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信長,不好意思了
驚訝歸驚訝,慶幸歸慶幸,齋藤利政定了定神,言歸正傳:「羽林殿,在下保證,稍後返回鷲鞍岳,即刻率領麾下軍勢返回美濃,絕不多留一日。」
義重淡淡一笑,「這話跟我說不著。」
說完,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語氣隨意,「今後這越前還是由朝倉氏而非本家支配,不過這朝倉家家督不再是朝倉景高,而是我的姪子朝倉延景。」
說到「姪子」兩個字時,他的語氣特意加重了一下,齋藤利政當然聽得懂,今後這越前便是由武田家罩著,以後不要動什麼歪心思。
齋藤利政點了點頭,正要接話,松宮清長湊到義重跟前,低聲道:「主公,朝倉景高被山城守帶來了,目前正關押在城下町,尚未交給延景殿下。」
義重的表情終於有了些變化,眉頭微微揚起,帶著幾分意外。他沒有對齋藤利政表示感謝,反而先問了一句:「朝倉景高怎麼會在你手裡?」
齋藤利政早就想好了話術,不緊不慢地回答道:「朝倉景高走投無路,昨夜前來求援,表示願意割讓越前十萬石領地,換取在下出兵偷襲貴軍。」
他抬起頭對上義重的目光,神色坦然:「但在下對美濃之外並無興趣,更不願因此與殿下交惡,因此便設計將他抓住,獻給殿下以表誠意。」
義重的眉間這才稍稍舒展,頗有些讚賞地點了點頭:「山城守的誠意,我知道了。」
他側身看向山本重幸,吩咐道:「待會便把朝倉景高送給延景,如何處置由他自行決斷。」
說完,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對了,一定要跟他說,人是山城守送來的。」
齋藤利政聽得出來,義重最後這句話是在投桃報李,自己把朝倉景高送回來,義重便讓朝倉延景欠他這份人情,待他日後執掌越前,齋藤家與這位新任家督之間便多了一層情誼,這對保持兩家和睦關係大有裨益。
不過……
齋藤利政的手指在膝蓋上微不可察地叩了兩下,截至目前,義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把朝倉家推在前面。自己的請罪也好,示好也罷,全被他四兩撥千斤地引到了朝倉延景身上。撤軍的事「跟他說不著」,朝倉景高也是「交給延景處置」,這看似反覆強調朝倉家的自主性,實則也是把武田家摘得乾乾淨淨。
這讓齋藤利政感到一絲不安:表面上看,義重是在給朝倉延景撐腰立威,但往深了想,他是不是有意跟自己保持距離,不想跟齋藤家產生任何交集?
想得太遠一些,或是為日後對美濃的行動留有餘地?
若真是如此,靠著今天帶來的這份「誠意」,恐怕還遠遠打動不了這位坐擁兩百多萬石的大大名。
齋藤利政垂下眼帘,盯著榻榻米上的紋路,腦子裡飛速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走。
反觀義重,握茶碗的姿勢始終沒變過,虎口虛扣,指節鬆弛,似乎從頭到尾,就沒把今天這場會面當回事。
不過實際並非如此,他之所以保持這種鬆弛感,還有一層意思,那便是對齋藤利政的警惕,他不清楚這條蝮蛇究竟想做什麼,想要從自己這裡得到什麼,若是貿然對他表明態度,或者接受他的示好,後面他若是提出什麼非分的請求,那自己就沒有退路了。
因此,在齋藤利政說出真實想法和目的之前,義重必須保持這種微妙且疏遠的態度,這既是一種被動防禦,也是提前留足轉圜的餘地。
茶釜的水沸聲充斥了整間茶室,咕嘟咕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鍋底掙扎。齋藤利政盯著義重手中的茶碗思忖了半刻,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跟義重這種級別的「玩家」,越是雲遮霧繞地試探,越是會引起對方的警惕,既然如此,索性就改變策略,丟擲底牌,以誠相待,這樣興許能換取義重的開誠布公,將這次會談引入正軌。
想到這,齋藤利政清了清嗓子,語氣隨和得像是在嘮家常:「此番前來,在下其實還有一樁私事,想求羽林殿成全。」
義重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點了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在下膝下有一女,名喚於濃,小字歸蝶,年值豆蔻。」齋藤利政的坐姿放鬆了幾分,「乃是正室小見之方所生,自打出生起便深受寵愛。雖說到了談婚論嫁的年歲,可在下捨不得將她許與常人。」
齋藤利政的語速不緊不慢,臉上堆出一絲慈父般的笑意,「今日有幸得見羽林殿,在下便想通了,與其將她嫁給那些平庸之輩,不知可否高攀殿下,將小女納為側室,算是給她尋個好歸宿。」
他微微欠身,語氣懇切了幾分:「在下也希望以此結兩家之好。」
話音落地,正巧三條公望拎起茶釜,茶室里頓時安靜了一瞬。
山本重幸捏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松宮清長眼皮跳了一下,目光不著痕跡地瞥向義重。長井道利和日根野弘就坐在齋藤利政身後,兩人的表情像是被定住了一樣,顯然事先沒聽說過這茬事。
義重的面色沒有任何波瀾,可心裡已然翻江倒海。
齋藤歸蝶,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進他腦子裡,她便是大名鼎鼎的濃姬,歷史上嫁給織田信長、留名史冊的那個女人,沒記錯的話,她本該在明年,也就是天文十八年嫁去尾張。
我把她截胡了?信長那邊怎麼辦?
