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尾張大傻瓜

  「通字?!聯姻?!」

  他朝倉延景心裡清楚得很,通字和偏諱論重要性可不是一個級別的。雖然都是「一字拜領」,但通字是一個家族血脈延續、家族傳承的象徵。

  能拜領通字的,要麼是立下不世之功,這自不必多說;要麼是同出一門、沾親帶故,比如拜領將軍通字的今川義元;當然還有一種是「加錢」,比如大內義興、大內義隆,用錢砸出來的幕府友好度,換取了將軍的通字。

  

  很顯然,朝倉延景既不屬於第一種,也不屬於第三種,義重是實打實地將他當做血親看待。

  更讓他控制不住心跳的,是義重想要把武田信豐的實女壽姬嫁給他。壽姬如今是義重的養女,身份上跟自己對等,這樁婚事一旦成了,武田和朝倉便是兩代聯姻,朝倉氏在今後的武田體系里的地位將穩如磐石。

  「拜謝叔父大恩!」

  朝倉延景,不,是朝倉信景,這個少年再也繃不住了,俯身叩首,額頭結結實實地磕在榻榻米上,悶響一聲。

  義重笑了笑,隨即讓三條公望取來筆墨紙硯,大筆一揮,在和紙的中央寫下一個力道遒勁的「信」字,隨後又在旁邊親筆署上花押,至此,「一字狀」也叫做「一字書出」便新鮮出爐了。

  「此刻,我便將本家通字『信』字賜給你,今後你的名乘便改為『信景』,也就是朝倉信景。」

  他稍稍吹乾墨跡,讓三條公望將「一字狀」遞到朝倉延景跟前。朝倉延景,不,從此刻起該叫朝倉信景了,他雙手顫抖著捧起書狀,目不轉睛地看了好一陣子才小心翼翼對摺放在一旁。

  「此生此世,延……信景,絕不辜負叔父的信任!」朝倉信景再度拜伏,腰的彎曲程度比方才還要低。

  義重笑了笑,笑意雖然很淡,卻透著一股子長輩看待器重的晚輩的那種欣慰。

  「起來吧。」義重擺了擺手,隨即轉頭看向齋藤利政,語氣也鬆快了幾分,「山城守也在場,正好做個見證。今後武田、朝倉兩家的關係,便如這個名字一樣,緊密相連,不可分割。」

  方才齋藤利政一直安安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未曾吱聲,直到義重開口,他才微微欠身示意,語氣不疾不徐,「如此甚好,在下也藉此機會再度向羽林殿和信景殿下承諾,只要在下還活著,齋藤家絕不會對越前或者近江有覬覦之心。」

  說著,他捋了捋下巴上稀拉的鬍鬚,補了一句:「北面太平了,在下接下來便可安心治理領內,以及集中精力防範南邊的織田家。」

  義重此時剛端著茶碗呷了一口,正準備聊些輕鬆的話題,可「織田家」三個字鑽進耳朵後,他的動作頓了一下。

  九年了,自從天文七年來到這個世界,他跟織田家硬是沒打過一次交道。說起來也奇怪,織田信秀那個人精不可能不知道若狹武田家的崛起,可雙方之間隔著美濃和近江,各自忙著各自的事,愣是默契地連使者都沒互派過一個。


  「山城守方才提到織田家,」義重放下茶碗,來了精神,「我倒是有些好奇,現在的三河守過得怎麼樣?」

  齋藤利政聽到這個話題,嘴角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織田信秀這兩年嘛,可謂是流年不利。」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意更甚,「先是去年,在迦納口被本家大敗,三四千人丟在了美濃,親弟弟也戰死了,自己灰溜溜地逃回了尾張。轉到今年,他好不容易攢了點兵馬,想著攻下松平家的岡崎城,一舉制霸西三河,兩個月前,與今川松平聯軍在小豆坂再度交鋒。」

  他又停了停,那雙三白眼裡閃過一絲幸災樂禍:「跟六年前那次可不一樣了,六年前織田軍靠著那幫所謂的'小豆坂七本槍'逆風翻盤,這回可沒那麼走運——太原雪齋親率聯軍,乾淨利落地從正面擊潰了他,他再一次灰溜溜地逃回了尾張。」

