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奧斯卡最佳導演獎非你莫屬!
寅正,琵琶湖上的霧氣,已經沿著湖岸向內陸蔓延開來,安土山山麓的營地在霧裡若隱若現,營地中的篝火在霧氣中氤氳成了一團團模糊的橘光。
熊谷隆直在陣幕里來回踱步,手裡攥著那把跟隨他多年的軍配,拇指反覆摩挲著漆面剝落的木柄。
「大人,綱直那邊準備得差不多了。」田邊彥光走了進來,聲音壓得很低。
「嗯。」熊谷隆直一夜沒合眼,就是在等這個訊息。
他掀開幕簾走了出去,濕冷的霧氣瞬間撲了一臉,他抹了把臉,眯著眼朝山下望去,除了星星點點彌散開來的橘光,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好天氣,」他微微頷首,對田邊彥光吩咐道:「告訴綱直,隨時可以動手,記住,動靜要足夠大,要是那兩位大人沒聽見,咱們就白忙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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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田邊彥光領命而去。
山腳下,早已聚集了三百名武田軍士,其中一百五十人正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六角軍的裝束。
這批胴丸和陣笠都是從追擊路上戰死的六角軍身上扒下來的,都是原版原味,刺鼻的血腥味讓有些足輕忍不住乾嘔了幾聲。
「這玩意兒也太緊了吧!」一個膀大腰圓的足輕拼命往自己身上套著胴丸,結果下口死死卡在肚腩上,進退不得,旁邊的同伴看了一眼,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另一邊,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足輕穿著一身大三號的胴丸,陣笠把眼睛都遮住了,「隅立四目結」的旗指物歪歪扭扭地插在背後,整個人就像是稻田裡的稻草人。
「喂,你手裡拿的是京極家的胴丸,不知道怎麼混進來了,趕緊脫下來!六角家的在那邊!」
「家紋都差不多,長得也都一樣,誰特麼分得清啊!」
「噓!都小聲點!」
就在眾人換裝的同時,熊谷綱直騎著馬從濃霧中鑽了進來,儘管他壓著嗓子呵斥,可臉上也憋著笑——這幫傢伙穿著六角家的裝束,怎麼看怎麼猥瑣,總感覺沒有武田家的裝束順眼。
「行了行了,別挑三揀四了,反正霧這麼大,誰也看不清誰。」綱直翻身下馬,拍了拍帶頭足輕的肩膀,「待會兒記住,喊殺聲要凶,動作要大,但是刀往空處砍,槍往邊上拍,別真把自己人傷到了。」
「萬一對面沒收住呢?」那個瘦竹竿足輕冷不丁冒了一句。
「那你就自認倒霉吧。」綱直面無表情地甩了一句,引得周圍一陣低聲鬨笑。
旁邊,兩座提前清空了人的營地里塞滿了乾柴和枯草,帳頂還潑了桐油,可謂是萬事俱備。
熊谷綱直抬頭朝山上的方向看了一眼,霧太濃了,什麼都看不見,但他昨晚探查過,大館晴光和細川國慶的營地就在正上方。
「點火。」
他悶聲一吼,數支火把被扔到了營帳上,很快,火光沖天而起,烈焰將白霧撕開一道口子,橘紅色的光芒在濃霧中四散開來,遠遠望去,如同被雲朵遮住的兩輪太陽。
緊接著,一陣又一陣的喊殺聲炸開了。
「殺啊,敵在安土山!」
「六角軍偷襲!」
「快跑啊!」
鐘鼓大作,「六角軍」和武田軍在濃霧之中「廝殺」起來,場面可謂熱火朝天。當然了,所謂的廝殺,更像是時節祭典里村民們鬧著玩的相撲大會。
