直接見了六角義賢,並且派兵接管了本丸。

  「右京亮,你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熊谷元直拍了拍六角義賢的肩膀,回應他的卻是沉默。

  熊谷元直對此並不在意,按照熊谷隆直的要求,丸內的六角親眷和國人家眷被分開關押,六角義賢及親眷被押往山頂的池田丸,進藤貞治及國人家眷則被押送木村城。

  前往池田丸的小路上,四郎緊緊拉著能登殿的衣角,每走一步都要回頭看一眼滿目瘡痍的本丸。五郎已經哭累了,在襁褓里沉沉睡去,小拳頭鬆鬆地搭在乳母的胸口。

  六角義賢走在最前面,耷拉著腦袋,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池田丸上林立的「四割菱」,此刻似乎已經沒那麼刺眼。

  當夜,激戰了兩天的觀音寺城終於安靜下來了,儘管空氣中仍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味,但熊谷隆直對此卻習以為常。

  他坐在平井丸殘破的廣間裡處理著善後事宜,直到戌時快要結束時,田邊彥光從黑夜中走了進來,低聲道:「大人,按照您的意思,進藤山城守下山途中跌落懸崖,當場斃命。」

  「嗯。」熊谷隆直盯著面前的書狀,頭也不抬。

  「大人。」

  「嗯?」

  「在下有一事不明。」

  「說。」

  「為什麼您願意放蒲生下野守一馬,但是卻要對進藤山城守趕盡殺絕?」要是換做其他人,田邊彥光確實不敢問,但因為平時跟熊谷隆直兄弟關係親密,他憋了半天還是問出了口。

  「他倆不一樣,」熊谷隆直依舊沒抬頭,但嘴上卻解釋起來,「兩人雖然都是重臣,但蒲生家說到底不過是蒲生郡的在地國人,只不過比一般國人強大一點。」

  「而山城守不一樣,」他頓了頓,繼續道:「進藤家領地橫跨野洲、栗太、志賀三郡,又控制著地處琵琶湖『蜂腰』位置的木浜城和木浜津,靠著水運積累了大量的財富,他的實力已經遠超一般國人,成為左右六角家乃至近江的重要力量。因此,才會和後藤但馬守並稱為『六角兩藤』。」

  「但是你要清楚,」他抬起頭,看向面前的田邊彥光,「為了本家對近江的統治,決不能容許這麼強大的地方勢力存在。」


  「並且,」他最後贅了一句,「從此番守備本丸的堅決程度看,他今後也不會甘心聽命於本家,與其夜長夢多,不如永絕後患。」

  「在下明白了。」田邊彥光點了點頭,隨即便要轉身離去。

  「對了,」熊谷隆直突然叫住了他,「你去幫我把左京亮請來。」

  片刻後,熊谷元直跟著田邊彥光走了進來,他在熊谷隆直對面坐下,隨意道:「茂五郎,找我何事?」

  熊谷隆直朝田邊彥光使了個眼色,後者將障子門關上,順勢坐在門口處。

  燭火的影子映得熊谷隆直臉上忽明忽暗,他將書狀推到一邊,抬頭對上熊谷元直的目光,沉聲道:「兄長,有一樁差事,非你不可。」

  「哦?」熊谷元直看著弟弟這般嚴肅,也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

  「主公有令,六角一門,一個不留。」熊谷隆直壓低聲音,說出了這句在心底藏了兩晝夜的話。

  熊谷元直瞳孔驟然收縮,但轉瞬便恢復了平靜,沉聲問:「何時動手?你有計劃了?」

  「傍晚把六角家親眷押往池田丸的時候,我便想好了,如今池田丸的守軍,也全換成了本家的常備。」熊谷隆直身子往前傾了傾,「後半夜,我讓六助帶幾名忍者先上去,用迷香將裡面的人全迷暈。之後你帶一隊心腹去放火燒城……要確保沒有一個人能活著逃出來。」

  「等燒得差不多了,你再派人取水佯裝救火,」他頓了頓,「事後就對外宣稱,六角義賢不甘戰敗之辱,率全族自焚殉城。」

  說完這番話,熊谷隆直長長地嘆了一口悶氣,抬手遮住半邊臉,聲音柔和了不少,「用迷香,已經是我想到的最好法子了。若是真要對著那些孩童舉刀……說實話,別說是你,我也真下不去那個手。」

  熊谷元直思忖片刻,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子時剛過,天邊飄來一層厚厚的烏雲,將半空中的殘月遮得嚴嚴實實。

  田邊彥光率領三名中忍悄無聲息地溜到了池田丸御殿外分頭行動。他們在各個房間障子門上戳了個不大不小的窟窿,隨後從懷中掏出一根細長的銅製煙筒,裡面事先已裝好由麻黃、曼陀羅花與烏頭特製的迷香,利用「打竹(類似火鐮)」微微點燃筒尾的藥餅,隨後插入窟窿里,煙氣便在房內慢慢彌散開來。

  過了一炷香的工夫,田邊彥光悄悄推開一間房門,屋內的呼吸聲早已變得沉重而綿長,房內不論大人還是孩童,全都陷入了昏睡,田邊彥光潛進去晃了晃一名女眷,見沒有絲毫反應,便趕忙退出房外,遣人請熊谷元直前來。

