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佛祖也不眷顧六角家了(最後一天求月票))
宮津口下,熊谷元直率兩千常備棄馬步行,手腳並用地往上攀,腳踩在碎石上打滑,稍有不慎便可能跌落山下。可這支武田軍一聲不吭,全程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鐵甲碰撞的悶響。
此時的池田丸靜得出奇,丸內守軍只剩寥寥八十多人,半個時辰前,聽聞繖山口告急,六角義賢率軍出陣的同時,也把池田丸大半軍勢抽調了過去。
如今城頭除了木村丹後守,就只有七八名足輕值守,他們都是木村家的軍士,正抱著竹槍和長弓縮在木塀後打盹,木村丹後守透過狹間看著山下武田軍一點點靠近,一動不動。
而望櫓上負責預警的足輕,也早已換成了木村家的人,看見摸上來的武田軍,一個個別開眼,裝作什麼都沒瞧見。
終於,熊谷元直率軍攀上最後一段陡坡,距池田丸搦手門不過數十步,他剛要命人前去門前試探,大門卻自己緩緩開啟了。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木村丹後守率領三五人走出大門,按刀而立,低聲且恭敬道:「左京亮,在下翹首以盼多時。「
熊谷元直先派人進城探查一番,確定沒有異常後,方才在數十名武士的簇擁下走到門前,沖著木村丹後守欠身致意:」丹後守,識時務者為俊傑,本家不會虧待你們兄弟的。「
說話間,兩千武田軍如潮水般湧入池田丸,片刻響起一陣零星的喊殺聲,但很快又歸於平靜。畢竟城內除了木村軍,還有幾十名不明真相的其他國人的軍士,這些傢伙面對武田軍或逃或死,不消片刻,池田丸便徹底易主。
緊接著,一面面「四割菱」軍旗順勢插上了城頭,熊谷元直在木村丹後守的陪同下登上望櫓,從此處向下俯瞰,平井丸、本丸,乃至規模龐大的觀音正寺盡收眼底。
也就在這時,從本谷道方向敗退下來的進藤貞治,抬頭望見了山頂那一片格格不入的旗幟,臉色驟變,驚慌道:「池田丸……失守了?!「
面對衝殺上來的蘆田黨和鹽見賴勝,他本是要趕去奧之院與六角義賢會合的,此刻卻如遭雷擊僵在原地。片刻後,他猛地清醒過來,嘶聲道:」不去奧之院了,隨我回防本丸!「
說罷,僅剩的五百軍勢掉頭向本丸奔去,那裡可是六角親眷和國人家眷所在,不能有絲毫閃失。所幸他眼疾手快,加之平井丸的守軍抵抗勇猛,雖然最終兵力懸殊仍被武田軍攻破,但本丸好在是保住了。
隨著黃昏的到來,雙方鳴金收兵,但戰場局勢已然清晰。
北面,桑實寺方向,蒲生定秀守得極其堅決,即便三好軍衝上了繖山口,但蒲生賢秀在三國丸嚴防死守,三好軍始終沒能完成既定目標;
東面,淡路丸方向,淺井軍雖拿下淡路丸,卻在奧之院一帶撞上了六角義賢的援軍,使得攻勢大為遲滯;
南面,本谷道方向,荻野朝綱和鹽見賴勝擊潰進藤貞治,並趕往平井丸與熊谷元直會合。
雖說本丸、桑實寺、奧之院等戰略要地還在六角家手中,但聯軍大部已然攻入觀音寺城腹地,六角義賢想要逆轉局勢已經難若登天。
此刻,奧之院的殘垣斷壁後,六角義賢拄著太刀坐在台階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方才那一陣廝殺,他也算是身先士卒,親手斬了兩名淺井武士,三雲定持坐在他身側,甲冑上濺滿了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少主,喝口水。「三雲定持遞過一個水囊。
六角義賢接過水囊剛要仰頭,一名武士連滾帶爬地衝到跟前,跪倒在地,聲音顫抖道:「殿下!池田丸、平井丸盡失!本谷道防線全線崩潰!「
水囊從他手中掉落在地面上,水咕嚕嚕地淌了一地。
「山城守呢?「三雲定持厲聲問道。
「進藤大人本想前來會合,但得知平井丸失守,便率殘部退守本丸支援,目前頂住了敵軍的進攻!「
「下野守呢?」六角義賢啞著嗓子問道。
「還在桑實寺死守,賢秀大人也守住了三國丸,三好軍暫時未能突破。「
六角義賢閉上眼,眉頭緊鎖,三國丸守住了,本丸算是沒被合圍,這這又如何?山頂的池田、平井丸居高臨下,待到明日天一亮,武田軍的焙烙隊和鐵炮隊趕到,本丸那點人根本守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撿起地上的水囊交到三雲定持手中,「入夜後,我想率軍回本丸。」
