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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信長:感覺心裡空落落的

  待熊谷綱直一路小跑出了評定間,剛剛被擾動的空氣再度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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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許久,山本重幸才率先開口道:「主公,若是滅了六角家滿門,六角彈正怕是不會善罷甘休吧,臣擔心,到時候他會不會孤注一擲,把事情做絕?」

  「怎麼做絕?」義重端起茶碗,神色如常,「六角義賢一死,六角定賴膝下再無嫡系血脈。到了那一步,他只剩一條路,那便是認源次郎為養子,只有這樣,才能把六角家的家名傳下去。」

  「至於你考慮的那個結果,不會出現。」他呷了口茶,繼續說道:「六角氏乃是近江源氏名門佐佐木氏嫡流,傳承至今三百餘年,以六角定賴的格局,即便再憎恨、再憤怒,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家名斷絕,因此,可能出現的結果只有一個,便是我剛才說的那種。」

  聽了義重這般分析,一旁的松宮清長先是怔了怔,隨即緩緩點頭,「一旦事成,六角彈正確實別無選擇,到時候源次郎繼任家督,那些近江、甲賀的國人豪族不論願不願意都只能接受,若是意圖不軌,到時候便可扛著大義名分對其進行處置。」

  「好狠的計謀,」粟屋勝久冷不丁冒了一句,「明面上鳩占鵲巢,實際是釜底抽薪,確實無招可解。」

  「重幸,你說六角家是近江這棵大樹的主幹,」義重放下茶碗,看向山本重幸,「這讓我想起兩年前,彥八郎(今井久秀)送給利政的那套《王禎農書》,裡面專門有一篇關於苗木嫁接的章節。」

  「主公的意思是?」山本重幸一時沒跟上義重的思路。

  「我讓源次郎繼承六角家名,就跟這苗木嫁接差不多,」義重的語氣很輕,「那些根須全都留著,只把主幹替換掉,如此一來,本家便能取代六角家,繼續從近江這片沃土裡汲取養分,而那些國人豪族,只要自己的利益沒受損,大多還是願意繼續當『根須』的,至於少數不願意的,到時候修剪掉便是。」

  話說到這,義重的想法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一直未曾表態的武田信繁和榊原長政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陌生和敬畏。

  他們跟隨義重多年,見過他為了改善百姓生活推行「樂市樂座」「土德再興」,見過他征伐越前時下令「不准劫掠、不准毀壞秧苗」,在他們的印象中,這位主公儼然是一位寬仁之人,直到今夜,他們才恍然明白,寬仁不過是義重的陣羽織,那件柔軟光鮮的陣羽織後面,是冰冷堅硬、沾著鮮血的甲冑。

  他們似乎忘了,義重也是「下克上」的受益者,也是從屍山血海、內鬥傾軋里掙扎著爬出來的,他的寬仁也好,冷酷也罷,都是為武田家的繁榮昌盛服務的,而此刻的殘忍,不過是他達到目的的最佳方式罷了。


  「那三好筑前那邊呢,」山本重幸繼續問道:「本家取代六角家控制近江,他那邊怕是會不滿吧,畢竟此番也是出了力了。」

  「自是不會讓他空手而歸,但是這杯羹不能讓六角定賴給,而是要出自本家之手。」義重近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您的意思是?」只能說義重的思維太過跳躍了,山本重幸再次沒跟上。

