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松平竹千代

  那古野城，毗鄰城主館的一處小院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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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歲的松平竹千代正蹲在牆根下，拿著一根樹枝逗弄正在搬運食物的螞蟻，他穿著簡樸的單衣，腳上的草鞋斷了一根繩，走起路來拖拖拉拉。

  這個年紀的孩子，本該在母親懷裡撒嬌，可他已經與母親分別五年了。

  五年前，竹千代的父親、三河岡崎城城主松平廣忠，與今川義元組成聯軍，發動了第一次小豆坂合戰，可惜聯軍大敗於織田信秀，見此情形，竹千代的舅舅、同為三河國人的水野信元背叛了今川義元轉投織田信秀。

  今川義元大為光火，要求松平廣忠必須與水野氏斷絕關係，松平廣忠無奈，只能與妻子緣切，剛出生不久的竹千代自此與母親分離。

  這還沒完，為了獲得今川義元的進一步支援以對抗織田信秀，按照今川義元的要求，今年年初，松平廣忠不得已派遣家臣將竹千代作為質子送往駿府城。

  誰知一行人途徑田原城時，早已內通織田氏的城主戶田康光，強行把竹千代劫走並且送到了織田信秀手中，由此還得到了五百貫永樂錢的獎賞。

  從那以後，竹千代便被安置在這座院子裡，名義上是客人，實則是人質。

  「少主，該用午膳了。」松平與左衛門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雜炊。

  這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是當初護送竹千代前往駿府的二十八名家臣中，唯一一位倖存者。相較於其他人或力戰而死或切腹自盡，他活著並不是貪生怕死，而是受到帶隊家臣松平金田的託付，一定要照顧好少主，這才忍辱負重苟延至今。

  「與左衛門，」竹千代沒有抬頭，奶聲奶氣道：「我今天聽到院外的織田家臣在聊天，說是美濃的齋藤家，把女兒嫁給了一個叫武田義重的人。」

  松平與左衛門愣住了，沒想到這個孩子竟會提這檔子事。

  「那個武田義重，是很厲害的人嗎？」竹千代抬起頭，一雙黑亮的眼睛望著他，「比信秀殿下還厲害嗎？我聽說，原本齋藤家的女兒是要嫁給隔壁的信長殿下的。」

  松平與左衛門沉默了片刻，把碗遞到他手裡，低聲道：「厲害，非常厲害，那位殿下六歲出家，十七歲平定內亂繼承家業，此後便一路風生水起。最近，僅僅用了半個月，便平定了越前，把自己的姪子送上了朝倉家督之位；現在又借道美濃，要去打近江的六角家。臣以為，如今天底下最強的大名，非那位殿下莫屬。」

  「同樣是叔父，人家能把姪子送上家督之位；我的叔父卻背叛了父親，投靠了宿敵……」

  「少主，慎言！」

  松平與左衛門做了個「噓」的手勢，壓低聲音道：「小心隔牆有耳！」

  竹千代點了點頭，低頭扒拉了兩口雜炊，可忽然又停下來，「你說，那位殿下已經到了美濃，那會不會來打尾張？」

  松平與左衛門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啥。

  「要是他打下了尾張，」竹千代的聲音明顯有些興奮，「我是不是就能回三河了？」

  松平與左衛門望著這個懵懂的孩子，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過了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少主，先吃飯吧。咱們會回去的，嗯，總有一天會回去的。」

  竹千代不再說話，低頭一口一口地把雜炊吃完。

  這時候，織田信長正叼著一根草莖路過院子門口，瞥見牆根下那個瘦小的身影，腳步頓了一下。

  「喂，三河來的竹千代，」他忽然喊了一聲，接著便把揣在懷裡的年糕拋了過去，「接著。」

  竹千代手忙腳亂地接住，愣愣地望著他。

  「別苦著臉了，活下去，比什麼都強。」織田信長咧嘴一笑，露出滿口大牙，「有我呢，放心吧，父親不會拿你怎麼樣的。」

  說完，他大步走遠，草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響。

  竹千代握著那塊年糕，望著他那副吊兒郎當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

  五月二十九日，酉初，安土山。

  太陽墜進琵琶湖的那一刻，熊谷隆直站在本陣外，眺望著不遠處的觀音寺城出神。城頭飄著的「隅立四目結」旗幟，在夏日的暖風裡蔫蔫地晃了十天了，像極了城內低迷計程車氣。

  就在此時，他的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武士湊上來，壓低聲音道：「大人，還是沒有訊息。」