「少主要走?」三雲定持面露驚詫,「那奧之院怎麼辦?淺井軍就在外面,您這一走……」
「對馬守,」六角義賢轉過頭,看著這個替六角家征戰了大半輩子的老臣,「本丸要是出了事,裡面的婦孺就完了。」
三雲定持沉默了,他清楚,本丸內除了六角家的親眷,還有那些國人豪族的家眷,一旦本丸丟了,其他地方再死守也沒有任何意義。
「老臣明白了。」三雲定持拄著太刀站起身子,聲音低沉但平靜,「少主儘管去吧,外面的淺井軍,老臣來對付。」
六角義賢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那些冠冕堂皇的話梗在喉嚨里終究說不出口。
「對馬守,拜託了。」他硬生生擠出這幾個字。
三雲定持點了點頭,攥著太刀便朝奧之院正門走去。
一輪殘月高掛夜空,六角義賢率八百軍勢從奧之院後門潛出,但再小的動靜也瞞不過淺井軍的耳目,得知訊息後,淺井久政立即命磯野員昌和海北綱親對奧之院發起猛攻。
三雲定持守在正門後,身邊僅剩下百餘人。這些殘兵當然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下場,一個個神情恍惚,冷汗直流,有幾個還雙腿打著擺子,完全依靠手中的長槍才勉強站穩。
三雲定持掃了一眼,咧著嘴笑了笑:「兒郎們,都別怕,咱們只要能頂住一炷香的時間,少主便能安全返回本丸,到時候咱們的使命便完成了,即便到了天上,八幡大菩薩也會保佑我們的!」
「哈!」一眾殘兵有的抹了把鼻涕,有的揉了揉膝蓋,勉強支棱起精神,靜靜等待著最後時刻的到來。
很快,淺井軍殺過來了,雙方距離太近,弓足輕無法發揮作用,加之焙烙玉和能用的石頭、木頭全都用光了,很快,在撞木的連番撞擊下,正門轟然洞開。
可就在此時,院內的六角軍反守為攻,在三雲定持的率領下衝殺而出,那些扛著撞木的足輕沒反應過來便死傷大半,見此情形,磯野員昌持槍衝到門口,奔著三雲定持便劈殺過去。
三雲定持側身一避,反手一刀,太刀划過磯野員昌的袖甲,濺出一串火星。
「對馬守,投降吧,本家可保你不死!」磯野員昌怒吼著劈出第二刀。
「戰死疆場乃武人夙願,不勞大人費心!」三雲定持低喝一聲,將刀橫在胸前擋住了第二刀。
然而,百餘人對兩千人,結局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正門前屍體越堆越高,三雲定持縱使再勇猛,面對一波又一波衝上來的淺井軍也無力回天。
「噗嗤」一聲,一名淺井武士的長槍刺穿了他的胸甲,緊接著,磯野員昌抬手又是一記重劈,他的脖頸處頓時血濺如柱,身體晃動了兩下,重重砸在地面上,手中的太刀在石板路上彈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少主,到了吧……」
他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盯著那把追隨自己多年的太刀的眼神逐漸渙散,最後徹底暗淡。
可是六角義賢這邊也不太順利,由於平井丸已經被武田軍占據,奧之院的動靜很快引起了丸內熊谷元直的警覺,他趕在六角義賢抵達前,便派人封鎖了通往本丸的道路。
「衝過去!」六角義賢深知無路可退,唯有拼死一搏。
八百人對數千人,雖說武田軍兵力占優,但道路狹窄,兵力根本展不開,六角義賢在親衛的拼死護送下,硬生生殺出一個豁口,本丸內的進藤貞治也趁機出城接應,最終硬是把六角義賢接回了本丸。
隨著本丸大門重重關閉,六角義賢倚坐在門柱旁,目光掃了一圈,出來時還有八百人,現在只剩不到三百。
稍稍喘了口氣,六角義賢看向進藤貞治,問道:「丸內現在總共有多少軍士?」
進藤貞治猶豫了片刻,低聲道:「加上少主帶來的人馬,不足九百。」
「另外,」他想了一下,又補充道:「焙烙玉都用盡了,照著今天的打法,箭矢也只夠用一天,糧食倒是能撐半個月,丸內還有一口井,用水也不成問題。」
「主要是人,」六角義賢輕嘆一口氣,「人手不夠,糧草再多也沒用。」
他拄著刀站起身,環視一圈渾身是血、神情疲憊的軍士,又抬頭看了看那輪殘月,可目光卻被山頂迎風搖曳的「四割菱」軍旗所吸引。恍惚間,他一度覺得那些「四割菱」像是無數雙眼睛、無數挺鐵炮居高臨下盯著他。
