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童言無忌

  「借道去近江?」長井道利手裡的韁繩猛地一緊,胯下的馬猛地打了個響鼻。

  「他去近江做什麼?」日根野弘就也瞪大了眼睛,兩人面面相覷了一瞬,臉上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去給近江的戰事收尾,看看能不能一把滅了六角家。」

  齋藤利政騎在馬背上,晃晃悠悠地跟兩人講起了茶室內密談的一些內容,不僅包括淺井氏的臣服、姊川的大勝,還有朝倉信景的一字拜領、兩家聯姻,除了關於織田家的插曲,基本都跟兩人交代了。

  

  果不其然,齋藤利政的這席話給兩名老臣帶來的震驚,絲毫不亞於當初得知織田、朝倉南北夾擊美濃時的驚詫,他們無法想像,發跡於小小若狹的武田氏,如今究竟強悍到何種地步,能同時對近畿、北陸首屈一指的大名開戰,並且能同時大勝。

  不過震撼歸震撼,很快兩人便反應過來,六角、朝倉怎麼樣暫時跟自己沒什麼關係,倒是借道美濃,讓兩人憂心忡忡。

  「主公答應了?」長井道利率先問道。

  「答應了。」齋藤利政頭都沒轉,頗為隨意地回應道。

  「三萬多武田軍從根尾川河谷闖進來,還要穿過美濃腹地,這您答應了?」長井道利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兩分,一雙眼睛瞪得賊大,「主公!萬一他們趁機來一招『假途滅虢』呢?」

  「不是他們硬要『闖進來』,」齋藤利政糾正道,「這次算是老夫把他們『請進來』的。」

  這話一出,長井道利哆嗦著嘴唇不知說什麼好,另一側的日根野弘就咽了口唾沫,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可那畢竟是三萬多大軍,這萬一出了什麼意外……」

  齋藤利政慢悠悠地勒住馬,偏過頭掃了兩人一眼,頗為篤定道:「武田軍還要去近江對付六角家,不會橫生枝節對本家動手。況且,就算是三萬大軍,只要老夫切斷根尾川河谷,他就會被困死在美濃。」

  他嘴角微微一彎,「因此,此刻應該擔心的是羽林才對,而不是我。」

  長井道利張了張嘴,似乎想爭辯什麼,可齋藤利政已經擺了擺手堵住了他的話頭:「武田家歷次大戰都是攥著大義名分,如今跟本家無冤無仇,還答應迎娶歸蝶,不會出現你們說的情況。」

  說完,他沉默了片刻,韁繩在手指間慢慢繞了一圈又鬆開,像是在斟酌說辭。

  「道利、弘就,」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一種算計的口吻,「你們想想,三萬多武田軍浩浩蕩蕩從朝倉領地出發,經過美濃開赴近江,並且羽林還正式答應迎娶歸蝶為側室。」

  他再次偏過頭,三白眼裡閃著精光:「你們覺得南面的織田信秀會怎麼想?他肯定會覺得,本家已經跟武田家成了盟友。」


  長井道利眉頭一動,腦袋裡閃過一道亮光,日根野弘愣了片刻後恍然大悟,下意識地「嗖嘎」了一聲。

  說著,齋藤利政抬頭看了眼天色,隨即一夾馬腹,胯下駿馬再度邁開了步子,他的聲調提升了不少,嗓音依舊低沉但卻有了穿透力,以至壓過了路邊的蟬鳴傳入兩人的耳中:

  「經過這件事,他侵擾美濃的心思也會收斂不少。一次借道,換取南部邊境的安定,何樂而不為呢?」

  ……

  「羽林殿,一路順風!」

  次日辰時,朝倉信景的聲音被晨風裹著送過來,義重在馬上回身,沖他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亥山城下,三萬兩千人大軍已經在城下町外的曠野上鋪展開來,旗幟如林,槍尖在初夏的日光下閃著冷光。朝倉景紀、朝倉景健、朝倉景胤等朝倉家臣並排站在朝倉信景身後,身上甲冑已卸,換上了素淨的直垂,身姿端正,面色沉靜。

