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拜領偏諱,永結秦晉
齋藤利政低下頭避開義重的目光,心中暗自思忖起來。
根尾川發源於美濃越前邊境的溫見峠,一路向南匯入揖斐川,之後一併流入伊勢灣,算是一條縱貫美濃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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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根尾川河谷,他也很熟悉,那裡說到底是一條山間小道,比不上美濃街道寬敞好走,並且上游段在冬天會遭遇大雪封山,因此走的人相對較少,這也是以往朝倉入侵美濃時幾乎不走這條路的原因。畢竟誰也保不准,狹窄的谷道兩側會不會突然冒出伏兵,到時候真要打起來,占據兵力優勢的朝倉軍反倒會陷入被動。
不過,眼下正值初夏,河谷間的積雪早就化了,路況不成問題,相較走美濃街道確實可以縮短行軍時間。
可這不是關鍵,真正讓他猶豫的是,武田軍一旦踏上這條路,勢必要從美濃腹地穿過去。
不過,這份猶豫的持續時間也就是喝口茶的功夫,齋藤利政緩緩抬起頭與義重對視,眼神中似乎多了一絲順從和堅定,「殿下若有意走這條路,在下沒有二話。不僅如此,在下還會提前給沿途的關卡、渡口打招呼,保證道路暢通,讓大軍能以最快速度抵達近江。」
義重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有勞山城守了。」
「叔父,」朝倉延景在旁邊聽了半天,這時候也忍不住插話了,「不知這次出陣近江,有什麼需要本家幫忙的?」
義重笑了笑,像是早就等著他問這句話,「走美濃也是臨時起意,真要是動起來,像之前那樣從敦賀運糧可就不方便了。延景,能不能借些糧草給我?等近江的事情了了,如數奉還。」
「借?」
朝倉延景聽到這個字,臉色先是一愣,隨即竟有些不高興了,「叔父何必這麼見外!您替延景奪回了家督之位,替延景報了殺父之仇,並且此番大軍入境秋毫無犯,各地糧倉一粒米都沒動過,這都是給延景積攢民心吶!」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極其懇切,「跟這些比起來,一點糧草算什麼?這事包在延景身上,您也別想著還,就算還了延景也不會要!」
齋藤利政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一動,慢悠悠地開口了:「既然要借道美濃,那在下便是東道主。糧草的事情,就交給在下吧,也算盡一盡地主之誼。」
「山城守,這件事您就別跟我爭了。」朝倉延景笑嘻嘻地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少年特有的那股不服輸的勁兒,「讓我跟叔父獻獻殷勤吧,不然真不知道拿什麼報答叔父的再造之恩了。」
「殿下這話說的……倒也不是跟您爭……」齋藤利政一時竟被噎住了,瞥了朝倉延景一眼,乾咳了一聲,倒也沒再堅持。
義重看著兩人爭先恐後的模樣,終究沒忍住笑出了聲,他擺了擺手道:「行了行了,本來借道美濃就多有打攪,怎能讓山城守再破費。這回就讓延景表示表示吧,不然他心裡總過意不去。」
朝倉延景嘿嘿一樂,那股子得意勁兒躍然臉上,不過他隨即話鋒一轉,神情認真了起來:「叔父打算何時動身?」
「若是糧草跟得上,明天就走。」義重斬釘截鐵,似是早就計劃好了。
「糧草的事情請您放心,亥山城是朝倉景高的老巢,這裡屯了不少,足夠大軍所需。」朝倉延景肯定道,隨即語氣里多了一絲遺憾,「只是如此一來,叔父便沒法出席延景繼任家督的儀式了……」
義重看著他,語氣溫和了幾分:「你現在已經是無可爭議的越前之主了,儀式你們家中自己操辦便是,我本就不打算出面,也免得一些人的不悅。」