算了,先到先得,那個大傻瓜跟我有半毛錢關係?
還有,這條蝮蛇甘願拿自己的女兒打窩,究竟想要從自己這裡得到什麼?
義重努力平復心情,說了句讓齋藤利政始料未及的話:「山城守說,對歸蝶甚為寵愛,捨不得許與常人。可我怎麼聽說,去年,土岐賴純繼任美濃守護之後,你便將歸蝶許配給他了?」
他歪了歪頭,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恐怕自相矛盾吧。」
齋藤利政的笑容凝在臉上,定了足有兩息才緩緩收回。他身後的長井道利瞳孔驟縮,嘴唇連帶著花白的鬍鬚抖了幾下,日根野弘就更是倒吸一口涼氣,右手下意識地攥住了膝上的衣擺。
這件事,從頭到尾只有幾名家老還有土岐賴藝、土岐賴純知曉。歸蝶本人甚至都不知道這樁婚約的存在,因為人還沒送過去,土岐賴純便「病逝」了。
然而,久居丹後的義重,是怎麼知道的?
三個人幾乎同時冒出同一個念頭:武田家的忍軍,已經滲透到美濃了。不,說不準連關東都已經布滿了眼線。
齋藤利政的後背沁出一層薄汗,但畢竟是「美濃蝮蛇」,愣了不到三息便強行穩住心神,儘可能讓聲音顯得平靜:「之前便聽聞武田家忍軍實力強悍,此番算是見識到了。」
他抬起頭,直視義重的眼睛,坦然道:「實不相瞞,之前為了維護與土岐家的關係,確實準備將歸蝶嫁給土岐賴純。但人還沒過去,他便病逝了,這件事也就此作罷。」
他的語氣愈發誠懇,「請殿下放心,歸蝶絕對是完璧之身,在下萬不敢欺瞞殿下。」
義重一聽,心裡不禁暗笑:土岐賴純怎麼死的,你齋藤利政不清楚麼?當初拿下了大桑城,覺得他失去利用價值了,不就「順手」把他毒死了麼?
