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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龍游淺水,一語成讖

  軍議結束後,義重派人請來了前波景定。

  屋裡只有兩人,前波景定跪在下首,腰背繃得筆直。

  「駿河守。」炭盆噼啪響了一聲,義重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在諸將面前柔和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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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前波景定應聲道。

  「仗打到這份上,我也不想趕盡殺絕。」義重輕輕嘆了口氣,沒等前波景定反應,他話鋒一轉,「不過,本家死了這麼多人,總得有人承擔責任,這不僅是給本家的將士一個交代,也是給提前給延景立威。」

  前波景定眉毛一挑,喉結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我希望你跑一趟,勸宗滴大師自裁。」義重的語氣不疾不徐,「我保證,絕不為難剩下的軍士。並且,我會履行之前的承諾,待延景坐上家督之位後立即撤兵,不占越前一分土地。」

  前波景定的瞳孔猛地收縮,但須臾後便恢復了冷靜。他當然知道朝倉宗滴的死意味著什麼,但他更知道,自己背叛了朝倉景高,開了府中城的大門,如今已經無路可走。義重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給他留了一條活路,但前提是,他得親手把這條路上最後一塊絆腳石搬走。

  「在下領命。」前波景定俯身叩首,沒有質疑,沒有猶豫,有的只是絕對的順從。

  ……

  戌正剛過,前波景定在朝倉景職的引路下來到那間破舊的屋敷前,腳底踩過一塊鬆動的地板,發出一聲「吱呀」的悶響。

  走進屋內,前波景定快速掃了一圈,一盞油燈把牆壁的裂縫和牆角的蛛網照得清清楚楚,朝倉宗滴甲不離身,正襟危坐於房間正中,纖瘦的身板挺得筆直,如同一株年邁的老松。

  「駿河守,好久不見。」見前波景定落座,朝倉宗滴方才緩緩開口。

  「是啊,」前波景定態度恭敬,「上一次見面,還是往美濃前線運送糧草的時候,一晃也快一年了。」

  朝倉宗滴微微頷首,嘴角浮出一絲笑意,「老夫記得,那時候你說糧草捉襟見肘,問老夫那場仗多久能打完。」

  「大師記性真好。」前波景定低下頭,不知如何回應。

  倒是朝倉宗滴自顧自地吐了一句:「看來,美濃那邊的戰事,老夫今後是顧不上了。」

  角落裡,朝倉景職攥著刀柄,一聲不吭地坐著,可眼眶已經紅了。

  寒暄到這裡,兩人都沉默了片刻。屋外不遠處,武田軍營地的篝火連成一片,照紅了半天夜空,松脂燃燒的氣味伴著習習夜風隱隱飄了進來。

  朝倉宗滴鼻頭動了動,率先打破沉默:「你此番前來,是替武田羽林傳話的吧。」


  前波景定舔了舔嘴唇,點了點頭,沒有繞彎子,直接把義重的條件一字一句地吐了出來。話音未落,朝倉景職騰地站起來,聲音都在抖:「可惡!你竟然替武田家來做說客,讓大師自戕?!」

  「景職。」

  朝倉宗滴的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朝倉景職瞬間收聲,他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朝倉宗滴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對上前波景定的目光,質問道:「羽林殿真的能兌現這些承諾?」

  前波景定恍惚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細數起義重出征以來所作所為:前幾日燒的那幾個村子是為了引朝倉家出兵,並且百姓都提前轉移了,火攻鳥羽莊也是為了減少傷亡不得已為之。除此之外,從木芽峠打到淺水川,武田軍從未縱兵劫掠、毀田燒村,連百姓送來的飯糰都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羽林不是來奪取越前的,若非延景殿下和光德院有難,他並不打算出兵。」前波景定信誓旦旦道。

  「小泉長利,河合吉統……」朝倉宗滴聽完苦笑了一聲,「原來他倆早就倒戈了。」

  「老夫真的小瞧羽林殿了,」他的眼神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這位若狹武田家的家督,當得起兩百萬石的大大名。」

