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越前全境平定

  五月二十日,卯時,山麓的霧氣還沒散乾淨,武田軍已經從牛原城拔營南下。三萬五千人的佇列踩在大野平原的土路上,如同一陣悶雷把林間覓食的野雉驚得撲稜稜飛起一片。

  約莫半個時辰後,義重率本陣抵達亥山城西北角的龜山腳下,他爬到山頂遠眺,亥山城和城下町盡收眼底。

  亥山城雖然名字里有個「山」字,但其實是一座建在不過三丈高的台地上的平城,城池分為西之丸、本丸、東之丸三部分,由西向東一字排開,城下町規模不小,屋舍密密匝匝擠在一處,炊煙裊裊,看著倒像是個太平年景。

  「羽林殿,」義重正定睛瞧著,前波景定拄著竹杖湊過來,用杖頭指著城外兩條亮晶晶的水線,氣喘吁吁道:「這亥山城外原本有兩道水堀環繞,不過隨著城下町的發展,特別是朝倉景高繼任家督之後,將注意力基本都轉移到了一乘谷,降低了對亥山城城防的重視,近些年,外堀逐漸被填埋搭建屋舍,大部分堀段水面狹窄,已經失去了防禦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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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所以,能構成防禦能力的只剩下內堀。並且,根據淡河右京亮和向駿河守提供的情報,城內目前僅剩六百人,想要破城可謂是輕而易舉。」

  義重「嗯」了一聲,淡淡道:「大軍稍作歇息便發起總攻,不要耽誤用午膳。」

  話音沒落,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朝倉延景大步走上來,身後跟著朝倉景紀和朝倉景健。

  「叔父,」朝倉延景來到義重身旁,微微欠身,語氣里滿是急切,「延景有個不情之請,這次攻城,請求由本家軍勢負責。」

  義重轉過身,打量了他一眼。

  「城裡那對父子,跟延景是血仇,」朝倉延景咬了咬牙,聲音壓低了幾分,「延景想親手了結這一切。」

  義重沒有立即回答,軍配在手中旋轉了幾圈,目光落在朝倉延景身後那兩位一門眾的臉上,只見他們面色沉靜,既沒有附和也沒有反對,只是靜靜地等候答覆。

  「行。」義重點了點頭,「那就交給你來打。」

  「多謝叔父。」朝倉延景欠了欠身,轉身便走,前波景定見狀也緊跟著下了山。

  不一會兒功夫,山腳下的三千朝倉軍便集結完畢,朝倉景胤、朝倉景泰、富田景政、真柄家正等一門眾和重臣陸續趕到朝倉延景陣幕中,開始商議攻城策略。

  朝倉景紀手指在輿圖上不停地比劃著名,聲音不高但清晰:「西之丸、本丸、東之丸從西往東排開,本丸居中,若是直接攻本丸,兩翼可能會遭受側擊。不如先拿西之丸,斷其一臂,再強攻本丸,穩紮穩打也能避免不必要的傷亡。」

  朝倉延景看了看眾人,沒有人提出異議,便點頭道:「那就這麼辦,景紀,大手門交給你。景健,你帶駿河守他們去搦手門。」


  「哈!」眾人欠身領命。

  辰時,朝倉景紀率本部兩千人正面強攻西之丸大手門,朝倉景健率領前波景定、朝倉景胤兄弟等以前五百人繞到北面攻打搦手門。攻城的法螺號和陣鼓聲在大野平原上迴蕩,城下町里的百姓嚇得或是閉門不出或是四處亂竄。

  正如義重所料,不到半個時辰,大手門便被撞開了,守將朝倉景近帶著殘兵一路退回本丸。三百多人縮在本丸里,看著外頭攻城軍士同樣插著「三盛木瓜」的旗指物,士氣跌倒了底谷,絕望且壓抑的氣氛在丸內快速蔓延。

  此刻,朝倉晴景坐在廣間內,臉色慘白如紙,攥著軍配的手瑟瑟發抖,額頭上的汗珠一顆接一顆地順著臉頰滴落在衣擺上。

  「景嘉呢?景近呢?叫他們來軍議!」環顧空無一人的廣間,朝倉晴景怒喝道,「剩下這點人要用好,不能像西之丸那樣跟他們死磕。」

  「少主,已經派人去催了兩次了,他們一個在大手門,一個在北門,都說『戰事激烈,無法抽身』。」前波景忠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膝行到朝倉晴景跟前,聲音壓得極低:「臣擔心,這兩個人恐怕是想投降了。」