但他嘴上沒這麼說,只是緩和了語氣,擺了擺手:「山城守不用緊張,我也是湊巧知曉此事罷了。」
他身子往後靠了靠,似笑非笑地看著齋藤利政:「山城守膝下嫡女只此一個,當真捨得?」
齋藤利政挺直了腰板,目光沉穩,語氣篤定:「在下活了五十多年,閱人無數。今日得見羽林殿,便知是可託付小女終身之人。」
他頓了頓,嘴角微揚:「終究是為小女著想,不捨得也得捨得。」
義重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目光落在濃綠的茶湯上,手指無意識地沿碗沿摩挲了一圈,同時腦子則是飛速轉著。
那可是歸蝶啊,哪個男人不想要?可這是往自己脖子上拴繩,若是娶了她,日後美濃有難,豈能坐視不管?蝮蛇這是拿女兒換一張保命符,把武田家跟齋藤家綁在一起。
不過換個角度,娶了歸蝶,武田家的影響力便能前出到美濃。齋藤與織田不睦,跟六角也有齟齬,兩面受敵之下,他只能依靠武田家。
再往深了想想,美濃可是日後織田信長崛起的根基之一。歷史上,信長娶了歸蝶,無了後顧之憂,又在齋藤家衰落後趁火打劫吞併美濃,才有了「天下布武」的資本。若是把美濃捏在手裡,那個「尾張大傻瓜」日後的崛起便不會那麼容易了。
這筆買賣,值了。
義重抬起頭,目光落在齋藤利政那張瘦削的臉上,忽然問了一句:「若本家拒了這門親事呢?」
全場又是一靜,長井道利的眉頭猛地皺起,日根野弘就的身子也微微前傾,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齋藤利政,松宮清長和山本重幸則是對視了一眼,各自垂下目光,不動聲色。
齋藤利政先是一怔,眉頭微微一蹙卻又瞬間舒展,緊接著竟然笑了起來,那個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坦蕩的灑脫。
「點下若拒,便是小女高攀不起,怨不得旁人。」他的聲音平和,聽不出半分為難,「只求殿下當今日之言從未出口,莫要聲張,免得在下和小女在一眾家臣面前丟臉。」
好一招以退為進,義重盯著他看了兩息,炭火「噼」地響了一聲,一粒火星蹦起來,又迅速熄滅在灰燼里。
然後義重竟也笑了:「山城守這份誠意,本家接下了。」
齋藤利政眼底一亮,但義重緊接著補了一句:「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即便歸蝶嫁入本家,但美濃與丹後路途遙遠,日後貴國若是起了風波,本家怕是鞭長莫及。」
齋藤利政心領神會,但笑意不減,「殿下說笑了,在下只是想給小女找一個可託付之人,豈敢以此為倚仗?」
兩人相視須臾後,幾乎是同時端起茶碗飲了一口,那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隨著茶湯一同入喉。
雙方又寒暄了一陣,話題從歸蝶的教養聊到美濃的馬匹,從丹後的農改聊到鐵炮的發展,氣氛比方才鬆快了不少,畢竟雙方都心知肚明,真正的交易已經完成了,剩下的不過是給這樁買賣做個體面的收尾。
夕陽西斜,橘紅色的光從茶室的障子門縫裡漏進來,把榻榻米染成暖洋洋的一片。
齋藤利政婉拒了義重的宴請,起身告辭:「如今心愿已了,在下也該率軍回美濃了。」
義重頷首:「山城守慢走,歸蝶的事,我會擇日遣使商議婚期。」
「本家恭候佳音。」齋藤利政深深欠身。
出了茶室,走出別院,穿過迴廊,出了大鳥居。長井道利和日根野弘就緊跟在齋藤利政身後,三人翻身上馬,一眾親衛也紛紛跨上馬背。
策馬行出十幾步,齋藤利政忽然勒住韁繩,回頭望了一眼那座被夕陽籠罩的神社,目光深邃,「老夫活了五十多年,自認看人極准。羽林殿此人,日後必成大事。」
隨即轉回頭,一夾馬腹,語氣裡帶著一種賭徒般的篤定:「老夫今日,賭的不僅是歸蝶後半生的依託,更是美濃的前程。」
說罷,他一揚馬鞭,百餘騎隨即揚塵而去。
義重此刻也來到大鳥居下,靜靜看著那支隊伍漸行漸遠,山本重幸此時湊過來,壓低聲音道:「主公,這樁婚事……」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義重打斷他,聲音不高,語氣卻同樣篤定,「他這不是單純的嫁女兒,是要拿我當靠山。不過,我也正好可以藉此機會拿美濃當棋子,為今後的戰略鋪路。各取所需,何樂不為?」
山本重幸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就在此時,一名使番策馬從齋藤利政行進的方向賓士而來,剛一來到義重跟前,便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喘著粗氣興奮道:「稟主公!近江急報!本家與淺井聯軍在姊川畔大破六角軍!敵軍死傷無算,六角京兆已率軍南撤!熊谷右京亮與淺井下野守正率軍追擊!」
山本重幸的獨眼猛地睜大,義重的嘴角微微翹起,淡淡道:「甚好,也是時候去瞧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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