  前波景定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等著。

  朝倉宗滴沉思了很久,久到巡邏的足輕敲響了亥時的更,才緩緩開口:「老夫答應他。」

  「大師!」朝倉景職匆忙膝行到朝倉宗滴面前,哀求道:「不行!萬萬不要答應!容在下跟溝江大人再沖一次,一定把您送出去!」

  「景職。」朝倉宗滴伸手,把他顫抖的肩膀按住,聲音出奇地溫和,「你還年輕,不要白白犧牲性命。」

  他頓了頓,看著朝倉景職紅腫的眼眶,勸慰道:「延景還年輕,需要有人輔佐。你跟景紀、景胤(朝倉景連之子),你們這些年輕人要活下去,你們活著,朝倉家的根基就不會斷。」

  朝倉景職耷拉著腦袋,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卻說不出話來。

  宗滴把目光轉向前波景定,語氣平靜:「今後延景和朝倉家,就有勞你輔佐了。」

  前波景定深深拜伏,久久沒有起身。

  「好了,」宗滴輕聲道,「讓景職帶你先去別處歇息。」

  前波景定直起身後深深欠身,隨即在朝倉景職的引導下走出了房間。

  待朝倉景職回到屋內,溝江景逸已經把肋差和筆墨紙硯認認真真地擺好,他抹了一把眼淚,輕手輕腳地走到角落坐下。

  「大師,」溝江景逸哽咽道,「辭世詩……」


  「嗯。」朝倉宗滴提筆蘸墨,筆尖在紙張上方停了片刻。

  門外,半幅夜空被篝火染成蠟黃,淺水川的流水聲隱隱迴蕩,筆尖緩緩落下,墨跡在紙上暈開:

  九頭龍入淺水川,鱗甲折盡志未還。

  此身化作灘頭石,越山千秋自巍然。

  「呵呵,龍游淺水遭蝦戲……倒也應景。」朝倉宗滴擱下筆,看了看這首詩,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溝江景逸坐在一旁,一聲不吭,臉上的肌肉繃得死緊。

  朝倉景職的淚水又涌了出來,帶著哭腔道:「大師,介錯……介錯讓在下來吧。」

  「你來不了,」朝倉宗滴平靜地看著他,「你的手在抖。」

  朝倉景職低下頭,雙手攥拳撐在地上,他竭力想要控制住顫抖的雙臂,卻怎麼也止不住。

  「景逸。」朝倉宗滴餘光瞥向溝江景逸,「還是要麻煩你了。」

  「大師,這是在下的榮幸。」溝江景逸聲音很低,卻很穩。他躬身行禮,隨後起身走到朝倉宗滴的右後方。

  朝倉宗滴點了點頭,重新看向朝倉景職,那個年輕人已然泣不成聲,肩膀直顫。

  「景職,」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少見的溫柔,「抬起頭來。」

  朝倉景職抬起頭,嘴唇哆嗦著,臉上全是淚痕。

  「不要哭了,」朝倉宗滴安慰道,「生死無常,皆為虛妄,老夫既是出家人,便早已看淡生死。」

  他停頓了一下,「替我帶話給景紀,事已至此,不要再做無謂的抵抗了。今後朝倉家,就拜託你們了。」

  朝倉景職咬著嘴唇,重重點頭,淚水滴落在榻榻米上,洇濕了一片。

  朝倉宗滴笑了笑,隨即解開衣帶,露出腹部,從容地拿起肋差,雙手握住刀柄,深吸一口氣。

  屋外,萬籟俱寂,唯有夜風吹過松林,發出低沉的嗚咽。

  也許是怕破壞這份寂靜,刀刃刺入的那一刻,他沒有叫出聲,只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咬了咬牙,使出一字橫切,緩慢而堅定。

  溝江景逸的太刀在月光下一閃,一切歸於寂靜。

  子時剛到,一隻木匣便被送到了義重的面前,前波景定盤坐在木匣後面,一言不發。

  義重開啟木匣看了一眼,隨即合上,全程不動聲色。

  「駿河守,辛苦了。」義重朝著前波景定點了點頭,隨即便命三條公望將他禮送出去。

  待到屋內僅剩他一人,過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大師,一路走好。」


  翌日清晨,天色剛亮,鼓山腳下,朝倉景職和溝江景逸並肩站在朝倉軍最前面,身後的兩千餘名軍士卸掉甲冑,丟掉武器,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安安靜靜地等待武田家的處置。

  「家主有令,請兩位大人隨軍一同前往一乘谷。」瀧川一益策馬來到朝倉軍陣前,低身道,「其餘人等,隨在下前往府中城暫行安置。」

  與此同時,早一步得到訊息的朝倉景高,已經率領朝倉晴景以及少數家臣逃離一乘谷,經美濃街道逃往大野郡,試圖按照朝倉宗滴生前的部署,據險死守,依託美濃齋藤家的援軍負隅頑抗。

