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攻之三左,參上!
辭別了古田兄弟,義重率領大軍繼續南下。
馳騁在一望無際的濃尾平原上,看著到處都是綠油油的農田,阡陌上成群結隊勤勞耕作的百姓,以及比肩接踵、縈繞著裊裊炊煙的村落,那些在西國征戰多年的武田諸將驚嘆之情溢於言表。
趁著齋藤利政不注意,山本重幸策馬湊到義重身旁,低聲感慨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吶,原本以為越前平原已經夠大了,這濃尾平原更是讓人嘆為觀止。」
「是啊,跟這裡比起來,本家手上最好的播中平原根本不夠看。」松宮清長聞著味也湊了過來,頗有些遺憾道:「要是手上有這麼廣袤的平原,本家根本就沒必要推行農業改革,可惜了,這麼好的田地看得見、碰不得。」
「農業改革該搞還是要搞,」義重搖了搖頭提醒道:「沒有哪家大名不想自己領內的田地又多又肥沃,既然面積比不上別人,那只能儘可能在土地均產上下功夫。」
說完,義重看了看齋藤利政等人的背影,聲音輕了許多,「另外,誰說這些土地看得見、碰不得?一切都是時間問題。」
「主公?」山本重幸和松宮清長愣了一下,隨即對視一眼,臉上瞬間呈現出喜出望外的表情:「您的意思是,這美濃……」
「我說過,現在當務之急是處理好近江的事情,」義重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贅了一句:「我若是想要,沒有得不到的,這麼多年了,你們應該清楚。」
「哈。」兩人低頭稱是,餘光相互瞥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隱隱作笑。
酉時,大軍抵達北方城下,安藤守就早已按照齋藤利政的指示,做好迎接大軍在城下歇息的準備。
聽聞再往南不到十里地便是中山道,考慮天色已晚,加之安藤守就一再盛情邀請,義重只得命令大軍在預定的城下町南的空地紮營休息,自己則是被安排住進了本丸御殿。
而齋藤利政也沒閒著,他命明智光安連夜回稻葉山城,調運一批糧草輜重,以滿足武田軍進入近江後六七日的用度。義重對齋藤利政的盛情相助表示感謝,齋藤利政則表示不足掛齒。
入夜,地處板屋川、長良川、系貫川之間的北方城萬籟俱寂,靜的彷佛能聽見河水汩汩流淌的聲響。用過晚膳,義重閒來無事,便在蠣崎政廣和數十名虎賁衛的陪同下,準備前往城外的營地探望連日奔波的軍士。
「羽林殿!請留步!」
小隊剛走出城下町南口,便被身後一聲渾厚的聲音叫住了。
「什麼人?!」
蠣崎政廣下意識地拔刀回身,擺出戰鬥姿態,一眾虎賁衛也展開陣型,將義重包圍在陣內。
「是外臣,森可行!」
說話間,一名看面相足有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帶著一名年輕武士還有三五名巡邏足輕一路小跑趕了過來。
「原來是越後守,」
看清來人長相後,義重拍了拍身前武士的肩膀,示意放鬆戒備,自己則從人群中走了出來,詢問道:「越後守這麼晚了,怎麼還沒休息?」
森可行恭敬答道:「回稟殿下,按照家主的吩咐,吾等都要參與巡夜,以確保殿下安全,不僅是外臣,安藤伊賀守也不例外,這個時辰正好輪到外臣。」
「山城守實在太周到了,」義重淡淡一笑,打趣道:「看來我得趕緊離開美濃,省得他折騰你們。」
「殿下這是哪裡的話,」森可行欠身道,「能為殿下巡夜,吾等榮幸之至,何談『折騰』。」
義重微微頷首,心想此人倒是會說話,難怪能在土岐、齋藤兩家之間左右逢源。
「越後守喊住我,是有什麼事麼?」義重轉回正題。
「確有一件小事,想請殿下成全。」森可行猶豫了片刻,支支吾吾地開了口,朝著身後那名年輕武士使了個眼色,後者趕忙湊上前來。
「殿下,這是犬子三左衛門,」森可行一邊滿臉堆笑向義重介紹,一邊側首瞥了年輕武士一眼。
年輕武士愣了一瞬,隨即躬身向義重行禮,聲音急切且洪亮:「小人森三左衛門可成,參見羽林殿!」
「你是森可成?」
義重上前兩步,上下打量著這名年輕武士,身高比自己矮半個頭,身材跟一般武士比起來更魁梧些,這些倒是沒什麼稀奇,主要是眉目生得極好,頗有些男生女相之感,即便表情莊重,可清朗的面容還是會讓人多看兩眼。