一名「六角軍」舉刀劈向自己人,對方舉槍一擋,兩人對了個照面,差點笑出來,「六角軍」趕忙扭過頭去,硬生生把即將脫口的嬉笑憋成了一聲怒吼。
還有更離譜的,兩個人抱在一起扭打了好幾個回合,突然,其中一人小聲提醒:「喂,你踩我腳了。」
另一人趕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然後兩個人繼續「殊死搏鬥」。
熊谷綱直看著這些演技拙劣的傢伙,氣得額角直跳,但這些在濃霧裡全都不重要了,從山上往下看,只能看見火光、煙霧,以及影影綽綽的搏殺人影,再配上那些撕心裂肺的嘶喊,效果肯定拉滿。
見火候差不多了,他趕忙讓幾個預先安排好的足輕往山上跑。
這幾位演技倒是一流,連滾帶爬,一邊甲冑故意往石頭上磕造成動靜,一邊扯著嗓子嘶喊:「六角軍偷襲!六角軍偷襲!」
聲音穿過濃霧,一波一波地往山頂上送,「戰場」正上方的營地里,大館晴光被這陣動靜從睡夢中驚醒,披上單衣衝出帳外,另一帳內的細川國慶也緊跟而出。
兩人來到循著聲音往山下一看,映入眼帘的是橘黃色的火光破霧而起,喊殺聲此起彼伏,雖然看不真切,但那兩座熊熊燃燒的營地,以及一個接一個跑上來報告敵襲的足輕,怎麼看都像是一場貨真價實的襲擊。
「好你個六角義賢!」大館晴光臉色鐵青,「我這邊奉命幫他居中調停,他倒好,搞偷襲?!這是把公方和管領的臉面放在地上踩!」
細川國慶沒有接話,只是眯著眼盯著山下的火光,眉頭擰成了一股繩。
「不對。」他低聲嘟囔了一句。
「哪裡不對?」大館晴光扭頭看他。
細川國慶欲言又止,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武士的直覺告訴他,六角義賢被困在觀音寺城裡十幾天了,兵力不過三千,這個節骨眼上主動出城偷襲,不是勇敢,是找死。這次敵襲該不會是……
就在這時,本陣方向傳來一聲怒吼,熊谷隆直手持軍配衝出陣幕,滿面憤怒,聲音嘶啞:「我軍一連十天未動一兵一卒,六角家卻趁機偷襲!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回身朝使番厲喝:「傳令下去,務必消滅來犯之敵,一個也不許放走!」
「哈!」使番當著大館晴光和細川國慶兩人的面,飛快向著山下跑去。
不一會兒功夫,山下的喊殺聲漸漸稀落,那些「六角軍」趁著煙霧掩護,有條不紊地撤離了戰場。
按照熊谷綱直提前規劃的路線,這些傢伙沿著山麓向西跑,途中將身上的六角軍裝束全都扔進附近的一處溝壑中,繞山半圈從北面返回營地,絕不會讓人看出端倪。
而此時的「戰場」內,留下的是幾十具身穿六角、武田兩家裝束的屍首,它們橫七豎八地躺在營地中,大部分燒得面目全非。這些屍首也是沿途戰死的六角軍,如今不僅他們的甲冑,就是肉體也派上了用場,算是「一魚兩吃」。
不多時,熊谷綱直率人抬著幾十具屍首登上山來,屍首被一排排擺在本陣前,大部分著武田軍裝束,少數著六角軍裝束,血肉模糊,觸目驚心。
大館晴光別過臉去,不忍細看,細川國慶卻上前兩步,蹲下身子,藉著火光打量屍首上的傷口,雖說確實是刀箭傷,但總感覺有些不對勁。
熊谷隆直陰沉著臉,站在屍首前一言不發。片刻後,他猛地轉身,沖著使番道:「傳令,各軍大將來本陣集合!」
陣鼓聲驟然炸開,沉悶的鼓點響徹山谷,各軍大將紛紛趕來,不消片刻,陣幕中便坐滿了人。
而大館晴光和細川國慶則被隔在陣幕之外,只能聽見陣幕中傳出的嘈雜的爭論聲,以及時不時有人拍案罵娘的怒喝。
「玄蕃,你怎麼看?」大館晴光壓低聲音問。
細川國慶沉默了片刻,悶聲道:「大人,你有沒有覺得,這件事太蹊蹺了?」
