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猛虎與蝴蝶
「自然不是,」濃姬站起身,從背後取下長弓頂在面前,「我要跟殿下比試射箭。」
「歸蝶!」齋藤利政終於忍無可忍,霍然起身,「你越來越放肆了!趕緊退下!」
「聽聞若狹武田家以弓馬傳家,流鏑馬更是看家絕技,」她沒有理會齋藤利政,而是直勾勾盯著義重,「我想見識見識,看看殿下的馬上功夫是否跟謀略一樣厲害。」
帳內瞬間安靜,山本重幸的獨眼微微眯起,三條公望掩面而笑,山縣盛信和武藤光佑則是震驚得像是在看一個「怪物」,他倆之前一直覺得自己足夠「莽」了,沒想到眼前這丫頭片子更勝一籌。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歸蝶!」齋藤利政這回是真的急了,「你知道流鏑馬是怎麼回事嗎?一個女兒家,胡鬧什麼!」
「山城守,」義重卻抬手攔住了他,「歸蝶既然想見識,那便見識見識。」
「不許叫我歸蝶,叫我於濃!」濃姬氣呼呼地提醒道。
義重哼笑一聲,沒有接話,而是換了個話題:「比試可以,不過規矩要聽我的。」
「什麼規矩?」濃姬不以為意道。
「既然想見識流鏑馬,光有弓術不夠,還得看騎術。」義重略一思索,「待會我命人在東面長良川的河灘上設三靶,均相隔四十間,待會咱倆各配三支鏑矢,於四十間外依次策馬全速透過,三箭三靶,中多者勝。」
義重頓了頓,淡笑道:「這樣吧,既然是比試,我就加個彩頭,你若能贏我,我便答應你一件事,你若是輸了,就當是消遣,也不枉你風塵僕僕趕來。」
濃姬的眼睛一亮:「一言為定?」
義重點了點頭,「一言為定。」
待義重和濃姬騎馬慢悠悠趕到河灘時,武田軍士已經清出一條三町長的跑道,跑道沿河一側立起三根木樁,樁頂掛著葦簾、木板組成的靶子,由近及遠一字排開。
武田、齋藤兩家的將士紛紛圍攏過來,就連那些平日裡不苟言笑、正襟危坐的將領,此刻也都迫不及待地涌到前排,像極了吃瓜群眾。
「重幸,你覺得主公能贏麼?」松宮清長看著正在一旁熱身的兩人,臉色不甚好看,「要是輸給這麼個小丫頭,今後他跟本家的臉面往哪擱?」
「你放心吧,主公現在已經脫胎換骨了,」沒等山本重幸開口,山縣盛信笑嘻嘻地插話道:「也不知道咋回事,自從兩年前遇刺那件事後,主公對劍道弓馬都重視起來了,不僅又把冢原土佐守請回來授課,還一直嚷嚷著請家父教他流鏑馬。後來聽家父誇讚,說主公到底是若狹武田家的血胤,骨子裡就是會弓馬騎射的,一學就懂、一教便會。」
「那你的意思是,主公這把穩了?」松宮清長「嘖嘖」一聲,臉色也由陰轉晴。
「對付這個丫頭片子應該不成問題,」山本重幸這才姍姍開口,「這兩年本家忙於農業改革,主公閒來沒事,就喜歡去城外練習騎射,照我看,還真有國信、元信兩公的遺風。」
聽到山本重幸都這麼說,在場的武田家臣都稍稍鬆了口氣,反觀一旁的齋藤家臣,則是一個個苦瓜臉,在他們看來,濃姬輸也不行,贏好像也不太行——輸了,丟的是齋藤家的臉面,贏了,那是扇了義重的耳光,孰輕孰重,恐怕只能濃姬自己衡量。
過了一會兒,濃姬率先上場,她拒絕了義重提供的但州馬,而是翻身騎上自己那匹棗紅色的矮馬,來到跑道起點,她深吸一口氣,猛地一夾馬腹,棗紅馬嘶鳴一聲,四蹄翻飛,沿著跑道疾馳而出。
第一箭,四十間的首靶——弦響箭出,「篤」地一聲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齋藤家臣團中響起一陣喝彩,濃姬沒有停頓,第二支箭已搭上弦,馬速比剛開始快了不少,只聽「咻」地一聲,箭矢飛向八十間的中靶,不過這次堪堪釘在靶沿上,也算是中了。
見此情形,她咬了咬牙,拉開第三支箭,但此時馬速已經達到全速,加之跑道有些顛簸,她一再調整角度卻都不能滿意,眼見要錯過射箭的最佳時機,只能背水一戰——「嗖」的一聲,箭矢射出,可惜擦著木樁飛了過去,落到了長良川中。
濃姬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靶,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卻還是高昂著頭回到起點:「羽林殿,該你了。」