  「已經十天了，」熊谷隆直眉頭蹙起，「平太怎麼還沒有訊息？」

  「興許是路上什麼事情耽擱了。」武士乾巴巴地勸慰道。

  「那兩個傢伙天天催著我撤兵解圍，頭都要被催炸了。」熊谷隆直轉過身，看著本陣外圍的一處營地，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若是再不來，怕是要以為我故意為之了，到時候跟公方和管領告上一狀，實屬節外生枝。」

  話音未落，一旁的山道上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熊谷隆直循聲望去，竟是熊谷綱直！

  只見他滿身泥濘，喘著粗氣爬上了山頂，稍稍歇了口氣，便一路小跑來到熊谷隆直跟前，沒等熊谷隆直開口，便搶先道：「大捷！大捷啊！」

  「什麼大捷？！」熊谷隆直扶住熊谷綱直的胳膊，急不可耐地問道。

  熊谷綱直稍稍平復了氣息，咧著嘴笑了兩聲，又連忙壓低聲音道：「主公已經平定越前，朝倉景高父子被俘，朝倉延景殿下不日將繼承家督之位，主公現已率大軍借道美濃，五日內便能抵達此地！」

  「借道美濃？五日？」熊谷隆直眼珠子轉了轉，隨即沉聲道：「跟我進去說。」

  陣幕內，燭火搖曳，按照熊谷綱直的要求，熊谷隆直屏退左右，只留兩名親衛守在帳外。

  「說吧，一個字都不要漏。」熊谷隆直親自給這位族弟倒了一碗水，碗剛遞出去，嘴上便已迫不及待。

  熊谷綱直接過水碗，咕咚咕咚喝個精光，順手抹了把嘴，壓著嗓子把義重自奪取一乘谷，到借道美濃的全部經過事無巨細地稟報給了熊谷隆直，說到最後才點出正題：

  「主公說，他會在大垣城停留三日，加上到觀音寺城的腳程，前後差不多五日。五日之內，讓咱們聯合三好、淺井務必攻下觀音寺城。」

  熊谷隆直微微頷首，「五日，透過這幾日的偵查來看，說難倒也不難。」

  「還有，」熊谷綱直咽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幾分，「破城之後，連同六角義賢在內，六角氏一門子嗣、親眷，全部誅殺，一個不留。」

  「主公這次下手這麼狠？」熊谷隆直眉間一蹙，往前傾了傾身子，追問道：「有說什麼原因麼？」

  熊谷綱直搖了搖腦袋，「這倒是沒說，主公跟本家幾位重臣閉門商量了好久，最後才把我喊進去的。」

  說完，他頓了頓，補充道：「對了，主公特意交待了，讓咱們不要直接強攻，要先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爭取做到能自圓其說，算是給公方和管領留些臉面。」

  「這倒是不難，」熊谷隆直尋思了一會，叮囑道：「既然是口信，這些話你不要對任何人提及。跑了這麼多天了，先去吃點東西，睡一覺，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

  「哈！」熊谷綱直應聲離去。

  隨即，熊谷隆直命人請三好義賢、淺井久政到本陣。

  「右京亮，此時相召，可是羽林殿那邊有訊息了？」三好義賢略有些激動地問道，三好氏不比武田氏，承受來自畿內各方勢力的壓力要更大一些。

  「有。」熊谷隆直重重點了點頭，「家主已完全平定越前，現在正借道美濃向此處趕來，他派人傳來密令，要求在他抵達之前，最多五日，吾等務必攻破觀音寺城！」

  「攻城？！」三好義賢和淺井久政對視一眼，近乎不約而同地問道：「那公方和管領那邊怎麼交代？」

  「到時候主公自有安排，二位無須擔心。」熊谷隆直語氣平靜，但言語間全是對義重的服從和信任。

  「既然羽林殿有令，那便動手吧！」三好義賢重重地點了點頭，既然公方和管領那邊武田家負責解釋，那自己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是啊，夜長夢多，早點結束早點定心！」淺井久政也附和道。