「蹊蹺?怎麼說?」大館晴光愣了一下。
「六角義賢被困了十天,早不動手,晚不動手,這個時候搞偷襲,圖什麼?況且,我聽得出山腳下的動靜,最多也就三四百人交戰,也就是說,六角軍可能也就兩百來人,就這麼點人,來搞偷襲?太不合常理了。」
大館晴光皺了皺眉,「可山下確實打了一仗,屍體也擺在那裡……」
「我看了,那些屍體……」細川國慶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算了,猜測的東西還是不要隨便說吧。」
陣幕內的「商議」持續了一炷香的功夫,將領們便魚貫而出,望著諸將義憤填膺的表情,大館晴光和細川國慶不敢上前詢問,實在沒忍住,最後還是拉住了表情稍顯平靜的淺井久政。
「下野守,你們準備怎麼做?在下覺得這件事還是要從長計議……」大館晴光急切地問。
淺井久政搖了搖頭,無奈地嘆了口氣:「右京亮已經下令,卯時,武田、三好、淺井三軍對觀音寺城發起總攻。」
「什麼?!」細川國慶差點跳起來,「這只是一次小襲擊,興許其中還有誤會,沒必要大動干戈……」
「小襲擊?誤會?!」淺井久政冷哼一聲,「死了這麼多人,兩營的糧草輜重被燒毀,這是小襲擊、是誤會?!算了,二位跟我說這些沒用,有什麼想說的還是趕緊進去跟右京亮說吧。」
說完,淺井久政大步流星地朝淺井軍陣地走去,而大館晴光和細川國慶快速對視一眼,趕忙一頭扎進了陣幕。
陣幕內,熊谷隆直正站在輿圖前謀劃部署,見兩人進來,不緊不慢地抬起頭。
「右京亮大人,此事還請從長計議,」大館晴光滿臉堆笑道,「六角軍偷襲固然可恨,但直接發起總攻,是否過於急躁?吾等奉公方和管領之命來此調停,一旦開戰,怕是……」
「左衛門佐,」熊谷隆直打斷他,伸手指向陣幕外那些屍首的方向,怒喝道:「死了多少軍士,損毀了多少輜重,你們也都看到了。這種情況下,您讓我從長計議?」
大館晴光張了張嘴,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公方和管領的顏面在下並非沒有顧及,否則這場總攻十天前就開始了,」熊谷隆直稍稍放緩了語調,「但六角義賢偷襲我軍是不爭的事實,本家反擊也是天經地義。對不住了兩位大人,此番不破觀音寺城,我決不罷休!」
細川國慶盯著熊谷隆直的眼睛看了好一陣,只覺得目光沉穩,沒有一絲閃躲,看得出心意已決,也看得出確實對六角家充滿恨意。
「走吧。」他拉了一下大館晴光的袖子。
「可是……」大館晴光抿了抿嘴唇。
「走吧。」細川國慶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
兩人走出陣幕的時候,天邊已經微微泛白,山間的霧氣正在消散,兩座營地的廢墟赫然映入眼帘。
大館晴光俯瞰著廢墟,聽著四周大軍調動的喧囂,心頭沉甸甸的。細川國慶站在他身旁,輕聲道:「大人,事已至此,咱們能做的已經做了,六角京兆只能自求多福了。」
卯時,天光大亮,霧氣盡數散去,法螺號和陣鼓漸次響起,三萬多聯軍從四個方向對觀音寺城發起總攻。
東面淡路丸下,淺井久政親披黑甲、手持長槍,在磯野員昌和海北綱親的掩護下沖在最前面,兩千多淺井軍緊隨其後,這群軍士個個紅著眼、咬著牙,士氣旺盛。
淺井久政抬槍直指淡路丸,聲如裂帛:「六角家給予本家的恥辱,今日要連本帶利還回去!」
「還回去!」兩千多人齊聲怒喝,如餓狼撲食,朝山頂的淡路丸殺去。
淡路丸內,守將三雲定持按著刀柄,望著山下湧來的黑潮,臉色鐵青。他只有五百人,可淡路丸是東面的門戶,一旦守不住,敵軍將會長驅直入觀音寺城的腹地,因此他退無可退。