  義重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片刻,突然調轉馬頭,慢悠悠地來到人群前方。

  他在馬上沖著朝倉景健和朝倉景胤、朝倉景泰微微欠身,語氣平靜:「你們的父親皆是當世豪傑,雖然天文八年戰歿於敦賀,但實屬戰局所迫,並非出於私怨。但終究倒在與本家的戰陣中,在此,向三位致以歉意。」

  朝倉景健抬起頭,恍惚了一會兒,趕忙躬身道:「戰死沙場乃武士本分,家父死得光明磊落,不是死在毒計之下,怨不得旁人。這些日子外臣已經想通了,羽林殿不必掛懷。」

  朝倉景胤兄弟也跟著點了點頭,「景健說得是,馬革裹屍是武士的歸宿,殿下請勿多想。」

  義重微微頷首,目光一轉,落在朝倉景紀身上。

  「景紀大人,」他喚一聲,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鄭重,「天文八年,你我便交過手了,當時還俘虜過你。如今宗滴大師也歿於本家之手……」

  他盯著朝倉景紀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你恨我麼?」

  晨風穿過兩人之間,捲起一陣塵土。朝倉景紀沉默了好一會兒,嘴唇才微微動了動,「說不恨,那是假話。」

  他的聲音不高,義重卻聽得清楚,「不過這兩天外臣也想明白了,這家督之位,原本就是信景殿下的。羽林殿扛著大義名分出兵,名正言順。」

  他躲開義重的目光,抬頭望向天空,喃喃道:「家父當初力主對抗,是擔心殿下趁機鯨吞越前。站在他的角度,其實也沒什麼錯。」

  說罷,他收回視線,向義重欠了欠身,「如今殿下信守承諾,未占越前一寸領地便宣布撤兵,著實讓外臣覺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回過頭來想想不免慚愧,也為家父的犧牲感到不值。」


  義重點了點頭,眼神中充滿欣慰,「諸位,此番出兵的目的已經達成,我也該啟程了。今後信景還要勞煩諸位盡心輔佐,朝倉武田如今同氣連枝,若有什麼需要,來愛宕山城找我便是。」

  四人聽出這話面上是客套,實則也是替朝倉信景撐腰,齊齊躬身,朝倉景紀代眾人答道:「吾等定當竭力輔佐信景殿下,重振朝倉一門榮光。」

  義重頷首,正要撥馬歸隊,忽聽前方馬蹄聲大作,塵土如黃龍般翻滾飛揚。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十七八騎風塵僕僕地從南面的街道上疾馳而來,騎在最前面的那人身形消瘦,頭髮稀疏的腦袋反射著晨光,義重定睛一瞧,此人竟是齋藤利政。

  待到小隊人馬來到軍前,義重才發現,除了這條蝮蛇,不破光治和明智光安也一同前來,三人胯下的馬匹口鼻處儘是白沫,顯然是一路急趕。

  「山城守?」松宮清長低聲嘀咕了一句,「不是率軍先一步回美濃了麼?」

  齋藤利政還沒等馬停穩便翻身下來,大步朝義重走過來,一邊走一邊朗聲道:

  「羽林殿!在下想著根尾川河谷還是要熟悉的人帶路才是,其他人跟著在下不放心,便索性自己來了,也好替殿下多省些時間。」

  義重微微一怔,顯然沒想到他會來這麼一出。

  齋藤利政走到近前,也不等他回應,繼續道:「在下已經安排長井道利和日根野弘就率兵先行返回美濃了,殿下無須擔心。並且,考慮到此番走中山道要途徑西美濃,老夫已提前知會稻葉一鐵、安藤守就、氏家直元三人,讓他們快馬加鞭趕回去準備好糧草和營地,確保大軍沿途無虞。」

