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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將軍管領齊下場

  聽著六角定賴近乎絕望的話語,青地長綱再次低下頭直勾勾地盯著膝前的榻榻米,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姊川慘敗,瀨田城淪陷,一萬八千大軍打到就剩三千,平井定武、後藤賢豐、吉田重政,那些聲名赫赫的名將盡數殞落,如今觀音寺城也被團團圍住,怎麼看都是一盤死棋。他心裡清楚,唯一可能盤活這盤棋的人,就只有面前的這位。

  六角定賴靠在憑几上,臉色蠟黃,形如枯槁,不過畢竟是縱橫近畿幾十年的強者,很快便調整了心態,閉上眼睛思索起來。

  過了片刻,障子門被輕輕推開,兩名侍女一前一後,一人手裡端著漆盤,一人手中捧著痰盂,輕手輕腳地來到阿凜身旁放下,又趕忙擦拭收拾起了案幾前的一團狼藉。

  「父親,您先漱漱口。」

  阿凜將新盛的溫水遞給六角定賴,後者接過水碗含了一口,在嘴裡攪了攪,「噗」地一聲將泛著粉色的水吐進痰盂里。

  他側頭看了阿凜一眼,苦笑一聲,「你的那位夫君,這是要把為父往死里逼啊。」

  阿凜拿起痰盂的手猛地一顫,差點脫手砸在地上,她趕忙伏身,聲音急切道:「父親,女兒雖然嫁出去了,但歸根到底是六角家的人……」

  說完這句,她猶豫了一下,繼續開口:「只要本家需要,女兒願意回一趟武田家……」

  「這是男人之間的事情,何時輪到讓你一介女子出面。」六角定賴擺了擺手打斷了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倔強,「為父還沒懦弱到需要你出面的地步。」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況且你那位夫君現在在哪,咱們都搞不清楚,你去哪找他?」

  阿凜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但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夾在母家和夫家之間,她此刻的處境比誰都尷尬,義重是她的夫君,可他卻正在圍攻她父親的城池,想要的是她兄長的性命。這種撕裂感,不是一句「六角家的人」就能敷衍過去的。

  青地長綱抬起頭,給六角定賴提供了一個情報:「根據最新訊息,十二日前後,武田軍便已攻陷府中城。不過朝倉宗滴已經率軍回援,越前的戰事應該很快會有結果。」

  六角定賴微微頷首:「這個訊息老夫也得到了。那府中城是越前的中樞命脈,經此一戰,越前平原那個大糧倉勢必遭受重創。即便最後朝倉軍贏了,一年半載也緩不過來,不會對武田家造成威脅,更不會對本家施以援手。」

  他停了停,語氣更沉了幾分:「況且武田軍兵力占優,說實話,沒了本家的配合,朝倉景高想守住家督之位,難如登天。」


  青地長綱聽出了六角定賴對越前戰事的悲觀,沉思片刻後向前湊近了些:「主公,是否可以趁越前還沒決出勝負,武田家尚未取得最終勝利,請公方或者管領出面調停?如此一來,即便被迫媾和,也能將損失降到最低。」

  六角定賴用絹帕捂著嘴咳嗽了兩聲,無奈道:「若是姊川那場仗沒敗得這麼慘,若是瀨田城還守得住,老夫尚有臉面請公方調停。」

  他看著青地長綱,輕嘆一口氣,「可現在呢?輸得幾乎就剩一座觀音寺城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讓公方和京兆如何去調停?本家能拿出什麼條件跟武田、淺井、三好三家談判?」

  這話殘酷,卻是實情,青地長綱抿了抿嘴,再度沉默。

  六角定賴再度閉上眼,靠著憑几一動不動,不知過了多久,眼皮猛地一跳,睜開了。

  「本家確實沒有籌碼去討價還價,」他的語氣忽然多了一股勁頭,「但是這次戰事鬧得這麼大,受影響的不僅是本家。」

  青地長綱一愣。

  「本家沒有籌碼,但是可以借。」六角定賴的目光漸漸亮起來,

  「借?」青地長綱滿臉困惑,「從哪借?」

  六角定賴扶著憑几稍稍坐直,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砸得清脆:「這次三好范長出兵近江,並沒有獲得公方和京兆的准許,屬於擅自行動。上午老夫去找京兆的時候,他言語中便透露出不滿。」