  齋藤利政伸出兩根手指在義重面前晃了晃:「前後兩場大敗損兵折將,他在尾張的威望也大受打擊,最近一段時間,織田伊勢守家蠢蠢欲動,織田大和守家也在暗中給他使絆子。依在下之見,這一兩年內他應該沒能力四處蹦躂了。」

  義重微微頷首,聽了齋藤利政的介紹,他心裡對現在的尾張形勢也有了清晰的認識。

  其實跟武田家、朝倉家一樣,織田家這類盤踞地方數百年的勢力家族枝繁葉茂、關係錯綜複雜,不過相較武田家,他們的內部關係倒是相對簡單一些。

  織田氏發跡于越前織田莊,後來成了越前守護斯波氏的被官。應永七年(1400年),斯波義教兼任尾張守護,便提拔了織田常松為尾張守護代,但是由於斯波義教和織田常松長期在京,其弟織田常竹則成為又守護代,通俗點說就是「副守護代」。

  應仁之亂後,斯波氏日薄西山,織田常松的後裔織田大和守敏定,便攥著斯波氏作為大義名分,以清洲城為據點,統領尾張下四郡(海東、海西、愛知、知多)。而織田常竹的後裔織田伊勢守敏廣,則以岩倉城為據點,統領上四郡(春日井、丹羽、葉栗、中島)。至此,織田氏便一分為二,即織田伊勢守家和織田大和守家。

  你要是以為這樣就結束了,那可就錯了,到這裡織田信長那一支還沒出現呢。

  織田大和守家有三名有力家臣,他們的家族分別被稱為彈正忠家、因幡守家、藤左衛門家,這三家也被稱為「清洲三奉行」。

  其中彈正忠家的首位當主織田信定,便是織田信秀的父親、織田信長的祖父。後來,織田信秀繼任當主後,壓倒其餘兩家奉行,甚至與主君織田大和守家的當主織田達勝交戰,將其掌控於股掌之間,並且憑藉津島、熱田的強大財力,成為尾張織田氏的話事人。

  可話事人歸話事人,頭頂上還壓著岩倉和清洲兩家主筋,腳底下因幡守家和藤左衛門家也沒死心,再加上三河那頭今川義元沒有見好就收的樣子,對著三河安祥城虎視眈眈,織田信秀如今這日子確實不好過。


  義重琢磨了幾息,忽然問了一句:「織田三河守的嫡子,那個乳名叫『吉法師』的小子,現在什麼情況?」

  齋藤利政一怔,他微微側頭,帶著幾分困惑跟義重確認:「您說的是織田信秀的嫡子織田信長?」

  見義重點了點頭,齋藤利政的表情一下子變得豐富起來,他先是疑惑,然後是忍俊不禁,最後乾脆笑出了聲,那笑聲里透著說不清的嘲諷和無奈。

  「不知殿下為何會注意到此人?這小子前年剛元服,織田信秀也早早就把之前的居城那古野城給了他,按說這是要培養繼承人的意思,可這小子怎麼做的?」

  齋藤利政努了努嘴,儘量不想笑得太放肆,「絲毫沒有城主的樣子。別看今年才十四歲,做的荒唐事一籮筐都裝不下,以至於整個尾張上到家臣、下到百姓都管他叫『尾張大傻瓜』。」

  朝倉信景來了興趣,湊前了些,「大傻瓜?怎麼個傻法?」

  齋藤利政呷了口茶,瞬間開啟了話匣子。

  「怎麼說呢,」他清了清嗓子,開啟八卦模式,「先說穿著打扮,這小子平時衣衫不整,常常露著半邊膀子、下身穿個虎皮半袴在街上晃悠,遠遠看著跟個山賊似的。」

  他伸手比劃了一下自己的頭頂,「頭髮更別提了,梳了個什麼『茶筅髻』,就是那種像掃帚頭一樣的髮型,而且有時候還染成紅的,遠遠一看跟個火把成精了似的。不僅如此,腰上整天掛著個葫蘆瓢和火打袋,叮叮噹噹響個不停,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走村串巷的貨郎。」