  「我會跟范長交個底,等源次郎繼承家督之位和近江守護的役職後,我會把栗太郡的支配權交給他。」

  「不僅如此,」義重頓了頓,繼續道:「我會把志賀郡花折越以南的村莊作為御料地獻給公方。」

  「獻給公方?」山本重幸怔了一下,心中略作盤算,「那將近三萬石領地,給公方?」

  「要安撫公方,這點本錢還是要拿出來的吧,」義重報之一笑,「公方不是喜歡往坂本跑麼,那就把那塊地給他,後面如果談得好,給他興建一座『坂本御所』也並無不可。」

  「主公,」沉默許久的武田信繁終於開口,「那楓月殿那邊呢,臣擔心……」

  義重正準備端起茶碗的手停了一下,隨後若無其事地呷了一口,「兩年前,她把源次郎隻身送回來的時候,便不再是什麼『楓月殿』了,源次郎的撫育,我已經交給葵姬負責了。」

  「哈,臣明白了。」武田信繁悻悻地點了點頭,不再做聲。

  次日卯正,城下町的炊煙才剛剛升起,義重便已經起床了,昨晚做出那個決定後,他其實也有些忐忑,一晚上都沒怎麼睡。

  用過早膳,他換上一身直垂,逕自來到本丸御殿,果不其然,齋藤利政和氏家直元也已經起了,清晨涼爽,兩人正坐在御殿外的茶棚下聊天。

  義重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等兩人的聊天告一段落,正舉杯飲茶時,才輕咳一聲走了過去。

  「山城守,常陸守,早。」眼見兩人不約而同地站起身,義重和氣地打了個招呼。

  齋藤利政回之一笑,主動讓開一個身位,「殿下起得這麼早?快請,用過膳了麼?沒有的話讓下人準備些許。」

  「已經用過了,不麻煩了。」義重擺了擺手,來到齋藤利政身旁坐下,兩人也順勢落座。

  「此番前來,是有件事要麻煩二位。」義重接過氏家直元遞來的茶湯,語氣隨意道。

  齋藤利政和氏家直元對視一眼,都停止了手上的動作。

  義重開門見山道:「我打算在大垣城多停留三日,再啟程前往近江。」

  雖說這大垣城是氏家直元的地盤,但他沒有開口回應,而是將目光挪到齋藤利政身上。自己名義上是齋藤家臣,武田軍能不能停、能停幾天,還是得聽齋藤利政的。


  可齋藤利政也沒開口,反而朝他使了個眼色,他瞬間意識到,這條蝮蛇是讓自己沖在前面探探口風。

  就在幾天前,武田軍借道美濃,就是想著能早兩天抵達近江,今天卻提出晚走三天?這位羽林殿的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氏家直元內心充滿疑惑,但他不好直接詢問,而是斟酌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殿下可是軍士連日行軍,多有疲憊?」

  「嗯。」義重就坡下驢應了一聲,「不少軍士反映連日趕路實在吃不消,便想著休整幾日再走,想來應該也不會耽誤事情。」

  「這樣啊……」氏家直元吸了下鼻子,沒有表態。

  但他也不傻,聽得出這話是敷衍,若真是軍士疲敝,怎麼不在剛出根尾川河谷的時候多休息幾日,反倒現在路好走了,突然說軍士「吃不消」了?

  並且他知道,昨天晚上義重借他的評定間開了一晚上的會,期間還有使番進出,把這兩件事串起來,肯定是發生了什麼突發狀況。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問,點到為止,決定權還是在齋藤利政手裡,自己只有照辦的份。

  前站打完了,齋藤利政神色如常,語氣和煦地對義重說道:「大軍連日奔波,休整幾日也好。殿下放心歇著,糧草輜重不必擔心,吾等定會安排妥帖。」

  這話說得得體,義重滿意地笑了笑:「那就叨擾山城守和常陸守了。」

  說完,他便起身離去,面前的那碗茶一口沒喝。

  見他走遠,氏家直元終於忍不住向齋藤利政詢問道:「主公,你看羽林殿此番是真的要休整,還是……」

  齋藤利政語氣隨意,「你剛才問了,他也說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可是昨晚……」氏家直元還是有些擔心。

  「兩百萬石的大大名,你指望他把自家的事情告訴咱們一介外人?」齋藤利政看得很開,「既然他不願意說,自是有他的考量,反正過幾日要送他出不破關,興許到時候真相自會大白。」

  「哈,臣明白了。」氏家直元點了點頭,瞥了一眼那碗茶,輕輕地嘆了口氣。

  ……

  與此同時,尾張那古野城的院子裡,一名蓬頭垢面、袒露上身的少年正跟兩個小姓扭打在一起。

  此人正是織田信長。

  貴為織田信秀的嫡子、那古野城城主,可打起架來比街上的潑皮無賴還野,兩個小姓被他按在地上摩擦,自己也滾了一身塵土,聽著小姓連連的求饒聲,他非但沒有停手,還咧著大嘴嘿嘿傻笑,越打越起勁。