  「什麼?!」朝倉晴景渾身一抖,一臉驚恐地盯著前波景忠。

  「您想想,景紀、景健那些人可是前車之鑑,」前波景忠怯怯道,「投了武田家不僅不死,還被委以重任。景嘉和景近又不是傻子,如今這種形勢下,怎會不生出二心?」

  朝倉景嘉和朝倉景近雖說是一門眾,但他們與朝倉景高是出了「五服」的遠親,並且論輩分算是朝倉晴景的叔父,因此對朝倉晴景一直算不上恭敬,特別是得知朝倉宗滴切腹後,對朝倉景高父子更是頗有微詞,這點朝倉晴景心知肚明。

  因此,當前波景忠這番猜測一出口,朝倉晴景徹底慌了,他不自覺地前傾身子,近乎是貼著前波景忠的臉質問道:「那你說,現在該怎麼辦?」

  「到現在,主公那邊一點訊息都沒有,若是繼續籠城定是死路一條,」前波景忠目光灼灼,言辭懇切,「當今之計,唯有趁著敵軍進攻大手門之際從南門突圍,然後走美濃街道一路向南,儘快跟主公和齋藤軍會合。」

  此時,城外的喊殺聲越來越近,本丸大手門在撞木的撞擊下發出沉悶的哀鳴。

  「走!」朝倉晴景抓起身旁的太刀猛地站了起來,語氣難得地篤定,「現在就走!」

  兩人行動力極強,不消片刻,便帶著十餘騎從南門沖了出去。

  這一幕,龜山上的義重看得清清楚楚,不過不等他反應,朝倉延景已經派遣朝倉景胤率領一百人追了上去。

  城下町本就道路狹窄,朝倉晴景縱使騎馬速度也快不起來,沒一會兒功夫便被朝倉景胤追上,一場混戰隨即爆發。


  前波景忠自願斷後,雖然奮力拼殺,但最終寡不敵眾,被三柄長槍穿了個透心涼,一頭栽倒在泥地里再沒起來。

  而朝倉晴景也始終無法突圍,只能掉頭往西逃竄,最終在三名親衛掩護下躲進了距離亥山城僅一里多的賢松寺。

  四人前腳躲進佛堂,朝倉景胤兄弟後腳便踹開山門追了進去,一百多軍士將佛堂團團包圍,朝倉晴景插翅難飛。

  與此同時,本丸里的朝倉景嘉和朝倉景近得知朝倉晴景丟下眾人獨自跑了,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本來還糾結是否開城的兩人,幾乎同一時間放下武器,此時距離開戰僅僅不到一個時辰。

  奪取亥山城後,朝倉景高立即趕到賢松寺,他在山門前翻身下馬,徑直走向佛堂。

  朝倉景胤見狀趕忙迎上來,低聲稟報:「朝倉晴景和三名親衛被圍在裡面,不過……朝倉景高不在突圍的隊伍中。」

  朝倉延景的腳步頓了一下,眉頭瞬間擰起,深吸一口氣,走到佛堂木門前,聲音冷硬:「朝倉景高在哪裡?」

  片刻後,朝倉晴景顫抖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我與父親分頭突圍,不知他的行蹤……」

  「你在說謊,你們多少人突圍我看得一清二楚,」朝倉延景牙齒咬得咯嘣作響,「也罷,即便你不說,我也能把他找出來。」

  「延景殿下,求你饒我一命。」朝倉晴景帶著哭腔哀求,完全沒了往日的頤指氣使。

  朝倉延景攥緊了拳頭,眼前浮現出父親被退下山崖時的慘狀,浮現出光德院在湯殿裡削瘦如紙的面容,浮現出這對父子數年來對自己的壓迫和苛待。

  「你的命沒人能留得住。」他一字一頓道,「不過,若是你現在出來,我會留你些時日,等抓住了朝倉景高,讓你們父子見上一面,再一起處死。」

  門內沉默了良久,突然,伴隨著吱呀聲,木門從裡面開啟了。朝倉晴景緩步走了出來,面色灰敗,雙腿打顫,好在被左右親衛架著才沒有癱倒在地。

  「卸甲,奪刀,先關到旁邊的僧舍里。」朝倉延景上下打量他一眼,沒有多餘的廢話,轉身便走出了賢松寺。

  巳正,朝倉延景登上龜山,向義重稟報戰況。

  「叔父,亥山城已經拿下,朝倉晴景在賢松寺被俘,目前已經安排人手看押起來,不過,」他頓了頓,「朝倉景高卻不見蹤影。」

  「賢松寺?」聽到這三個字,義重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可這笑容轉瞬即逝,他側頭看向朝倉延景,語氣沉了幾分,「必須把他找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留著他對你日後的統治是個隱患。」