  朝倉信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趕忙抬手捂住嘴。

  「笑什麼,後頭更離譜。」齋藤利政擺了擺手,繼續道:「行為舉止更是沒半點規矩,走在路上看見誰家種的柿子栗子,伸手就摘,邊走邊啃,吃完了還把核往路邊一甩。有時候旁若無人地蹲在街頭啃年糕,嘴角糊一圈白粉也不擦,跟街邊的混混沒兩樣。」

  他還順勢比劃了個摟肩的動作,「更離譜的事,他還總跟下人們勾肩搭背,不管是足輕還是小姓,他全都不在意,您說這不是自降身份麼,哪裡還有個城主的樣子?」

  義重端著茶碗沒說話,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聽脫口秀。

  齋藤利政越說越來勁,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些:「還有更荒唐的,聽說這小子經常把一群姑娘喊來相撲,說誰贏了就娶誰,理由是『強壯的女人才能生下強壯的子嗣』。」

  「有時候還穿著女人的衣裳在慶典上跳舞,據說跳得還挺起勁兒,扭腰擺胯,滿場亂轉,把觀眾看得目瞪口呆。那些家臣看了直搖頭,他倒好,跳完了還衝人群一本正經地行禮,搞得跟演出很成功似的。」

  說到最後,齋藤利政把目光轉向朝倉信景,語氣里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慨:「那個織田信長跟信景殿下年紀相仿,可不論是修養還是能力,都跟信景殿下有著雲泥之別。」


  他頓了片刻,搖了搖頭,「在下看來,織田信秀怕是後繼無人了。打下的基業,多半毀在這個『大傻瓜』手裡。」

  朝倉信景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笑了笑,不過他也確實被這個「尾張大傻瓜」的事跡逗樂了,連連搖頭道:「這也太……織田信秀,還有家中的老臣就不管管?」

  「管?怎麼管?」齋藤利政嗤了一聲,「織田信秀多是一笑了之,倒是那小子的傅役,叫什麼平手政秀,為了糾正這小子的行為,操碎了心,可人家壓根不聽,照樣我行我素。」

  義重聽到這兒,忍不住苦笑了兩聲,可笑完之後,他的表情漸漸收斂了。那個「尾張大傻瓜」,日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

  「山城守。」義重放下茶碗,語氣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認真。

  「哈?」齋藤利政正笑得開心,被這突然的轉折弄得愣了一下。

  「如今咱們三家算是達成了和睦,」義重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這樣一來,山城守需要操心的,就只剩南面的尾張了。」

  齋藤利政斂了笑意,正襟危坐。

  「織田信秀財力確實雄厚,在京都也打點了多年,人脈很好,」義重一字一頓,「津島、熱田兩座商港和門前町每年的稅賦抵得上尾張幾個郡的石高,一兩次兵敗不會傷筋動骨,他緩過勁來還會再打的,萬不能掉以輕心。」

  他頓了一下,意味深長道:「另外,本家這次處理完近江的事,會將重心轉回中國地方。美濃跟本家相隔遙遠,山城守儘量不要跟織田家起大衝突,不然本家恐怕遠水解不了近渴。」

  齋藤利政當然聽得出言外之意,就是提醒他不要因為有武田家撐腰,就有恃無恐地跟織田信秀開戰,真要出了岔子,武田家不一定能幫得上忙。

  「羽林殿提醒的是,」齋藤利政微微欠身,語氣誠懇,「在下接下來會將重心放在內政上。只要織田家不來侵擾,在下不會主動出擊。」

  義重微微頷首,隨即拍了拍膝蓋起身,「明天就要啟程了,還有很多事要準備,我就不多留二位了。」

  朝倉信景和齋藤利政先後起身告辭,兩人走出茶室,初夏的風裹著日吉神社院內楠木葉子的清苦氣息拂過臉頰,這種奇特的味道讓二人的心情都有鬆弛不少。

  眼見齋藤利政全須全尾地走了出來,長井道利和日根野弘就趕忙迎了上來,一時間,兩人懸著的心才總算放了下來。

  「主公,」日根野弘就率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羽林殿召您所為何事?」

  齋藤利政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待眾人走出大鳥居,先後翻身上了馬,並轡緩行出了城下町,他才淡淡開口:「羽林殿想借道根尾川河谷和中山道,從美濃中部穿過去,直插近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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