這一刻,他有些後悔,後悔當初為何任由跟武田家鬧僵,為何沒有堅持讓阿凜跟源次郎一起回去,為何要自不量力跟武田家開戰……
「這條路,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走錯了?」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晚風帶著股潮氣從琵琶湖上吹來,拂過他滿是塵土和血漬的臉龐,沉寂良久,他總算開口:「山城守。」
「哈。」進藤貞治走上前來。
「再去一趟觀音正寺吧,」六角義賢低聲道,「走密道過去,請澄觀把僧兵借給我,實在不行,至少可以開啟佛門,庇護城內婦孺吧。」
這座位於觀音寺城核心地帶的觀音正寺,始建於聖德太子時期,觀音寺城因此得名,六角氏建城時將寺院從山麓遷到城內,成為了六角氏的祈願所。寺內養著八百僧兵,平日裡護寺弘法,戰時便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
可此番聯軍攻城,寺院卻始終置身事外,隔岸觀火,即便六角義賢派人前去請援,也被住持慈雲澄觀婉拒。
如今眼瞅著本丸朝不保夕,實在沒有辦法了,六角義賢只能派遣進藤貞治再去試一試。
轉眼間,進藤貞治便穿過密道抵達觀音正寺後院,在小沙彌的引導下來到了慈雲澄觀的禪房。
「大師!」
剛一走進禪房,沒等慈雲澄觀發話,進藤貞治便在他對面的蒲團上坐下,開門見山道:「本丸危在旦夕,懇請大師借僧兵協守!哪怕只借三百人,也能讓本丸多撐幾日!」
鬚髮皆白、年過古稀的慈雲澄觀沒有吱聲,而是雙目緊閉、雙手合十地念叨著什麼。
「大師!」進藤貞治往前湊了湊,聲音陡然拔高,「六角家與貴寺交好兩百多年,寺領免稅、修繕供奉,哪一項虧待過?如今六角家大難臨頭,大師難道要袖手旁觀麼?!」
慈雲澄觀依舊垂目合十,但嘴裡停止了念叨,過了片刻,緩緩說道:「僧門清淨地,不願染刀兵,請大人恕罪。」
進藤貞治瞳孔一縮,死死盯著慈雲澄觀的臉,他想不通,這位平日裡慈眉善目的住持,此刻竟然這般絕情。
「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勉強,」他的聲音低沉下來,決定退一步,「那至少讓本丸的婦孺進寺避難,畢竟她們是無辜的,裡面還有不滿周歲的孩童……」
「阿彌陀佛,」慈雲澄觀依舊閉目合十,「敝寺實在無力收容,還望大人體諒,月黑風高,還是儘早回去吧。」
進藤貞治攥緊拳頭,盯著慈雲澄觀看了好一陣子,終究沉沉吸了口氣。起身便要離去,可走到門口,他還是停下了腳步,冷冷道:「大師,人在做天在看,今日這般行徑,日後是要下阿鼻地獄的。」
慈雲澄觀仍像石像一般端坐,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見此情形,進藤貞治冷哼一聲,闊步走出禪房。
待禪房的障子門關上,這尊石像才緩緩睜開眼,沖著門口深深拜伏。
十天前的那個夜晚,田邊彥光闖進了他的禪房,跟他一同來的,還有熊谷隆直的親筆信。
信很短,沒有寒暄客套,只有寥寥數行:「澄觀大師台鑒:三萬大軍攻城在即,貴寺若保持中立,在下保證,戰時大軍不犯山門、不奪寺產、不傷一僧,戰後亦可保貴寺香火連綿不絕。」
慈雲澄觀內心並非沒有掙扎過,觀音正寺在六角氏的庇護下享了兩百多年太平,如今六角有難,豈能袖手旁觀?
可若真的協助六角義賢守城,要面對的可是三萬大軍,且不說八百僧兵不過杯水車薪,一旦武田軍以此為藉口攻破山門,這座近千年的古剎將徹底毀於戰火,佛像、經卷、僧眾都將化為灰燼。
生逢亂世,出家人也不能做到四大皆空。輾轉反側多日,他最終還是決定捨棄道義,為這座寺院尋一條活路。
後半夜,進藤貞治從密道中剛探出頭,便看見六角義賢守在一旁的樹下等他。
「少主……」進藤貞治搖了搖頭。
六角義賢略微一怔,但很快便平復了心情,他心裡清楚,已經「中立」了十天的慈雲澄觀,豈會在這個時候改口。
他嘆了口氣,露出一臉苦笑:「看來,連佛祖也不肯庇佑本家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