  他頓了頓,像是在等青地長綱跟上自己的思路,:「老夫還聽聞,出兵前,三好范長曾向細川玄蕃、和泉五郎,還有興福寺的筒井家發出邀請,希望他們能助一臂之力。但這三家全都拒絕了,細川玄蕃和和泉五郎還將此事稟報了京兆,京兆私下裡對他們頗為讚賞。」

  青地長綱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這便跟老夫之前的推斷對上了,三好家這兩年在畿內大肆擴張,京兆心裡肯定是不痛快的。」六角定賴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帶著一絲篤定,「若是他知道武田、淺井、三好已經把觀音寺城圍了,本家岌岌可危,出於制衡三好范長的考慮,出面調停也不是不可能。」

  說著,他身子向前傾了傾,「你想,如今三好范長和武田義重稱兄道弟,淺井氏又向武田家宣誓效忠。一旦本家沒了,畿內便再也沒有勢力能制衡三好范長,這對京兆來說,絕非好事。」

  「因此,京兆那邊老夫還能爭取爭取。」他捋了捋花白的鬍鬚,淡淡道:「只要跟他陳明厲害,他應該不會坐視不管。若是他能請得動公方一同出面,那武田、三好就算心裡一百個不願意,也只能坐下來跟本家談。」

  聽著他這麼一通分析,青地長綱不禁連連點頭,眼神中滿是欽佩,可隨即眉頭一蹙,擔心道:「主公,您方才也說了,本家手上已經沒有籌碼了。即便坐下來,又拿什麼勸說三家退兵?」


  六角定賴臉上閃過一抹苦笑:「看來你還是沒聽懂。」

  青地長綱一怔,下意識地撓了撓頭。

  「若僅僅是受本家所託進行調停,確實需要本家拿出實打實的籌碼。」六角定賴語氣已經變得有些從容,「但只要跟京兆把其中利害關係說透,讓他意識到,這次調停不是為了本家,而是為了制衡三好、武田在近畿的影響力,維護他作為管領的權威……」

  他盯著青地長綱,眼睛微眯,「那在這場調停中,最該擔心的就不再是本家,而是京兆。本家手上是沒有籌碼,可他手上有啊,如此一來,便能借他的力量,解本家之急。」

  青地長綱恍然大悟,忍不住「嘖」了一聲,拍了拍膝蓋:「妙啊!主公,不愧是您啊!」

  六角定賴表情依舊平靜,沒有露出得意的神色,甚至帶著幾分蕭索。想是一回事,能不能行得通是另一回事。

  「明天一早,老夫再去一趟細川邸。」他的聲音恢復了最開始的沉穩,「若有機會,還要當面向公方闡明利害,力爭獲得他的支援。」

  他看向青地長綱,「你先在這裡候著,等事情有了眉目,再動身返回近江,找機會把訊息帶進觀音寺城,好歹也能鼓舞一下士氣。」

  「哈!臣在此靜候佳音!」青地長綱重重伏身。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六角定賴便拖著病體準備出門,阿凜攙著他走到門口,細心地替他理了理衣領上的褶皺。

  他目光柔和地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這一拍的力氣輕得像羽毛拂過,但阿凜卻覺得沉得像壓了一塊鉛錠。

  ……

  細川邸的「花之間」里,細川氏綱端坐上首,左邊是細川國慶,右邊是細川晴貞。

  情勢緊急,六角定賴直接開門見山,從三好范長渡過野洲川,到武田、淺井包圍觀音寺城,再到六角家一旦滅亡對畿內格局的影響,全都掰開了揉碎了講了一遍。

  「京兆殿,」六角定賴看著細川氏綱,語氣懇切,「老夫知道此番是六角家理虧。但老夫此番前來並不只是希望您搭救本家,也是在替您著想。三好范長和武田義重稱兄道弟,淺井氏又是武田家的附庸。三好范長這兩年的囂張跋扈您也看在眼裡,若本家沒了,今後畿內誰能來制衡他?恕老夫直言,到那時候,您身為管領的權威還能保留幾分?」

