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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以十萬石領地相許

  「彈正殿深夜來訪,有失遠迎。」

  齋藤利政稍稍抬眼,漫不經心地打量了朝倉景高一番,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聽不出來是輕蔑還是敬意。

  「山城守!」朝倉景高大步走入帳中,一屁股坐在齋藤利政提前備好的馬紮上,喘息未平便急切道:「深夜打擾,確實冒昧,只是情勢緊迫……」

  「且慢,」齋藤利政抬了抬手,打斷他的話頭,「老夫先給殿下介紹一下在座諸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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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等朝倉景高反應,他便抬手向左側一划:「長井隼人正道利,日根野備中守弘就,竹腰甚兵衛直光,日比野下野守清實,長井甚九郎衛安,森三左衛門可行,都是本家的股肱。」

  隨即又往右側一掃:「西保城主不破河內守光治,明智城主明智宗兵衛光安,以及被坊間稱作『西美濃三人眾』的稻葉伊予守一鐵、安藤伊賀守守就、氏家常陸守直元,也都是老夫仰賴的重臣。」

  朝倉景高掃了一圈,這些武將個個面目肅穆、正襟危坐,眼神或冷漠或審視,沒有一人嘴角是往上翹的,給人一種隨時可能拔刀的壓迫感。

  「好好,山城守麾下果真是良將如雲。」朝倉景高幹巴巴地擠出一句讚嘆。

  「殿下過獎了,」齋藤利政笑了笑,不疾不徐道:「說吧,大晚上跑來,所為何事?」

  朝倉景高的思路被剛才的插曲打斷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整理了下思緒,反問道:「山城守此番帶了多少人來?」

  「八千。」齋藤利政稍作思考,據實相告。

  「八千……」

  朝倉景高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武田軍三萬多,正面硬拼肯定不行,但如果趁武田軍攻城時從背後偷襲……

  「足夠了!」他默念一聲,隨即身子向前探了探,語氣愈發懇切,「山城守,若是即刻出兵,天亮前便能趕到亥山城!屆時裡應外合,夾擊武田軍,定能將他們趕出大野郡,不對,興許還能奪回一乘谷!」

  齋藤利政沒有接話,而是眉頭一皺,反問道:「殿下的意思是,武田軍已經打到亥山城了?」

  朝倉景高一愣,嘴巴張了張卻吐不出一個字。

  「那宗滴大師呢?」齋藤利政追問,「他的兩萬多人馬呢?」

  帳內的空氣驟然凝滯,齋藤諸將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朝倉景高身上。

  朝倉景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宗滴他……十七日便戰死了。」

  此話一出,帳內響起了幾聲壓抑的吸氣聲。長井道利與日根野弘就對視一眼,不破光治的眉頭也猛地擰緊。


  「不過,」朝倉景高趕忙強裝鎮定地補上一句,「還有五千人撤回了一乘谷,為了儲存實力,在下已將他們調入亥山城,只等明日與山城守的軍勢內外夾擊武田軍!」

  齋藤利政盯著他看了兩息,那雙三白眼像兩把刀子,似是把朝倉景高從頭到腳剮了一遍。

  「這樣啊。」他慢悠悠地回了一聲,轉頭掃了一眼兩側的家臣,那些傢伙臉上也都寫滿了疑惑和不安。

  「殿下遠道而來,想必也累了,」他的語氣忽然多了幾分溫和,「容老夫與諸將商量一下,您不妨先去歇息。」

  朝倉景高也不是傻子,聽得出話里話外的懷疑和疏離,他知道,如果就這麼走出去,很可能就徹底沒戲了。

  「山城守,」他咬了咬牙,聲音低沉而急促,「若是您答應即刻啟程,在下願意將今立郡水海川以南的六十個村子,也一併讓與貴方!」

  此話一出,帳內的氣氛再度發生變化,長井道利眼皮一抬,捋了捋稀疏花白的鬍鬚;不破光治下意識地看向齋藤利政,一臉的驚訝;就連一直面無表情的稻葉一鐵,也微不可察地「嘖」了一聲。

  朝倉景高此時顧不得其他人的表情,直勾勾地盯著齋藤利政,見他仍是波瀾不驚的樣子,身子往前探了探,繼續道:「加上之前許諾的領地,總計至少十萬石!山城守,在下保證,只要您即刻出兵北上,擊退武田軍後,在下立刻簽署起請文,當天便完成交割!」