他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聲音不大,但聽得出一字一句都份量十足:「不過延景,我得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叔父請講,延景洗耳恭聽。」朝倉延景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為君者,當以萬民為本,務必體恤民力,不可勞民傷財,更不可沉湎酒色。」
義重的目光落在朝倉延景臉上,既不嚴厲也不客套,像是一個長輩在出遠門前對家中晚輩的叮囑,「繼任家督確實是大事,但越前初定,百廢待興,百姓剛經歷了戰亂,這時候儘可能不要在儀式上耗費太多物力財力。」
說著說著,他的嘴角浮出一抹笑意,開啟了自嘲模式:「想當初我繼任若狹武田氏家督,連個像樣的儀式都沒有,草草兩三句話就完事了,到現在不也挺好?儀式這種東西嘛,有也行,沒有也無妨,千萬不能本末倒置。」
朝倉延景聽得直點頭,眼神里的崇敬和欽佩簡直要溢位來,他雙手撐在榻榻米上,鄭重地拜伏道:「請叔父放心,延景一定謹遵教誨,儀式儘可能從簡。」
齋藤利政就坐在一旁,一言不發地聽完了這兩人的對話。
他的目光在義重和朝倉延景臉上來回掃了三遍,他看得出,義重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半點居高臨下的架子,語氣鬆弛自然,彷佛真是在跟自家晚輩嘮家常。
儘管這位「長輩」只有二十七歲,可他嘴裡冒出的字字句句,都透著一種閱盡世事的老練和智慧,以至於恍惚間齋藤利政都覺得自己跟他是平輩。
「體恤民力」「不可勞民傷財」「不可沉湎酒色」,這些話說起來容易,可真正能完全做到的大名,他活了五十多年也見過幾個,即便是他自身,縱使沒有「沉湎酒色」,但「勞民傷財」的事情也幹了不少。
不過面前這位若狹羽林,跟他見過的形形色色的大名不一樣,從他在越前的所作所為可以看出,是真的在用實際行動踐行這些話,因此這些看似冠冕堂皇的話從這位大名嘴裡冒出來時,竟感覺不到一絲虛偽。
但要說最讓他感到意外的,是義重最後那段回憶,一個坐擁兩百多萬石的大大名,竟然敢於將當年繼任家督時候的寒酸,拿出來堂而皇之地舉例子,並且言語間皆是豁達和苦口婆心,絲毫沒有對往事的不甘和遺憾。他看得出,這並不是演戲,是真的看透了,比起那些虛頭巴腦的儀式,攥在手裡的才是實實在在的。
如此,齋藤利政在心裡又默默把義重的地位往上提了一檔,並且他愈發篤定:「把歸蝶嫁給這個人,把齋藤家與武田家繫結,是毫無疑問的正確決定。」
事情商量得差不多了,該交代的也交代了,義重撐著憑几準備起身。
「叔父請等一等。」朝倉延景忽然出聲,聽起來有些急迫。
義重將手從憑几上鬆開,又重新端坐回去,朝倉延景則是再度深深拜伏,語氣比方才更加鄭重:「延景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想請叔父成全。」
「何事?」義重身子稍稍前傾,好奇地看著他。
朝倉延景緩緩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盯著義重,喉結滾動了幾下後,小心翼翼地說道:「叔父應該知道,延景當年的元服禮,是在朝倉景高的逼迫下進行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卻都咬得極重:「就連'延景'這個名字也是朝倉景高定的,先父迫於形勢無力插手,聽母親說,直到被害前,他都對此悲憤不已。同樣地,延景對這件事也一直介懷。」
茶室內安靜了一瞬,只有茶釜里的水還在咕嘟咕嘟地響。
朝倉延景深吸一口氣,雙手撐在膝前,「因此,在正式繼任家督之前,延景想跟過去做個了結。」