  熊谷隆直見狀，滿意地微微頷首，「今夜請兩位來，就是商量這一仗怎麼打。」

  「這還用商量？」淺井久政急不可耐，「城裡的六角軍早被打斷了脊樑，困了十天士氣更是低迷。這樣，明日一早直接從本谷道強攻，本家軍勢打頭陣！地頭山和佐和山城的帳，六角義賢那小子還沒還清呢！」

  熊谷隆直擺了擺手，「強攻不是不行，可觀音寺城是六角家經營兩百餘年的山城，守軍雖只剩三千，但若正面猛攻，即便硬啃下來，傷亡也會不小。另外，主公有令，要找個攻城的由頭，這樣公方和管領面子上才能過得去。」

  「那您的意思是？」淺井久政問道。

  熊谷隆直身子往前湊了湊，「首先，明日拂曉，會有『六角軍』乘著霧氣偷襲我軍營寨，我軍損失慘重，被迫發起反擊，這便是名正言順。」

  「可以，最好『偷襲』的地方能讓左衛門佐和玄蕃看得真切，也算是眼見為實。」三好義賢嘴角揚起一抹弧度。

  「豐前守提醒的好，這件事我來安排。」

  說著，熊谷隆直引著兩人來到輿圖前，指尖在觀音寺城的各處工事上來回滑動，「其次，明日開戰後，咱們不能認準一點死磕，要多點開花，分散敵軍的兵力。這樣吧，下野守，你率淺井軍攻東面淡路丸，豐前手，你率領三好軍攻北面桑實寺一帶，其餘西、南兩面由本家負責。力爭三日之內，把外圍曲輪全部拔掉，最後進攻本丸的戰鬥交給本家。」

  「大人的意思是，本丸的戰鬥不用吾等插手？」淺井久政好奇道。

  熊谷隆直點了點頭，「家主有令，本丸由本家自行解決，無需各位操心。」

  三好義賢若有所思地看了熊谷隆直一眼，他聽得出來，熊谷隆直這番話里，似乎藏著些什麼。但他並不打算追問，既然是義重的命令，自己只要按照三好范長的要求聽從指揮便是，知道的越少牽扯的精力也就越少。

  「在下明白了，」三好義賢欠身道，「右京亮放心，明日三好軍會準時抵達北國丸外。」

  「本家也是！」淺井久政附和道，「此前所受之辱，定要讓六角家連本帶利還清！」

  送走兩人，熊谷隆直沒有休息，他吹了一聲陶哨，田邊彥光便掀開幕簾走了進來。

  「城裡的情況都摸清楚了麼？」熊谷隆直開門見山。

  田邊彥光點了點頭，「不論是西面的本丸、平井丸、池田丸，還是東面的淡路丸，北面的三國丸，全都摸清楚了，這座城規模實在太大了，山頂還有一座觀音正寺，就靠這三千人根本防守不來。」

  他頓了頓，指著輿圖介紹道：「六角義賢將主要兵力放在本谷道和桑實寺一帶，反倒是宮津口守軍數量不多，若是從那裡進攻，更能出其不意。」

  「你說宮津口？」熊谷隆直在宮津口的位置點了點，眉頭緊鎖：「這條山路坡度大，且直接通到位於山頂的池田丸，越靠近越容易遭到守軍猛烈反擊，難度不小。」

  「大人放心，」田邊彥光微微一笑，「池田丸的守將木村丹後守，正是木村城城主木村備前守的弟弟。」

  「哦？」熊谷隆直略作一怔，「你的意思是……」

  「按照您的吩咐，此前備前守給丹後守寫了勸降信，丹後守也同意了，自此雙方書信往來不下七次，許多情報也都是丹後守提供給在下的。他表示，只要大軍抵達池田丸下，他即刻開城。」

  「幹得不錯，」熊谷隆直讚賞道，不過話鋒一轉，「你要小心，越是容易到手的東西，越要提防有詐。」

  田邊彥光點了點頭，「大人放心，在下的訊息來源不止他一個，只是相互佐證之下，得知他所言非虛。因此，池田丸的事情倒是可以相信。」

  熊谷隆直微微頷首，不無欣慰道：「池田丸位於山頂，一旦將此地拿下，便可居高臨下對平井丸、本丸發起進攻，屆時，興許不用掃除外圍曲輪，便能先一步拿下本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