  說罷,他的嘴角扯出一絲笑意,「殿下覺得是否妥當?」

  義重盯著他看了兩息,對這位準岳父的好感度又上升了一截:這老傢伙嘴上說是「領路」,實際上是擔心跟沿途國人豪族溝通不暢耽誤時間,並且他考慮的十分周全,糧草的補給、營地的安排一個不落,這不是單純的獻殷勤,而是在用行動證明自己的誠意。

  「山城守有心了。」義重在馬上微微頷首,語氣里少了幾分此前的疏離,「那便有勞你了。」

  齋藤利政回之一笑,隨即翻身上馬,自然而然地靠在義重左後方半個馬身的位置。

  不破光治湊到明智光安身旁,小聲嘀咕:「主公連夜趕來,就為了給羽林領路?」

  明智光安嗤笑一聲,壓低聲音道:「這可不是單純領路,以後你便知道了。」

  稍作寒暄,大軍正式開拔,不消一日便抵達了溫見峠,次日清晨正式進入美濃,沿著根尾川河谷一路南下。

  河谷兩側是層巒起伏的群山,根尾川在谷底蜿蜒如銀蛇,河水嘩嘩地沖刷著亂石,河谷雖窄,但路面被人踩踏得結實,看得出平日裡確實有不少行旅往來。


  齋藤利政對這條路了如指掌,哪一段谷道容易發生水患、哪處山麓需要注意落石、哪裡可以找到適合紮營的開闊地,他可謂是如數家珍,確實為大軍行進縮短了不少時間。

  不過更讓義重受用的是沿途的待遇,大軍每經過一座城砦或是村落,當地的國人、豪族、莊屋便早早等候在城下或路旁,恭恭敬敬地迎接。

  有人備了茶水,有人送上飯糰和醃菜,雖說不過是些尋常之物,可這份細緻入微的姿態,說明齋藤利政確實提前打好了招呼、做足了準備。

  走著走著,山本重幸策馬來到義重身旁,聲音不大:「主公,山城守看來是下了功夫了,這種周到感覺跟到了本家領內似的。」

  「確實,」義重扯了扯嘴角,「沿途這些國人豪族應該也是看人下菜碟,本家這三萬多大軍,即便山城守不招呼,他們也不敢怠慢。」

  山本重幸點了點頭,不過獨眼裡還是閃過一絲讚許:「這倒不假,不過他這麼做,怕是也想趁機宣示自己與本家的關係。」

  「確有這方面原因,這條蝮蛇精著呢,不過能順利透過就行,讓他沾沾光也無所謂。」義重低聲笑了笑,目光落在前方齋藤利政挺直的背影上。

  五月二十七日,大軍順利走出了根尾川河谷,出口處,一座規模不大的山城矗立在坡地上,城下的空地上搭著幾座臨時茶棚,棚頂的茅草被風颳得起起伏伏。

  茶棚外,兩名武士模樣的男子站在路旁,看見義重的馬標便迎了上來。

  「山口城城主古田重安,攜舍弟古田重定,恭迎主公、恭迎羽林殿!」中年武士躬身行禮,聲音洪亮,身旁的武士也躬身行禮。

  義重和齋藤利政等人翻身下馬,紛紛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目光掃過茶棚里已經備好的茶具和點心,朝古田重安點了點頭:「有勞了。」

  「得訊大軍途徑領內,外臣備好茶水吃食,請殿下和諸位大人賞光。」古田重定將義重、齋藤利政引到最大的茶棚正中的席位坐下,隨即挪到茶釜和一眾茶具前開始點茶。

  義重饒有興致地看著,只見古田重定左手托著棗形茶入,右手以茶杓量取抹茶,動作不急不緩,手腕翻轉的弧度恰到好處,茶粉落入碗中無聲無息,隨後注入熱水,茶筅在碗中飛旋,綿密的泡沫如春苔般浮起。

  整套流程行雲流水,在義重這個半入門的茶人看來,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手藝不錯,」義重接過茶碗呷了一口,不禁嘖嘖道,「細膩醇厚,好久沒嘗過這般合口的茶湯了。」

