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美濃蝮蛇來了
用過晚膳,諸將齊聚朝倉館。寬敞的評定間裡,空氣中彌散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焚香味。
義重坐在上首左側,這個位置是朝倉延景堅持安排的——少年在這件事上寸步不讓,態度幾乎是懇切到了執拗的地步。
「叔父是我的恩人,也是朝倉家的恩人,理應坐在最尊貴的位置。」這是朝倉延景的原話。
義重推辭了兩次,最終耐不住還是坐了下來。延景在他右側落座,眼眶仍有些紅腫,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
殿內下首,涇渭分明。
左側,武田家諸將:山縣盛信、松宮清長、武田信繁、武藤光佑、粟屋勝久、榊原長政,一字排開。
右側,朝倉家諸將:朝倉景紀居首,正襟危坐,面色冷峻;前波景定次之,低眉順目,姿態恭謹;再後面是朝倉景健、景胤、景泰等一門眾,以及真柄家正、富田景政等有力國人。
兩邊家臣對面而坐,氣氛略有些微妙,看上去雖不似敵人,但遠談不上親密盟友。
待眾人坐定,義重率先開口:「延景,既然你已重回一乘谷,眼下當務之急,是儘快舉行家督繼任儀式,如此,支配越前方能名正言順。」
「叔父,這事不急,」朝倉延景搖了搖頭,聲音不大但堅定,「要先殺了朝倉景高父子。」
義重眉頭一挑,在場諸將也為之一怔。
朝倉延景的目光沉了下去,語氣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執拗,「父親被害,母親險些送命,朝倉軍枉死數萬,這筆血債不清算,實在無心繼任家督之位。」
殿內安靜了一瞬。
義重盯著這個十五歲的少年看了一瞬,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嘴角。
有意思,不是急著坐上那個位子享受權力,而是要先替父報仇、替死去的家臣討回公道,這份對大義和人心的把握,比朝倉景高父子強了不知多少。
「好,那就按你說得來。」義重點了點頭,看向右邊的朝倉景紀,「景紀殿下,不妨說說你所知道的朝倉景高的動向。」
朝倉景紀欠身,聲音沉穩:「昨夜子時,朝倉景高便帶著晴景和少數親信從下城戶逃往大野郡,在下聽聞,他已在小宇坂城部署了重兵。」
他頓了頓,眉頭微皺,「另外,他的寵臣前波景忠在十三日便已啟程前往美濃,試圖向齋藤利政求援。齋藤軍年前擊敗織田家,前不久又追擊了本家討伐軍,士氣正盛,若是他們介入,恐怕……」
「恐怕什麼?」山縣盛信冷哼一聲,「我真巴不得他們介入,到時候痛痛快快打上一仗,正好藉此機會立威,免得他們今後覬覦越前。」
朝倉景紀望了他一眼,沒接話。
義重看著下首鋪開的越前輿圖,手指點了點小宇坂城的位置,慢條斯理道:「這座城池雖說卡在去往大野郡的咽喉上,但規模不大,地勢也算不上險峻。朝倉景高手裡沒多少人了,哪來的什麼『重兵』,即便有,也擋不住咱們。」
他抬起頭看向朝倉景紀,語氣輕快,「至於齋藤軍,殿下說他們士氣正盛,我武田軍又何嘗不是?從木芽峠打到一乘谷,本家連戰連捷,軍心正旺。至於兵力,咱們三萬多,齋藤家滿打滿算能調一萬來越前就算極限了,畢竟他還要留守軍勢防範織田家出兵雪恥。」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稻葉山城的位置點了點,篤定道:「更何況,齋藤山城守是什麼人?商人出身,精明得很。他剛拿下美濃大部,根基未穩,這種時候跑來跟本家正面對決?這種事他恐怕想都不敢想。」
朝倉景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面色舒展了些許。