  細川氏綱沒有立刻回應,但擰緊的眉頭已經表明了態度。

  細川國慶適時開口:「主公,彈正言之有理。三好范長此番未經許可便擅自出兵近江,若不加以約束,日後恐怕更加肆無忌憚。」

  細川晴貞也跟著附和道:「三好家可是盯著和泉和山城呢,真要是六角家沒了,怕是下一步就要對咱們動手了。」


  細川氏綱思忖良久,終於緩緩開口:「道理我明白,可這把火說到底是六角家主動惹起來的。就算我出面,武田家和三好家也不一定會買帳。」

  「所以,懇請請京兆帶著老夫一同拜見公方,請他也出面斡旋。」六角定賴低下了頭,對這位比自己小了將近二十歲的管領行了一個大禮。

  細川氏綱的眼角抽了一下,堂堂近江守護、昔日的近畿霸主,曾經連細川晴元都要給他幾分面子的人物,如今卻在自己面前如此謙卑。

  他長長吐了口氣,點頭道:「走吧,咱們一起去室町御所。」

  ……

  室町御所內,足利義晴聽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後,臉色凝重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他先是斥責了六角定賴一通:「彈正,你跟武田羽林是姻親,如今卻鬧到這般地步,實在是不讓吾省心!」

  六角定賴拜伏地上,一言不發,任憑足利義晴數落。

  足利義晴罵完了氣也消了,看著這個骨瘦如柴的老者,心中也隱隱產生一絲憐憫。

  自己以前跟細川晴元衝突時,六角家大多會站在自己這邊斡旋調和,有時候還給自己提供安身之所,這份情誼他始終記得。雖然義重是自己的女婿,可站在幕府將軍的角度,他並不想看著武田、三好這對義兄弟瓜分近畿,一個各種勢力互相制衡的近畿才是目前維繫幕府權威的最優解。

  良久,他嘆了口氣,「罷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吾就蹚一蹚這灘渾水吧。」

  「多謝公方垂憐!」六角定賴激動得連連伏身叩首,心裡也暗暗鬆了口氣。

  五月二十日,辰時剛過,大館晴光和細川國慶便帶著足利義晴和細川氏綱聯署的御內書,跟隨青地長綱動身,三人抵達琵琶湖岸邊後乘船東行,傍晚時分便抵達安土山腳下。

  青地長綱抬頭朝山上望了一眼,臉色頓時僵了:不僅有武田家的「四割菱」,淺井家的「三盛龜甲」,三好家的「三階菱下五釘拔」也赫然在列。

  「三好范長這個趁火打劫的傢伙,動作好**快。」他啐了口唾沫,罵了一句髒話。

  大館晴光環顧四周,看著漫山遍野的營寨,也皺著眉頭道:「看來六角京兆面臨形勢確實不妙啊。」

  稟明來意後,三人被武田武士引上安土山,在陣幕內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熊谷隆直才從陣幕另一側走了出來,跟在他身後的還有三好義賢和淺井久政。

  「三位遠道而來,辛苦了。」

  熊谷隆直的態度足夠恭敬,畢竟大館晴光代表將軍,細川國慶代表管領,此刻義重不在,這兩尊佛他哪座也怠慢不起。


  幾人寒暄片刻後,大館晴光說明來意:「此番前來,乃是奉公方與管領之命,前來調停諸位與六角之間的紛爭,望各方以大局為重,止息干戈。」

  說著,他將御內書遞給熊谷隆直和三好義賢、淺井久政傳閱,三人看罷沉默了片刻後,熊谷隆直第一個開口,語氣不急不緩:「兩位應該清楚,這場仗是六角家挑起來的。」

  他嘴角帶著一絲稍顯克制的笑意:「本家和淺井家不過是被迫反擊,三好家也是出於道義出兵支援,這件事六角家要付全責。因此,縱使公方和管領出面,六角家也該拿出足夠的誠意來。」

  他的目光掃了一眼青地長綱,語氣加重了幾分:「如今六角家只派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家臣前來,是不是太輕視吾等了?」

  青地長綱的臉漲得通紅,嘴唇顫抖著一度想開口爭執,但瞥見細川國慶使了個眼色,終究還是忍了下來。

  熊谷隆直接著說道:「更何況,在下只是一介家臣,停戰這種大事,在下做不了主。」

  大館晴光的眉頭皺了起來:「那您的意思是?」

  「自然是我家主公,」熊谷隆直正了正身子,「請三位在此等候幾日,待主公凱旋,由他親自定奪。」

  「凱旋?」大館晴光愣了一下,脫口而出:「難道越前的戰事已經有結果了?」

  熊谷隆直言語間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得意:「稍早前收到的訊息,主公在十八日上午便已率軍占領一乘谷,朝倉景高棄城而逃。在下估摸著,這兩天戰事便能徹底結束,主公應該很快就會凱旋南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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