「對對,殿下聽說過犬子?」森可行殷切地詢問道。
「聽山城守提過一嘴,」義重不置可否,「聽說槍法不錯。」
「槍法還行,還行,」森可行笑嘻嘻地回應道:「之前打大桑城的時候,還獲得過家主的感狀。」
義重點了點頭,開口道:「越後守剛才說『有件小事』,難不成跟三左衛門有關?」
「正是,」森可行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愈發誠懇,「外臣斗膽,不知犬子是否能有幸追隨殿下,從軍歷練?」
義重眉頭一蹙,故作為難狀,「越後守,你是山城守的家臣,你應該清楚,這種事輪不到你開口……我的意思是,你應該先報請山城守准允,再由山城守與我商量。」
「這、這……外臣明白,」森可行惶恐道,「此前在鷲鞍岳的時候便已經跟家主提過了,他當時是答應了,後來就沒下文了。今天早上在山口城,外臣又請示了一下,家主覺得這兩天殿下忙著趕路,不想為了這點小事煩擾殿下,便讓外臣等一等。可三左是個急性子,聽了便直接去找了家主,鬧得有些不愉快,家主說他要是著急就自己去找殿下,要是驚擾了殿下罪責要他自己承擔。」
「這樣啊……」義重再度打量了森可成一番,想像不出面前這個清秀模樣的傢伙竟然還是個暴脾氣。
「山城守也是替你們考慮,不要埋怨他。」義重替齋藤利政打了打圓場。
「不敢埋怨家主,他說的在理,三左太過冒失了,我已經斥責過他了。」森可行欠了欠身,隨即話鋒一轉,「不過他確實就是這麼個脾氣,認定的事情一定要去做,外臣沒辦法,這才帶他前來拜見殿下。」
「三左,是這樣麼?」義重盯著森可成問道,語氣平淡。
森可成直截了當地點了點頭,「請殿下不要責怪家父,都是自己太過著急了。但是小人想著殿下再過兩天就要出美濃了,終究還是忍不住懇請家父帶小人來找殿下。」
「說說看,怎麼就想跟著我了,照越後守所言,你還獲得過感狀,前途也算是光明。」義重好奇道。
「恕小人直言,獲得感狀的人不少,但是真正能重用的卻不多,」森可成近乎直白地解釋道:「本家跟『西美濃三人眾』那些在地國人豪族不同,一直是土岐家的被官,仰仗土岐家的威信得以在美濃存續。如今土岐家倒了,山城守又多依賴在地國人維系統治,本家已經日趨邊緣化。」
他頓了頓,看了眼森可行,「家父能忍,可小人不願意就此沉淪,此前便已聽聞殿下和武田家的威名,便想著能否有機會投入殿下麾下效力,為自己、也為本家爭取一條生路。」
「生路?」義重淡然一笑,「這有些誇張了,山城守也是一方英主,只要你竭誠奉公,不會沒有出頭的機會。」
說完場面話,他思忖片刻,繼續問道:「三左,今年多大了?」
「回稟殿下,二十五了。」森可成朗聲答道。
「二十五,」義重略作思考,喃喃道,「年紀也不小了,本家的米津大炊助,比你小一歲,已經是知行五千石的沼城城主了;還有武田典廄,比你小兩歲,已經是赤備的侍大將,知行一萬石。」
「一萬石?!」森可行和森可成面露驚詫,他們只知道武田家能臣良將如林,卻沒料到竟然還都如此年輕。
看著兩人的表情,蠣崎政廣也插了一嘴:「本家的宇喜多和泉守,才十九歲,知行也已經一萬七千石了。」
「不愧是武田家,無愧是羽林殿,果然……財大氣粗。」森可行不知道說什麼好,憋了半天憋出個「財大氣粗」來。
「這不是什麼財大氣粗,」義重啞然一笑,「那些傢伙全都是久經沙場磨鍊出來的,手上攥著的軍功也都是實打實的,他們現在的地位和領地,那都是當之無愧的。」
說到這,義重停了一瞬,看著森可行略顯窘促的表情,以及森可成炯炯放光的眼神,輕輕嘆了口氣,「三左,若是真的想清楚了,這事我來跟山城守說。」
森可成激動地瞪大雙眼,沒等他開口,義重搶先道:「不過要想出人頭地,甚至功成名就,接下來必須要加倍努力,用實打實的軍功換取一席之地。」
「哈!小人明白!」森可成重重點頭,滿口答應道:「請殿下放心,小人一定會努力證明自己,不會辜負您的信任!」
義重微微頷首,又看向森可行,「越後守,你的這個兒子暫且跟在我身邊試試,若是不成材,別怪我把他退回來。」
「豈敢、豈敢,」森可行趕忙欠身行大禮,激動得語無倫次,「能跟在殿下身邊磨鍊已是太大的機遇,這小子若是讓您失望,您就告訴外臣,外臣親自去丹後把他提溜回來,絕不讓殿下難辦。」
「嗯,那就先這樣吧,」義重轉身便要離去,走了兩步卻又停了下來,側過頭餘光瞥了一眼,「三左,別讓我失望。」