  「延景明白。」朝倉延景重重點頭,轉頭對朝倉景胤道:「派人在城下町和周邊仔細搜查,遇到可疑之人先抓起來,決不能讓那傢伙逃走!」


  「哈!」

  朝倉景胤領命剛要下山,義重忽然偏過頭,目光被遠處飛揚的塵土所吸引,眾人定睛觀望,只見一支騎馬隊正沿著美濃街道向城下町疾馳而來,粗粗一數約莫百餘騎。

  「哪裡來的軍勢?」義重眯著眼,頭也不回地問道。

  一旁的朝倉景紀舉手遮住陽光,凝視了片刻,回答道:「是從南面來的,看樣子應該是笹又城或小山城的守軍,得知亥山城被攻克後趕來投降的吧。」

  義重剛想說一句「來得倒快」,一名使番便氣喘吁吁地從山路上竄了上來,單膝跪地道:「稟主公!齋藤山城守率家臣前來拜見,目前正在來的路上!」

  義重眉毛一挑,指著山下那支隊伍問道:「是他們麼?」

  使番回頭看了一瞬,趕忙點了點頭:「正是!齋藤山城守派遣家臣先一步抵達城下町稟明來意,這支軍勢應該是山城守的本隊。」

  龜山上一時安靜得落針可聞,不論是武田家還是朝倉家諸將皆是一臉懵。

  齋藤利政?他這時候跑來幹什麼?

  義重思忖片刻,轉頭對松宮清長道:「清長,你下山去迎,我看山腳的日吉神社環境不錯,把他們帶到那裡,我隨後就到。」

  「哈。」松宮清長應了一聲,隨即便跟著使番往山下趕去。

  城下町東南口,松宮清長勒住韁繩,齋藤利政一行百餘騎已在路口等候。

  「山城守殿下,外臣武田家家老松宮主水頭清長,奉家主之命前來迎接。」松宮清長在馬上欠身行禮。

  齋藤利政前身回禮,語氣和煦,「有勞主水大人,老夫貿然來訪,實在唐突。」

  兩人寒暄了幾句,松宮清長正要引路,餘光卻掃到齋藤利政身後一匹馬的馬背上,一個人被五花大綁捆在馬鞍上,雙眼蒙著黑布,嘴裡塞著布團,衣衫不整,頭髮散成一團。

  「這位是?」松宮清長遲疑道。

  齋藤利政偏過頭瞥了一眼,嘴角彎出一個弧度,輕描淡寫道:「朝倉景高,老夫給羽林殿的見面禮。」

  松宮清長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嘖」了一聲,「這份厚禮,家主和延景殿下見了,一定會很高興。」

  兩人並排騎行進入城下町,馬蹄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齋藤利政打量著空無一人的街道,以及兩側緊閉門窗的屋舍,隨口問道:「亥山城那邊打得如何?聽聞城內有五千守軍,這場仗恐怕不好打吧。」

  松宮清長愣了一下,緊接著哈哈大笑起來,「山城守從哪得到的訊息,朝倉軍死的死降的降,哪裡還湊得出五千守軍?這城裡滿打滿算六百人,並且一個時辰前便被延景殿下率軍攻克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本家的三萬多大軍從頭到尾都沒出手,這趟算是白來了。」

  齋藤利政臉上的表情瞬間僵硬了,身後的齋藤家臣們也是面面相覷,緩過神來後,眼神中充滿了驚訝和慶幸。

  不過,齋藤利政的面色很快恢復如常,故作鎮定地捋了捋鬍鬚,心裡卻在飛速盤算著:此番日夜兼程趕來,本想在城池攻陷前面見義重,以最大限度地表示誠意,沒成想還是慢了一步。

  他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和忐忑,此番失了先機,待會的面見必須更加恭敬。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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