朝倉延景也深以為是地微微頷首,隨即看向義重,眼神里透出信賴和急切:「叔父,不知您打算何時兵發大野郡?延景擔心夜長夢多……」
「既然要打,那明日一早就出兵,」義重乾脆利落地回答道,「趁朝倉景高立足未穩,一鼓作氣追過去。」
說罷,他側頭與朝倉延景對視,莊重道:「延景,你的仇,很快就能報了。」
朝倉延景重重點頭,握緊了膝上的拳頭。
……
五月十九日,卯正。
朝倉武田聯合軍三萬五千人從下城戶傾巢而出,兩千朝倉軍打頭,「三盛木瓜」旗幟在晨風裡獵獵作響,跟身後漫山遍野的「四割菱」交映成輝。
大軍沿著足羽川河谷向東挺進,甲冑的碰撞聲、整齊的腳步聲,混雜著馬匹時不時的嘶鳴聲,驚起了兩側山林間棲息的飛鳥。
大軍行至小宇坂城以西兩里處時,前方物見回報的訊息讓所有人為之一愣。
「主公,小宇坂城守將向駿河守光繁,主動率五百軍勢開城請降!」
義重勒住韁繩,目光微動。
朝倉景紀在旁邊也是一怔:「向駿河守,是本家束流向氏一族的當主,他可是朝倉景高信賴的重臣,坐擁坂井郡新保城一萬石知行。」
「呵,還挺識趣。」義重淡淡道。
山縣盛信策馬上前,湊近了低聲問:「主公,會不會有詐?」
「不過五百人,就算有詐,能翻出什麼浪花?」義重搖了搖頭,「他的領地遠在坂井郡,若是跟著朝倉景高一條道走到黑,怕是再也回不去了,自己回不去倒也無礙,只怕戰後闔族改易,這才是他最擔心的。」
果然,抵近小宇坂城外,城門赫然洞開,向光繁率領麾下五百軍勢跪伏在城門前,哆嗦著連頭都不敢抬。
義重策馬經過時瞥了一眼,並未做停留,他的安置待後續評定再行定奪。
大軍繼續向東推進,沒多久,大野平原便展現在眼前,駐守谷口的牛原城城主淡河右京亮時廣早已開城恭候。
天色已晚,大軍沒有急於進攻亥山城,而是在牛原城紮營休息。
相較於武田軍的閒庭信步,亥山城內可謂是雞飛狗跳。
廣間內,朝倉景高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漫無目的地來回踱步,衣擺不小心蹭倒了角落裡的花瓶,直接一腳把花瓶踢出兩丈遠,在門框上撞得稀碎,嚇得門口的兩名侍從趕忙跪伏,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喘。
朝倉晴景和前波景忠在旁邊等了小半個時辰,燭火映著兩人的臉,一個蒼白,一個發灰。
「景紀那個混蛋!向光繁那個狗東西!」
朝倉景高停下腳步,喘了兩口粗氣,聲音嘶啞得像是被人掐著脖子,「手握那麼多人馬,竟然不戰而降?!真是枉費了我的信任,都該死!」
朝倉晴景想開口安慰兩句,可嘴唇動了動,又咽了回去。
前波景忠的視線在榻榻米上來回遊移了幾下,眼珠子一轉,硬著頭皮開口:「主公,事已至此,追究已無意義,當務之急是……」
「當務之急?」朝倉景高猛地扭過頭瞪著他,「當務之急是你去請的齋藤軍在哪裡?!前日你說他們已過油坂峠,進了大野郡,那現在人呢?!」
前波景忠的後背瞬間沁出冷汗,「回稟主公,前日齋藤山城守確實來信說已抵達油坂峠附近,可、可如今卻不見蹤影,臣也不知是何緣故……」
「不知?」朝倉景高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尾音帶著顫,「你當初拍著胸脯跟我保證,只要開得條件夠豐厚,他一定會來。好,我當時答應你,願意割讓巢原峠以南、真名川與九頭龍川之間的土地,又承諾促成土岐賴藝與他和睦,承認他對美濃的絕對支配,這些條件難道還不夠嗎?」
前波景忠額頭上的汗珠也滴滴答答滾了下來,「主公息怒,這些條件確實豐厚,山城守當時答應得也爽快,按理說不該出爾反爾……」
「按理說?」朝倉景高一屁股坐下,右手連連拍打著憑几,怒喝道:「事實是齋藤軍的影子都沒看到!若是再不來,明天這亥山城,還有你我,全都要完蛋!」