  時間回到五月十七日夜,就在前波景定拜會朝倉宗滴之時,朝倉景紀已然將朝倉軍淺水川大敗、朝倉宗滴生死不明的訊息帶回了朝倉館。

  聽聞噩耗,朝倉景高霍然起身,毫不顧忌家主的端莊,大喝一聲:「廢物!」

  說著便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案幾,侍女剛端上的茶水濺了一地,「那可是兩萬五千人!不到兩天時間,就剩兩千人回來?!宗滴果真是不中用了!」

  朝倉景紀伏在地上,眉頭緊蹙,但卻沒有吱聲。

  這時候,朝倉晴景開口道:「父親,事已至此,再追究也無意義。必須趕緊撤!」

  「對,今晚就撤!」朝倉景高點了點頭,「從下城戶出去,走美濃街道,去亥山城。」

  朝倉晴景趕忙附和道:「父親英明,咱們便依宗滴此前所言,退守大野郡,以小宇坂城扼住咽喉阻止敵軍東進,同時催促齋藤家出兵,如此或許有轉機。」

  「別跟我提宗滴,」朝倉景高憤懣道,「要不是他執意野戰,局勢尚不會糜爛至此。」

  說歸說罵歸罵,他決定退守大野郡的同時,一連給朝倉景紀下達三道命令:

  「第一,你手裡還有兩千人,給我死守上城戶,拖住武田軍,為我爭取時間。第二,若是守不住了,走之前把一乘谷燒了。所有的館舍、屋敷、倉庫,一把火燒乾淨。不能讓宗光那個小崽子舒舒服服接手這裡的一切。」

  聽到這裡,朝倉景紀抬起頭,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第三,」朝倉景高的聲音忽然壓低,眼睛眯成一條縫,「去湯殿,殺了光德院。」

  「殺光德院?!」此話一出,就連朝倉晴景都偏過了頭,看了他一眼。

  朝倉景紀跪在那裡悶不作聲,可腦袋卻飛速轉著:

  第一條,以兩千人抵擋三萬精銳,傻子都能看得出來,朝倉景高這是讓他去送死。雖說身為家臣,為主家效死是應有的覺悟,但難道真就為了給朝倉景高爭取那點可憐的逃跑時間,就要兩千人白白送命?


  第二條,朝倉景高跟延景爭的是家督之位,說破天也是朝倉氏內鬥,而一乘谷是朝倉氏歷代先祖經營百年的心血,若是自己一把火燒了一乘谷,將來無論誰坐上家督,都會把這筆帳算在他朝倉景紀頭上。

  第三條,光德院是女流之輩,且被軟禁多年,根本構不成威脅,若是殺了她,那便是跟朝倉延景結下血海深仇,一旦朝倉延景坐穩家督之位,第一個要殺的就是自己。

  朝倉景紀雖然不甘被武田軍擊敗,但他不似朝倉宗滴那般把仁義看得比命都重,在回一乘谷的路上他便想清楚了,他要活著,不論是為了自己還是朝倉家,都要好好活著。因此這三口鍋,他不想背,也背不起。

  不過,朝倉景紀沒有當面拒絕,而是決定虛與委蛇,陽奉陰違。

  「前兩條,臣領命。」他的聲音沉穩,毫無遲疑,但隨後話鋒一轉:「不過第三條,臣認為不妥。」

  朝倉景高眉頭一皺:「有何不妥?」

  「事已至此,光德院這條命不妨暫時留著。」朝倉景紀抬起頭,目光直視朝倉景高,「敵軍一旦殺來,她就是臣手裡的籌碼。拿她跟他們談條件、做周旋,至少能多拖兩三天。若是現在殺了她,反而會激起武田義重和宗光的怒火,這對守城絕非好事。」

  朝倉景高的眼皮跳了一下,沒說話。倒是朝倉晴景在旁邊輕輕開了口:「父親,景紀說得有理。留著她,武田義重投鼠忌器,不敢強攻。」

  朝倉景高來回踱了幾步,他現在腦子裡就一個念頭:趕緊跑,趕緊脫身,若是光德院晚死幾天能助自己順利抵達亥山城,倒也未嘗不可。

  「行。」他停住腳步,沖著朝倉景紀甩出一句,「留著她,但你記住,一旦勢不可為,必須動手。」

  「哈。」朝倉景紀伏身叩首。

  朝倉景高不再多言,一揮袖子便快步走出了廣間,侍從們如同被踢散的蟻群,慌慌張張地散出去收拾行囊。

  待朝倉景高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朝倉景紀才緩緩直起身子,他盯著眼前的一灘茶漬,苦笑著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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