「歸蝶,還不錯。」義重為她輕輕鼓掌。
「不許叫我歸蝶,叫我於濃!」濃姬冷哼一聲,又特意輕聲補了一句,「只有家裡人才能叫我歸蝶……」
義重笑了笑,沒有說話,但他也沒有急著上馬,而是走到跑道旁,蹲下身子,抓了一把細沙揚了揚,感受了一下風向,又眯著眼丈量了三靶的距離。
這才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雲」,比濃姬的棗紅馬高出一頭。
「嘿!」
義重輕夾馬腹,低喝一聲,「黑雲」如離弦之箭般竄出,加速度比濃姬的棗紅馬快了一倍不止。
馬背上,義重身形低伏,與馬背幾乎融為一體,彷佛不是人在騎馬,而是馬在馱著風。臨近靶前,義重臀部微微抬起、離開馬鞍,將整個身體的重量置於馬鐙上,上身挺拔、姿勢優雅,相比是否正中靶心,這套動作和姿態背後的氣質才是流鏑馬的核心。
風馳電掣之下,義重射出第一箭,穩穩正中首靶靶心;緊接著,射出第二箭,又是正中中靶靶心。
但是隨著馬速達到最快,風阻變大,跑道顛簸的影響開始顯現,為了減少外部因素影響,他嘗試儘可能縮短箭矢與靶子之間距離的同時,壓低底盤減少震動,於是乎身形一側,整個人探向馬身側面,幾乎是掛在馬鞍上,從馬側拉開弓弦,這是流鏑馬中極難的側掛射法,他在一息之間完成了最後的瞄準。
「嗖!」
箭矢正中末靶靶心,義重衝到終點時,箭杆還在靶子上微微震顫。
「好!!!」
「不愧是若狹武田家的當主!這流鏑馬爐火純青!」
「真是開了眼了,最後這一箭太絕了!」
河灘上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喝彩,就連齋藤家的將領都忍不住叫出聲來,武田軍這邊更是一個個挺直了腰板,臉上寫滿了與有榮焉的得意。
義重收弓勒馬,「黑雲」在跑道盡頭穩穩停住,他端坐馬背,氣定神閒,彷佛方才那番疾馳射箭不過是日常的消遣。
濃姬怔怔地看著三個靶子:四十間、八十間、一百二十間,三支箭幾乎釘在同一高度,連成一條筆直的線。她清楚,奔馬上要穩住身形已是千難萬難,要控制每一箭的落點分毫不差,這已經不是苦練能及的了,要的還有天賦和領悟力,說白了,就是要練就人與馬、弓與心合而為一的境界。
望見義重騎著「黑雲」閒庭信步地走來,她的嘴唇動了動,半天才吐出一句話:「武田家的流鏑馬果然名不虛傳,殿下的弓馬技藝……於濃心服口服。」
義重翻身下馬,走到她面前,淡淡一笑:「你也不差,想必是山城守費盡心思教出來的,尋常武士怕是未必及得上你。」
濃姬一愣,她以為義重會藉著贏家身份奚落自己幾句,沒想到得到的竟是誇獎。
「請殿下恕罪,方才於濃出言不遜,頗有得罪……」濃姬心悅誠服地向義重表達歉意。
「無妨,不必放在心上,」義重隨意道,「對了,若你願意,等到了武田家,我親手教你流鏑馬。」
「當真?」濃姬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來。
「當真。」義重點了點頭,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
兩人目光相交的一瞬間,濃姬似乎想到了什麼,趕忙把頭別到一旁,奶呼呼地嘀咕道:「誰要去武田家……」
義重笑了笑沒說話,只是眼神更加柔和,甚至帶著幾分寵溺。
齋藤利政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極其複雜,既驚訝,又慶幸,還藏著一絲欣喜。
回想方才那手側掛射法,連他這個活了五十多年的老傢伙都看得心頭一凜,這位武田家的少年英主,藏得比他想像的還要深,這也更讓他慶幸,與武田家聯姻是正確之舉。
「歸蝶,看來是動心了。」看著濃姬羞紅了臉頰,這條蝮蛇面露欣慰,可是一想到義重那些妻妾的身份,他的眼神不禁暗了一度,「今後的日子是苦是甜,就要你自己去擔待了。」
比試結束後,眾人返回營地準備用早膳,義重與濃姬並轡沿著河灘緩緩而行,齋藤利政遠遠綴在後面,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兩人的身影。