  齋藤利政除了眼皮稍稍挑了一下,便無半點動作,此情此景,在他眼中不像是一位國主大名前來求援,更像是在看一個行腳商人在推銷劣質布匹。

  「十萬石……」片刻後,他才把這三個字含在嘴裡咂了咂,尾音拖得老長。

  「另外,」朝倉景高咽了口唾沫,語速加快了幾分,「請您仔細想想,一旦武田軍攻克亥山城,便能直達美濃邊境,到時候若是聯合淺井家兩面夾擊,再想後悔可就晚了!」

  比起十萬石的領地,這句話倒是在帳內掀起一陣低語,包括竹腰直光、安藤守就在內的大多數武將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到齋藤利政身上,迫切地希望聽到他的回應。

  齋藤利政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點了點頭,「殿下的意思,老夫明白了,今晚可以出兵。」

  朝倉景高的眼睛瞬間亮了,身子儘可能地向前湊了湊。

  「不過,口說無憑,」他頓了頓,「殿下既有此誠意,不妨現在就把起請文擬好,白紙黑字,花押為證,以便日後交割有據。」

  「沒問題!」朝倉景高几乎是脫口而出,連連點頭,「山城守儘管放心,在下這就寫!」

  「不急,」齋藤利政擺了擺手,嘴角微微彎出一個弧度,輕聲喚道:「衛安。」


  「哈。」長井衛安應聲起身。

  「帶彈正殿去側帳,筆墨紙硯備齊,讓殿下靜下心來好好寫。」齋藤利政的語氣溫和了不少,「另外,殿下的十幾名親衛也累了一夜,安排他們好生歇息,明日一早隨我軍一同北上。」

  「多謝山城守!」朝倉景高如釋重負,向齋藤利政深深欠身。

  「客氣了。」齋藤利政笑著點頭,那張瘦削的臉龐在搖曳的篝火下,看起來竟有些慈眉善目。

  長井衛安在前引路,朝倉景高大步跟出去,走了幾步還回頭沖帳內眾人微微欠身,腳步輕快得像是年輕了不少。

  眼瞅著兩人的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夜色深處,齋藤利政臉上的笑容瞬間褪了個乾淨。

  「清實。」他低聲道。

  「哈。」日比野清實抬起頭。

  「你跟上去,先派人把那幾個朝倉武士解決掉,再看準時機把朝倉景高綁了。」他停頓了一息,補了一句:「切記,要活的。」

  帳內頓時一片死寂。

  長井道利瞪大雙眼詢問道:「主公,這是何意?」

  日根野弘就也有些坐不住了,急聲道:「十萬石領地不是小數目,為何要這個時候翻臉?」

  就連一貫沉默寡言的稻葉一鐵,也皺起眉頭看向齋藤利政。

  「道利,」齋藤利政沒有急著解釋,而是慢悠悠地反問道:「咱們在這裡停了多久了?」

  長井道利怔了一下,「今天是第三天了。」

  「對,第三天。」齋藤利政微微頷首,「之前你們問為何停在這裡不走,老夫沒有回答。現在可以告訴你們了。」

  他的目光慢慢掃過帳中諸將,那雙三白眼在昏黃的火光中閃著冷光。

  「因為老夫有些後悔了。」

  「後悔什麼?」長井道利好奇道。

  「後悔聽信前波景忠的鬼話,出兵越前。」

  齋藤利政站起身,兩手背在身後,緩步走到門口,掀起陣幕的一角向外望去,遠處的山脊黑黢黢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當初前波景忠造訪,一番話說得天花亂墜,開出的條件一個比一個豐厚,」他鬆開帳幕,轉過身,「那時候本家剛贏了織田,又趕走了朝倉宗滴,老夫腦子一熱,便答應了。」

  他在原地站定,聲音不緊不慢,「可是進了越前之後,卻越想越不對勁。」

  長井道利眉頭一皺,「哪裡不對勁?」

  「他能給出那麼豐厚的條件,說明什麼?」齋藤利政反問了一句,不等旁人回答,便自己接上,「說明他們面對的形勢已經到了迫在眉睫的時候。」


  「他們開出的條件越是豐厚,」他抹了一把腦門,「本家承擔的風險也就越大。」

  帳中又響起幾聲低低的吸氣聲。

  「因此,老夫沒有急著北上,而是在此處停了下來,想看看事態到底如何發展。」齋藤利政踱回馬扎前坐下,雙臂環胸,嘴角浮出一絲冷笑,「沒成想,朝倉景高竟然親自來了,還一口氣把割讓的領地追加到十萬石。」

  「十萬石著實不少,值得冒次險。」安藤守就這時候插了一句,「況且,朝倉景高不是說亥山城還有五千人麼?若是加上本家的八千人,合力將武田軍趕出大野郡,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齋藤利政笑了,不是冷笑,而是那種「這種蠢話你怎麼還信」的無奈。