  熊谷元直帶著十多名心腹親衛迅速進城,並且遣散了城內的守衛,見一切準備就緒,便立即開始行動。


  親衛們搬來早已準備好的乾柴、枯草,將御殿的出口全部堵死,隨即在柴堆和房屋周圍潑上火油,完成這一切後,眾人手持火把分散在御殿各處。

  「點火。」熊谷元直大手一揮。

  火把隨即扔向了柴堆,「騰」地一下火舌升起,熾熱的火焰四下蔓延,不消片刻,濃煙混雜著滾燙的熱浪瞬間吞噬了整座御殿,高溫與刺鼻的濃煙硬生生將房內一些人從昏睡中燙醒。

  「火!著火了!」

  「快跑啊!」

  「門怎麼打不開?!快開門啊!」

  御殿內驟然爆發出悽厲的尖叫與哭喊,能登殿抱著五郎拍打著被柴火堵死的大門,喊叫聲撕心裂肺,六角義賢帶著幾名女眷想去撞門,但迷香讓他們虛弱至極,撞了兩下便癱倒在地。

  小孩的啼哭、婦人絕望的嚎叫、烈火焚燒木材的脆響,交織成一片地獄般的慘狀。沒過多久,「轟」地一聲,御殿的房梁猛地砸落,整座御殿向著內部轟然坍塌,火勢愈發旺盛,徹底將掙扎與慘叫聲淹沒在熊熊烈火之中。

  熊谷元直立在不遠處的空地上,滾燙的風吹得他臉頰發燙,可他卻紋絲不動,看著那片肆虐的火海,聽著那漸漸微弱下去的哭喊,他雙手合十,低頭為慘死的婦孺誦經超度。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戰國亂世,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這既是主公的命令,他作為武士、家臣能做的只有服從。

  池田丸的火勢越燒越猛,將半邊夜空染得通紅,四起的嘈雜聲也驚醒了在安土山熟睡的大館晴光和細川國慶。

  兩人跑出陣幕,看著那通天火光,心知出了大事,趕忙披上外衣策馬衝上了觀音寺城。

  在足輕的引導下,兩人氣喘吁吁地趕到了池田丸外,眼前的一幕讓他們倒吸一口涼氣:整座御殿已經化為一片火海,熊谷隆直正「焦急萬分」地指揮著幾十名足輕提著水桶滅火。然而幾桶水潑上去,只是揚起一陣陣白煙,對於滔天的火勢根本是杯水車薪。

  「右京亮,發生什麼事了?!」大館晴光和細川國慶異口同聲地詢問道。

  熊谷隆直抹了一把臉上的菸灰,語氣悲傷道:「讓二位大人受驚了,守城足輕來報,說是半個時辰前,六角京兆難以承受戰敗之辱,率全族於殿內自焚殉城了!」

  「自焚殉城?!」

  細川國慶本就對之前那場偷襲心生疑竇,如今更是不信這套說辭,他指著那滔天大火,臉色鐵青地厲聲質問:「右京亮,你當我是三歲孩童?京兆明明已經答應投降,又怎會突然帶著全族老小自殺?!」

  見細川國慶撕破臉皮,熊谷隆直臉上的悲傷瞬間收斂得一乾二淨,冷哼了一聲反唇相譏:「玄蕃,京兆為什麼帶著全族老小自殺我怎麼會知道?!手長在他身上,火是他自己點的,你要是覺得不對,大可親自跳進火海里去問問他!」


  「你!混帳!」細川國慶的手攥緊腰間的刀柄,雙眼噴火。

  「右京亮,六角軍偷襲在先,本家不得已出兵還擊,這已經是忍讓了。如今觀音寺城已經到手,我為何還要為難京兆和那些婦孺?本家在你眼中就這般不堪嗎?!」熊谷隆直也拔高了聲音,身後的數十名親衛呼啦一下圍了上來,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眼見形勢不妙,大館晴光趕忙插到兩人中間,苦口婆心道:「諸位,事已至此,千萬要冷靜啊!」

  他心裡明白,不管這火是怎麼起的,六角全族眼下都已經燒成了灰燼,在這個時候跟武田家針鋒相對,純屬腦子不正常。

  他一邊死死拽住憤怒的細川國慶,一邊轉頭對熊谷隆直微微欠身致意:「大人息怒,玄蕃也是一時心急口無遮攔,事已至此,吾等留在此地也沒了意義,天亮後便回京向公方和管領復命。」

  細川國慶憤然甩開大館晴光的手,咬牙切齒道:「右京亮,人在做天在看,今日之事,我定會一字不漏地稟報管領!」

  言罷,細川國慶頭也不回地拂袖而去,大館晴光沖著熊谷隆直再次欠身致意,趕忙跟上細川國慶的腳步下了山。

  次日清晨,一輪紅日從觀音寺山後冉冉升起,池田丸的大火終於熄滅,滾燙的餘燼卻依然冒著縷縷白煙,足輕們開始著手清理斷壁殘垣以及殿內那累累白骨,與這些一同被清理的,還有六角氏在近江橫行了兩百多年的赫赫霸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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