  古田重定欠身,臉上帶著幾分靦腆:「殿下謬讚了,不過是還俗前在寺里跟著師父學了點皮毛,登不得大雅之堂。」

  「皮毛?」義重擱下茶碗,笑了笑,「你這'皮毛'要是拿到堺町去,怕是不少人要臉紅。」

  看著面前的茶湯,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你若喜好茶道,待空下來,我修書一封,把你推薦給武野紹鷗,有機會的話可以跟他學學,如何?」

  古田重定猛地抬頭,眼睛瞬間亮了,嘴唇顫了顫,半天才擠出一句:「當、當真?!」

  「我跟紹鷗也是舊識,上次他還來幫我主持茶會呢,還能誆你不成。」義重端起茶碗又飲上一口。

  「多謝殿下!多謝殿下!」古田重定連連叩首,興奮得差點蹭掉一旁的茶筅。

  談笑間,義重的餘光捕捉到一個小小的身影。

  茶棚後方三四步遠的一棵松樹旁,一個五六歲的孩童正踮著腳往這邊張望,一雙黑亮的眼睛骨碌碌轉個不停,臉上寫滿了好奇和躍躍欲試。

  「那是誰家的小子?」義重朝那個方向抬了抬下巴。

  古田重安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乾咳了一聲,難為情道:「回殿下,那是臣的養子,也是重定的幼子,名加左介。平日裡耳濡目染,經常跟在重定屁股後面胡亂擺弄茶具……」

  義重眉毛一挑,古田左介。

  這個名字在他腦海中激起了一圈漣漪,沒記錯的話,他便是古田重然,後世赫赫有名的「古田織部」,千利休之後茶道界的巨擘,開創了「織部流」的一代宗師。

  想到這,義重笑著沖他招了招手:「左介,過來。」

  古田左介猶豫了一瞬,隨即小跑著湊了過來,在義重面前站定,歪著腦袋打量這位被父親和養父簇擁著的年輕人。

  「左介,喜歡茶道麼?」義重問。

  古田左介用力點了點頭,那副認真的小表情逗得周圍武士啞然一笑。

  「那你說說,將來想當茶人,還是武士?」

  古田左介歪著腦袋想了想,小嘴一撇,脆生生地答道:「茶人。」

  義重還沒開口,倒是一旁的古田重安臉色沉了下來,伸手在古田左介的後腦勺上輕拍了一下:「胡說八道!你將來可是要繼承本家家業還有這山口城的,擺弄茶具陶冶性情即可,不可本末倒置!」

  古田左介縮了縮脖子,嘴巴癟了癟,可小腦袋卻倔強地沒有低下去。

  「重安大人,話也不能這麼說,」義重開口了,語氣溫和,「家業固然重要,可天底下那麼多武士,有幾個能出人頭地、聲名遠播的?要是日後左介能在茶藝上精進,也未嘗不能別有一番事業。」

  古田重安一愣,張了張嘴想反駁,可礙於義重的氣場,他只能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一旁的古田重定眼睛一亮,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義重的想法跟他一模一樣,只是他身為弟弟不好明著反駁兄長,如今義重成了「嘴替」,他只覺得心裡分外敞亮。

  義重伸出手,在古田左介的頭頂輕輕揉了揉,「既然喜歡,就不能半途而廢,要持之以恆精進茶藝。」

  說著,他拍了拍古田左介瘦弱的肩膀,和藹道:「希望將來有一天,你能成為天底下一等一的茶人,到時候,我想嘗嘗你親手點的茶。」

  古田左介先是一愣,趕忙認真地點了點頭,奶聲奶氣卻十分篤定道:「左介將來一定超越紹鷗大人成為天下第一的,殿下放心,到時候一定會抽空給殿下點茶的。」

  「嗯,很有精神!」義重啞然一笑,一旁的齋藤利政和一眾武士看著這一幕也忍不住地哈哈大笑起來,連日行軍的疲勞和緊繃情緒,在此刻幾乎一掃而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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