  「少主!少主!」一名家臣氣喘吁吁地跑進院來,「美濃出大事了!」


  「什麼事,天塌了?」織田信長頭也不回,把一個掙扎著想要逃跑的小姓重新摁回泥里,對著腦袋又是邦邦兩拳。

  「外面都傳遍了,說是齋藤家把濃姬公主……許配給、給若狹武田家的武田義重了!」

  「哦,我還以為啥事呢。」織田信長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投入戰鬥。

  那名家臣見狀急得直跺腳,「您怎麼不著急啊,主公本想請齋藤山城守把濃姬許配給您,現在倒好,泡湯了!」

  「泡湯就泡湯唄,」織田信長從小姓身上下來,抹了把臉上的泥,不以為意道:「美濃的那條蝮蛇心思深著呢,他家的女兒想必也不簡單,我本來就對那個濃姬沒啥好感,這下好了,樂得輕鬆。」

  家臣愣在一旁,張了張嘴卻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就在此時,不遠處傳來一聲蒼老渾厚的聲音:

  「少主,您這麼想可是大錯特錯了。」

  院子裡的人不約而同地循聲望去,只見平手政秀大步流星地從迴廊盡頭走了過來,眉間皺成了一個「川」字。

  「齋藤家與若狹武田聯姻,本家便喪失了與齋藤家緩和關係的機會,這對本家絕非好事。」

  織田信長一屁股坐到迴廊的台階上,從懷裡掏出早上吃剩的半塊年糕啃了起來,「老頭子你急什麼。」

  「老臣不急,誰急?」平手政秀在他旁邊坐下,苦口婆心道:「老臣聽說,那位武田義重半個月的功夫就平定了越前,如今又借道美濃準備去近江收拾六角家,野心和實力都非本家可比。這樣的人和齋藤家聯姻,尾張今後怕是不能安寧了。」

  織田信長啃著年糕,嘴裡囫圇不清,「那你說怎麼辦?咱倆現在去把濃姬搶回來?」

  平手政秀被他這麼一頂,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伸出手指沖他腦門重重戳了兩下。

  「放心吧,」織田信長把最後一口年糕塞進嘴裡,手在衣服上抹了抹,「他武田義重再厲害,還能把爪子伸到尾張來?齋藤家只是嫁個女兒,又不是向他臣服,要想威脅尾張,得先把美濃完全搞到手,你覺得那條蝮蛇會容許他染指美濃嗎?」

  他頓了頓,打了個飽嗝,「照我看,與其操心濃姬嫁給誰,不如操心操心三河那邊,今川家剛在小豆坂取得大勝,下一步肯定要對安祥城動手。你有時間跟我說這些,不如去趟安祥城,讓兄長多多提防才是。」

  他口中的「兄長」,乃是庶兄織田信廣,因為是妾腹之子,織田信長出生後他便沒了繼承家督的機會。

  「少主!你!」平手政秀被他氣得吹鬍子瞪眼,不過生氣歸生氣,細細回味一番織田信長的話,並非沒有道理。

  「老臣這就去一趟古渡城,聽聽主公怎麼說。不過少主,您年紀也不小了,切不可再這般玩世不恭了,本家的重擔您要早點扛起來才是。」他站起身,拍了拍織田信長的肩膀,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平手政秀走後,院子裡立馬安靜了下來。

  織田信長獨自坐在廊下,順著聒噪的蟬鳴聲,將目光落在院子中央的老樹上,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眉頭一擰,摸了摸胸口,嘀咕道:「怪了,怎麼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對了,定是早飯沒吃飽!」他啐了一口唾沫,站起身呼號道:「恆興!再給我拿點年糕來!」

  很快,稚氣未脫的池田恆興端著一盤年糕來到他跟前,他伸手便拿了一塊塞進嘴裡,可咀嚼了兩口還是感覺不對勁,冥冥之中覺得,好像是有什麼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被人硬生生搶走了。

  「武田……義重,有意思。」他把吃剩的年糕揣進懷裡,抹了一把嘴上的殘渣,「要是有機會,我倒想見見這個傢伙。」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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