一番喧鬧後,廣間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過了良久,伴隨著燭火「噼啪」一聲,朝倉晴景咽了口唾沫,終於開口:「父親,不如讓兒子跑一趟。」
朝倉景高扭頭看他。
「不過……」朝倉晴景抿了抿嘴唇,一臉為難道:「若山城守真的還在猶豫觀望,憑兒子的身份,怕是也說服不了他。」
他深吸一口氣,對上朝倉景高的目光,語氣壓低了幾分:「父親,若想讓他儘快出兵,恐怕還得您親自去。」
「我?」朝倉景高眉頭擰成一團。
「您是朝倉家的家督,」朝倉晴景語氣懇切,「只有您親自去,才能讓山城守看到本家的誠意。到時候,只要您把當前形勢一五一十說清楚,兒子相信,唇亡齒寒的道理他不會不懂。」
朝倉景高沒說話,眉頭卻沒有舒展。
「可明日武田軍定會攻城,」他無意識地拍打著憑几,節奏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猶豫,「若我此時離開亥山城,軍心怕是不穩。」
前波景忠覺得找到了說話的機會,猛地抬頭,「主公,有少主坐鎮,軍心不會受太大影響。堅守個一兩日應該不成問題。」
他咬了咬牙,嘗試著把話說得更重些:「反過來說,若是請少主出馬卻沒能說服齋藤軍,那咱們就真的是坐以待斃了。」
這話可謂是戳中了要害,朝倉景高摩挲著憑几,沉默了良久,殿外傳來巡邏足輕的腳步聲,時遠時近,像某種倒計時。
「好,我親自去。」
他撐著憑几站起身,看著朝倉晴景和前波景忠,聲音沉悶而篤定:「你們就守住這裡,等我把齋藤軍帶回來。」
朝倉晴景深深欠身,語氣凝重:「父親放心,這亥山城是咱們一門的本據,兒子拼了命也會守住。」
前波景忠也趕忙跟著伏身叩首:「請主公放心,臣定當竭力輔佐少主守住此城。」
朝倉景高看著他們,嘴角抽了一下,燭火搖曳,三個人的影子被映照在牆壁上,隨著微風抖動不止,如同微弱的火光般隨時可能消逝。
子正,亥山城南門無聲洞開一條縫隙,十三騎魚貫而出,馬蹄裹著布,踩在泥路上幾乎無聲。
朝倉景高騎在中間那匹馬上,裝束與其他親衛無異,穿過城下町時,他回頭望了一眼城頭那點點燈火,狠狠一夾馬腹,消失在了夜色深處。
寅末時分,在九頭龍湖北岸的鷲鞍岳山麓下,朝倉景高等人勒住了韁繩。前方的山谷里,連綿的營火映紅了上方的夜空,一簇接著一簇,綿延數里。
「主公,」一名親衛策馬靠過來,壓低聲音,「前面似乎有大批軍勢。」
「去探!」朝倉景高抬手往前一指,低聲道。
親衛縱馬前行,不多時便折返,臉上難掩興奮:「主公!是齋藤軍不會錯!營帳外圍全是『二頭立浪』旗幟,雖說估算不出具體人數,但至少五千人!」
朝倉景高的心臟猛跳了一下:齋藤利政真的來了!
「走!隨我去見山城守!」朝倉景高一揚馬鞭,策馬便向營帳衝去,那股急切勁兒,說他是在率軍衝鋒都不為過。
營前的足輕被這突如其來的十三騎嚇了一跳,長槍交叉攔住前路,質問道:「何人?!」
「我乃越前朝倉家家督朝倉景高!要面見齋藤山城守!」
足輕沒料到會來這麼個人物,愣了一瞬,轉身飛奔入營通報。約莫一炷香功夫,一名武士走出營帳,語氣頗為恭敬:「這些傢伙不懂事,請彈正恕罪,家主請您進陣一敘。」
本陣的帳幕內,燈火通明,朝倉景高被引入時,帳內已經坐滿了人。齋藤家的武將分列左右,一個個不苟言笑,氣氛肅穆得不像是一次友好交談,更像是一場審判。
朝倉景高抬頭望向本陣深處,齋藤利政已然坐在馬紮上恭候。
這位年屆五十四歲的美濃之主,面容瘦削,顴骨高聳,兩鬢的頭髮花白而稀疏,一雙細長的三白眼半睜半閉,眼角爬滿了深邃的皺紋。
他的嘴唇微微抿著,唇線向下彎出一個弧度,即便不說話,也給人一種極強的壓迫感和恐懼感,像極了一條觀察獵物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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