「山城守教了你不少東西,射箭、騎馬,」義重忽然開口,瞥了眼她腰間的短刀,「還有用刀,尋常大名之女,可不會這些。」
「父親說,他這些年做了一些身不由己的事情,得罪了不少人,」濃姬語氣平淡,「有時難免會遭遇危險,因此,作為齋藤家的女人,要學會自己保護自己。」
義重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山城守……是個好父親。」
濃姬的嘴角微微揚起,沒有接話。
又走了一陣,濃姬忽然勒住馬,直視義重:「於濃有件事想問殿下。」
「你說。」
「於濃知道,父親把於濃許配給你,是為了給齋藤家尋一個靠山,」濃姬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義重臉上,「於濃想知道,你答應娶我,是為了什麼?」
義重沒有立刻回答,他策馬來到河灘邊緣一塊突出的坡地,站在上面,可以遠遠望見稻葉山。
他眺望了一會兒,側目看著身後的濃姬,「說實話,一開始,答應這門親事,是因為能夠幫本家穩固東面的局勢,兩家算是各取所需。」
濃姬的表情沒有變化,似乎早已料到這個答案。
「但現在,」義重頓了頓,「我想娶你,是因為歸蝶,你是一個敢揹著父親、騎一早上馬跑來見一個陌生男子,並且明知這個男子地位不俗,還要一爭高下的女子。」
濃姬攥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臉上的表情也由平靜轉為了驚惶。
「這樣的女子,」義重說,「值得我去呵護,去疼惜。」
這次,濃姬沒有因為「歸蝶」二字出言頂撞,而是沉默了很久,唯有那雙眸子瑩瑩閃著光亮。
「殿下可知,母親懷於濃的時候,做過一個夢?」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什麼夢?」
「夢見一隻蝴蝶,被困在蛛網中,無論怎麼掙扎,都脫不了身。」濃姬蹙著眉頭回憶起來,「父親覺得不吉利,便讓母親對外改口,說是夢見蝴蝶飛入懷中,這才有了『歸蝶』。」
她策馬向前兩步,來到義重身旁,「但我更喜歡真實的版本。」
「為什麼?」
「因為被困在蛛網中的蝴蝶,」濃姬說,「至少曾經掙扎過,沒有接受命運的安排。」
說著,她從腰間抽出那把短刀,遞到義重面前,「這是父親送我的『裳著(女子成人儀式)』禮,名喚『蝶切』。今日,送給殿下。」
義重接過短刀,仔細端詳,刀身不長,但鍛造精良,刀柄上纏著紫色的絲繩,刀鞘上刻著蝴蝶的紋樣。
「好刀,但我不能收。」他把刀遞還濃姬。
「為什麼?」
「這把刀,是你父親留給你的護身符,」義重將短刀遞了回去,「等你真正嫁入武田家的那一天,護身符便不再是這把刀了,到時候再把它給我。」
濃姬接過短刀,手指在刀鞘上摩挲了片刻,忽然抬起頭看著義重,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但很快就別過頭去,聲音悶悶的:「那殿下要記得,莫讓歸蝶等太久。」
「不會,」義重淡笑,「我答應你,等近江的事情處理完,便派人來接你。」
傍晚,大軍抵達揖斐川畔的津村紮營,從此處過河便可踏上中山道,屆時路況良好,不消三天便能抵達不破關。
齋藤利政幫義重安頓好大軍,帶著三五家臣剛走出本陣,便看到濃姬正在不遠處教武田軍士辨認山中草藥,她說得眉飛色舞、聲情並茂,周圍圍了一圈人,不僅是武士足輕,就連山縣盛信、榊原長政也坐在旁邊饒有興致地聽著。
「主公,」前來送糧的日根野弘就湊到他身旁,低聲道,「濃姬她……是不是該回稻葉山城了?」
齋藤利政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如同眾星捧月般的濃姬。良久,他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來,她找到自己的歸宿了,」
「您的意思是……」日根野弘就有點摸不清。
「讓她再待一天吧,」齋藤利政轉過身走向營門,「等明天到了大垣城,你送她回稻葉山城。」
日根野弘就看著他的側臉,總覺得他說這話時,語氣比平日裡柔和了許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