  「是啊,若真有五千人,確實可以。」他慢吞吞道,語氣帶著些調侃,「可你想想,真有五千人,他會著急忙慌大半夜親自跑來求援?還一再追加承諾,恨不得現在就拽著本家出兵?」

  安藤守就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回答。

  「況且,連朝倉宗滴都戰死了。」齋藤利政的語氣忽然沉了下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聲音不大,卻讓帳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連九頭龍的兩萬多大軍都擋不住的軍勢,你覺得本家八千人上去,能頂什麼用?」

  諸將面面相覷,方才還蠢蠢欲動的心思,這會兒算是徹底縮回去了。

  日根野弘就後知後覺地嘆了口氣:「所以主公壓根就不打算跟武田軍對陣?」

  「也不是,只是有些吃不准那位武田羽林的實力。」齋藤利政的語氣里透著一股如釋重負,「如今訊息來了,僅僅三天時間,朝倉宗滴戰死,一乘谷丟了,朝倉景高猶如喪家之犬般逃到了亥山城。這些加在一起,只說明一件事,武田家軍勢之盛,根本不是本家可以匹敵的。」

  日根野弘就想了想,又問道:「那主公現在綁了朝倉景高,是作何打算?」

  齋藤利政捋了捋下巴上稀稀拉拉的鬍鬚,解釋道:「本家打不過武田家是事實,但如今進入越前也是事實。日後武田軍奪取了亥山城,很有可能以此為由頭南下美濃,到時候可就難辦了。」

  他斟酌了片刻,繼續道:「若是把朝倉景高交給武田家,並就此番進軍稍作解釋,表達本家無意染指越前、尋求和睦的誠意,以此換取武田羽林的諒解,那朝倉景高方才所言的什麼『武田、淺井夾擊美濃』的威脅,便迎刃而解了。」

  長井道利插話道:「若是武田家不領情,仍然決意南下呢?」

  「可能性不大,」齋藤利政隨意地擺了擺手,頗有些篤定道:「武田軍縱使兵強馬壯,但畢竟是遠道而來,連日激戰,必然軍心疲憊。眼下他們要收拾越前殘局,安頓降將降兵,短期內不會對美濃動手。」


  隨即,他補充道:「只要本家做到三點:第一,把朝倉景高這個禍首交出去;第二,擺出足夠低的姿態,表明之前是受了前波景忠的蒙蔽才誤入越前;第三,承諾不覬覦越前的一寸土地,即刻返回美濃。有了這三條,至少目前,武田羽林不會咄咄逼人、節外生枝。」

  竹腰直光長長嘆了口氣,嘴角耷拉下來,語氣里頗有些失落:「只是可惜了那十萬石……」

  齋藤利政斜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絲淺笑,「直光啊,你還以為那十萬石是真的?一個信口開河的傢伙,用這些已經不在他手裡的土地來誆騙本家出兵,這跟『空手套白狼』有什麼區別?」

  竹腰直光撓了撓腦袋,脖子一縮不吭聲了。

  「若是真為了這子虛烏有的十萬石跟武田家一戰,怕是什麼也撈不到。」

  他站起身,手中的軍配在輿圖上古渡城的位置點了點,語氣冷峻,「不僅如此,南面的那位織田三河守,可是一直賊心不死。一旦本家主力陷在越前,他定會趁虛而入。到時候別說什麼十萬石,就是稻葉山城怕是也要被他奪了去。」

  說罷,帳內沒有人再追問或是質疑,諸將齊刷刷地看向這位被世人稱為「美濃蝮蛇」的男人,眼神中充滿了恍然大悟和心悅誠服。

  「快去吧,不要鬧出太大動靜。」他朝日比野清實抬了抬下巴,「明日一早,道利、弘就,還有光治,帶上朝倉景高,隨我一起北上,隨行武士不用多,一兩百人足矣。其他人在此待命。」

  「主公這是要?」長井道利眉頭一緊。

  「既然是尋求和睦,便要把姿態做足,總不能等人家主動殺過來再出面吧。」齋藤利政淡淡一笑,「你們也都回去歇息吧,老夫再好好想一想,有什麼法子跟武田家拉近些關係,也好騰出手來對付那隻『尾張之虎』。」

  「尾張之虎,」不破光治嗤笑一聲,「臣聽聞武田羽林被稱為『若狹之虎』,經此一役,本家南北可都有一隻老虎了。」

  「跟羽林比起來,南面那位就是只虎崽子,」齋藤利政回之一笑,「還是被本家揍了一頓、還在養傷的虎崽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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