說著,他的目光直直地對上義重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延景懇請叔父恩典,容許延景拜領叔父偏諱,更改名乘,徹底抹去朝倉景高強加在先父和自己身上的羞辱。」
這話落地,齋藤利政的眼皮跳了一下。
拜領偏諱,可不是單純改個名字的事。正如拜領大內義隆偏諱的毛利隆元,後世拜領今川義元偏諱的松平元康,這意味著主從關係的正式確立。
而朝倉延景這麼做,在齋藤利政看來,不僅是抹去身上的屈辱,更是藉此機會向義重宣誓效忠,毫無退路地將朝倉家徹底歸順到武田家的羽翼之下。
「小瞧這個少年的魄力和膽量了。」齋藤利政心中暗暗感慨,隨即,他轉頭看向義重,很好奇這位「叔父大人」會做出怎樣的答覆。
此時才覺察到茶釜沸了的三條公望,悄無聲息地將火候調小,可蒸騰的水汽已經氤氳在三人之間。
義重透過水汽望著朝倉延景那張滿是懇切的臉,沉默了幾息,直到新茶端上案幾,他才緩緩開口:「延景,你應該知道,拜領偏諱意味著什麼。」
「延景知道,」朝倉延景直起身子,眼神依舊堅定,「正因為知道,延景才在此時提出。」
「哦?」義重眉間一挑。
「不敢欺瞞叔父,自從您將延景從一乘谷救出來,自從聽了您和祖父的諄諄教誨,延景才覺得這前面十幾年算是白活了,從那時起,延景就將您和武田家的再造之恩銘記於心,並且在心裡篤定,今後一定要唯叔父馬首是瞻。」
說到這,朝倉延景還追了一句:「絕非因為叔父出兵越前、或者推翻朝倉景高才有此想法,請您不要覺得延景是為了討好或者獻媚。」
「不會,」義重淡淡道,他知道在丹後的那些天,武田元光和自己讓這個少年產生了些許改變,但是沒想到這份改變竟會被看得這般重要。
不過,義重並沒有被這份真摯的情感沖昏頭腦,有些事朝倉延景可能想不到,但是自己必須幫他想。
「延景,你應該知道,現在朝倉家還有不少對武田家心存芥蒂的勢力。」義重提醒道,「你一旦接受了我的偏諱,勢必會影響你在越前的威望,特別是如今剛登上家督之位,這個時期尤為敏感。」
「延景知道,」出乎義重的預料,朝倉延景回答得極為乾脆,「正是因為顧忌這些傢伙的感受,延景才想在正式繼任家督之前向您拜領偏諱,這可以儘可能降低這些傢伙的不爽情緒。」
說完,他頓了頓,「不過,這也只是一時的妥協,後面延景會讓他們明白,如今的朝倉家想要在北陸站穩腳跟,離不開叔父的支援,離不開武田家的庇佑,自己這麼做,才是把朝倉家帶向最正確的道路。」
義重略顯驚訝地看著面前這個少年,沒想到他竟有這般決心和魄力,將朝倉家的未來全部押在自己身上。
回想起自己繼任家督、開啟對外征伐的九年光景,如此決絕地、心無旁騖地向自己臣服的國主大名,這還是第一個。就連山名佑豐、浦上政宗這樣的半吊子大名也都或多或少地對向自己臣服有些不爽,這反倒是更凸顯朝倉延景這番赤誠之心的可貴。
「延景。」過了良久,義重緩緩開口,語氣柔和。
「哈。」朝倉延景恭敬欠身。
「你想好了麼?」
「叔父,不想好的事情延景不會開口。」
「呵呵,」義重淡淡一笑,「但是我覺得賜你偏諱,不妥。」
「叔父!」朝倉延景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驚慌,一旁的齋藤利政也對義重的表態頗為側目。
朝倉延景剛要出言爭取,卻被義重擺了擺手制止了。
「你可是一國之主,我要為你的將來考慮,」義重身子往前湊了湊,別有意味地笑道:「依我看,偏諱不足以表達我對你、對朝倉家的重視,因此,我想把本家世代相傳的通字『信』字賜給你。」
朝倉延景頓時瞠目,嘴唇微微顫抖,可他還沒說話,義重又給他送了個「大禮」:
「你的另一位叔父,也就是我的兄長,本家上一任家督大仙紹其(武田信豐)膝下有一女,名曰『阿壽』,她也是你的表妹。早些年我將她認為養女,你若不棄,可將其迎為正室,如此,兩家可永結秦晉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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