「哈!」森可成難掩激動的心情,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沖著義重拜伏叩首,森可行則是深深鞠躬,兩人目送義重走遠方才起身。
「父親,成了!」
森可成近乎熱淚盈眶,森可行則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個慈愛的笑容:「三左,今後跟著羽林殿好好干,為父等著你揚眉吐氣的那天。」
「哈!」
……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北方城外的軍營便已熱鬧起來,軍士們埋鍋造飯,炊煙裊裊升起,義重早早便與安藤守就告別,帶著齋藤利政等人來到軍中,與山本重幸商議今日的行軍計劃。
突然,帳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緊接著,便聽見守門的足輕厲聲詢問道:「站住!你是何人?!」
一個清亮的女聲答道:「我是齋藤家的於濃,來見羽林殿下的!」
隱約聽到喧譁,圍坐在輿圖前的義重和山本重幸對視一眼,兩人皆是搞不清狀況。
「走,出去瞧瞧。」
義重站起身掀開幕簾而出,走了兩步便看見營門前,一名少女正被幾名足輕攔住。
少女騎著一匹棗紅矮馬,馬身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顯然是趕了不少路。她身量不高,穿著狩裝,揹著長弓,腰間別著一把纏著紫色絲繩的短刀,一雙似曾相識的三白眼正不耐煩地掃視著攔路的足輕。
「你是……歸蝶?」義重開口。
「歸蝶是父親取的小字,外面人都叫我於濃,美濃的濃。」濃姬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她向前走了兩步,上前打量了一下義重,冷不丁問道:「你就是若狹羽林殿?」
「歸蝶!」
義重還沒來得及回答,身後傳來一聲怒喝,齋藤利政大步趕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震驚和怒意。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濃姬面前,壓著嗓子喝道:「你不在稻葉山城待著,跑來這裡做什麼?!」
濃姬毫不畏懼地迎著齋藤利政的目光,「女兒聽說羽林殿借道美濃,特來拜見。」
「胡鬧!」齋藤利政氣得鬍鬚都在抖,「誰告訴你的?是道利還是宗兵衛?」
濃姬不答,只是微微揚起下巴,那副倔強的模樣,與齋藤利政還真是如出一轍。
齋藤利政臉色鐵青,但在義重面前又不好發作,只得強壓著怒火,轉頭對義重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殿下恕罪,小女頑劣,不懂禮數……在下這就派人送她回去。」
「且慢,」義重擺了擺手叫住了他,悠悠開口道:「既然來了,便請進帳說話吧。」
齋藤利政一愣,濃姬卻已經搶先一步,朝他露出一個得逞的笑容,跟著義重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帳中。
來到帳內,濃姬毫不客氣地搬來一個馬扎坐下,環視了一圈,目光在輿圖上停留了一瞬,才落回義重臉上。
「殿下比傳聞中……」她歪了歪頭,似乎在斟酌措辭,良久,嘴裡才冒出兩個字:「普通。」
齋藤利政臉色一沉:「歸蝶!」
「女兒說的是實話,」濃姬噘著嘴哼了一聲,「女兒本以為能讓父親低頭的人,不是三頭六臂,也要異於常人。」
義重倒是不惱,反而笑了,「讓你失望了?」
「那倒沒有,」濃姬的嘴角微微上揚,「普通才好,太顯眼的人,活不長。」
齋藤利政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他深知濃姬被自己寵壞了,向來口無遮攔,此刻生怕她不知天高地厚,觸怒了這位手握兩百多萬石的大大名。
他正想著如何開口打圓場,義重卻先他一步開口了:「你從稻葉山城趕來這裡,就是為了說這句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