「放箭!把他們趕回去!」三雲定持拔刀怒吼,如同一隻老狼在守護羸弱的幼崽,而他面對的,是一整個身強體壯的成年狼群,也許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結果,但是這隻老狼,還是打算為了那隻待在本丸的幼崽搏一搏。
相對於東面,北面的三好義賢卻是不疾不徐。
他把桑實寺一帶的地勢又看了一遍,並不急著動手,他心裡清楚:這一仗,終究是替別人打的,留有餘力、點到為止,既不拖後腿,也不能太冒尖。
可物見帶來的最新情報,卻讓他轉變了想法。
「殿下,桑實寺有六角家重臣蒲生下野守坐鎮,守備森嚴。反倒是東北方向的繖山口,由於山道陡峭,易守難攻,故而疏於防範、守軍薄弱。根據探查,興許有可乘之機。」
三好義賢看了看輿圖,微微頷首,「傳令,分兵五千,隨我奔襲繖山口!」
「繖山口?」家臣皆是一怔,「您也聽到了,那裡坡陡,恐難攻取……」
「風險越大,收益越高,」三好義賢的手指循著山勢一路向上,「只要從繖山口打進去,奪下三國丸,到時候向西可以威脅本丸,向北則可以包夾桑實寺,主動權盡在我手。」
他還有後半句話沒說出來:若是能輕鬆拿下三國丸,桑實寺的六角軍自然就不戰而潰,這比正面硬衝要減少不少損失,而且還能給武田家留下一個「奮勇可靠」的印象,何樂而不為?
與此同時,最大的戰場,也就是本谷道一線,則是另一番景象。
荻野朝綱率蘆田黨以及鹽見賴勝所部,總計四千兩百人,從本谷道發起強攻。熊谷元直在後方安排鐵炮隊予以掩護,霎時間硝煙騰起,彈丸如雨,壓得守軍抬不起頭。
六角軍這邊,進藤貞治率一千主力據防死守,到底是六角家僅剩的幾名猛將,硬是頂著鐵炮的轟擊,一次次將武田軍擋了下去,但無奈兵力懸殊,山麓的日吉神社和城主館先後被奪取,六角軍不得不退到山頂死守山口。
本陣之中,熊谷隆直端坐馬紮上,神情淡然,只是一雙眼睛在本谷道和宮津口兩個方向來回遊走,像在等一個時機。
相對熊谷隆直的淡定,本丸內的六角義賢卻開始坐立不安,開戰不久,戰報便一封接一封地送來:
「報!淡路丸告急!三雲對馬守請求支援!」
「報!繖山口遭遇三好軍突襲,敵軍兵力不下五千!」
「報!本谷道遭遇敵軍強攻,山麓防禦工事盡數失守!」
六角義賢猛地站起身,一腳踹飛面前的案幾,怒喝道:「廢物!都是廢物!這可是觀音寺城啊!歷來防禦固若金湯,怎麼今日一開戰,處處都是窟窿?!」
「回稟主公,城外敵軍兵力十倍於我,城內工事眾多但兵力不足,造成各地守軍分散……各位大人確實已經傾盡全力了!」
使番硬著頭皮據實相告,換來的卻是六角義賢憤然一腳,「混蛋,這些用不著你來教我!」
說罷,他抽出太刀,大步走到使番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肩膀,紅著眼睛喝道:「告訴他們,務必、務必要守住!否則,六角家就完了,到時候,他們也要陪葬!」
使番倉皇地點了點頭,趕忙站起身跑了出去,生怕晚一步成了六角義賢刀下冤魂。
戰至中午,東面率先傳來捷報。
淺井軍攻陷淡路丸,磯野員昌取得「一番乘」,三雲定持率領殘兵往奧之院方向潰逃,淺井軍乘勝追擊,兵鋒深入觀音寺城腹地。
得此訊息,六角義賢再也坐不住了,想起姊川之戰時自己的臨陣脫逃,他把心一橫,霍然起身,「備馬!我要親自率軍去支援對馬守!」
左右家臣聞之大驚,紛紛出言勸阻,可六角義賢不想坐以待斃,二話不說率領五百軍勢朝奧之院方向奔去,此時,本丸內留守的兵力僅剩八十。
兩刻後,得知六角義賢率軍趕往奧之院,熊谷隆直眼中精光一閃,大聲吩咐道:「傳令熊谷左京亮,即刻率兩千軍勢,從宮津口登山,直取池田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