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宗滴必須死
朝倉景范父子死了,朝倉景紀撤了,兩個訊息幾乎先後腳送到朝倉宗滴手中。
這位年過七旬的老將坐在馬紮上,看著四周被踩進泥土裡的佛珠,眉頭緊鎖,一聲不吭。
「大師……」中村吉富站在他跟前喘著粗氣,血漬混著汗漬糊滿了全臉,方才帶去接應朝倉景范的兩千軍勢,不僅被硬生生頂了回去,還死傷了大半。
「沒辦法了,」朝倉宗滴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緩緩站起身,聲音疲憊且滄桑:「突圍吧。」
「哈!」中村吉富似乎早有準備,趕忙欠身領命。
酉時,朝倉宗滴將僅剩的五千人分成三陣,溝江景逸率三千人為前鋒,自己親率一千五百人為本陣,中村吉富率五百人殿後,一路向北突圍。
在得知朝倉景紀撤退後,山縣盛信已經從鳥羽莊調轉方向向著朝倉軍本陣殺來,近六千人的山陰軍團如同一道鐵幕,死死橫亘在朝倉宗滴北去的路上。
溝江景逸拔刀沖在最前面,身後三千人跟著他往前沖。長槍碰撞,太刀交擊,兩軍在平坦的原野上絞成一團,鮮血和汗水混著泥土四下飛濺。
宗滴本人也翻身上馬,拔出那柄跟了他四十年的太刀,嘶啞著嗓子吼了一聲,縱馬沖入敵陣。
那一刻,幾乎所有人都忘了他已經七十二歲了。
在前鋒和本陣的拼死衝殺下,山陰軍團的防線被硬生生撕開了一個口子。溝江景逸率軍努力維持著豁口,朝倉宗滴則帶著本陣快速擠了過去,如同一條身受重傷的蝮蛇,向著北方蜿蜒逃去。
可殿後的中村吉富沒能跟上來,榊原長政的黑備從西側截斷了他與本陣的聯絡,三千人如同一把黑色的剪刀,把五百殿軍剪得粉碎。
中村吉富渾身浴血,卻仍奮力拼殺,手中的太刀砍缺了口,便搶過身旁足輕的長槍繼續廝殺,槍折了,又抄起地上的薙刀繼續翻飛。
「咱們堅持得越久,大師那邊越是安全……」
他一邊念叨著這句話,一邊揮出薙刀劈向一名武田武士的肩胛,同一時間,背後兩柄長槍同時刺入,他的身子僵在原地,嘴角溢位血沫,卻一聲不吭,直到被摁倒在地時,逐漸暗淡的眼眸還是望著北面。
榊原長政踏過殿軍的屍體向北轉進,粟屋勝久、武田信繁也一路向北追擊,三路大軍如同三條餓狼,死死咬住了朝倉宗滴這頭受傷的老虎。
酉正,暮色四合之際,武田軍終於追上了朝倉宗滴的本陣。
在一座名為「鼓山」的小山丘下,朝倉宗滴被團團圍住,此地距淺水川北岸不過四里,距一乘谷也僅十里。
十里,彼時近在咫尺,如今卻遠如天涯。
朝倉宗滴勒住那匹打著響鼻、喘著粗氣的栗色老馬,緩緩調轉馬頭,看著四面八方湧來的武田軍旗幟,他縱身下馬,伸手撫摸著老馬的馬鬃,喃喃道:「老夥計,辛苦了。」
此時,溝江景逸踉蹌著衝到他跟前,聲音沙啞:「大師,沖不出去了,周圍全是武田軍……」
「還有多少人?」朝倉宗滴淡淡地問了一句。
「最多兩千五百人,」溝江景逸一邊遞過一個水囊一邊說道:「不過,若是集中兵力向東突圍,也許能護送您出去。」
「突圍?」朝倉宗滴把水囊推了回去,隨即走到一棵枯松旁坐下,疲憊的眼神盯著晚霞默不作聲。
「大師,」溝江景逸急了,蹲到他跟前,信誓旦旦道:「使番剛才去探過了,往東的山麓下有幾條小路,咱們全線出擊,武田軍未必全堵得住……」
「然後呢?」朝倉宗滴收回目光,側過頭看著他,「即便突出去了,你覺得這兩千五百人還剩多少?五百?一百?即便逃回了一乘谷,之後呢?不還是難逃一死?」
溝江景逸欲言又止,拿著水囊的手也垂了下去。
鼓山,說是一座小山丘,其實就是個小土包,月上樹梢,武田軍的篝火一簇接一簇地亮起來,把整座小山圍了個嚴嚴實實。
「報!」一名使番的出現打破了軍陣中絕望的死寂,只見他單膝跪在朝倉宗滴跟前,急切道:「武田軍本陣已移至森行村紮營,據目測,至少三千人。」
「又是三千,」朝倉宗滴苦笑一聲,「光是這本陣就比咱們所有人馬加起來還多。」
「大師,不如趁著武田義重立足未穩,咱們乘夜……」溝江景逸還想勸說朝倉宗滴突圍。
「別想了,」朝倉宗滴擺了擺手,語氣里透著一股倦意,「武田羽林親自來了,但是武田軍卻沒有發起總攻,你應該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溝江景逸張了張嘴,最終把話咽了回去。是啊,在義重眼中,這支朝倉殘軍如同一頭羔羊,他沒有著急將其咬死,不是因為鬥不過,而是想要享受獵殺的快感,看著這隻羊在恐懼中自行驚嚇崩潰。
這時候,一名年輕武將從松林里鑽出來,甲冑上沾著樹葉和泥土,臉上有幾道新鮮的擦傷。他快步走到朝倉宗滴跟前,欠身道:「大師,山腳下收拾出了一座廢棄的屋敷,雖說破舊了些,好歹能遮風避雨,您過去歇一歇吧。」
此人名叫朝倉景職,是安居朝倉家的現任當主,九年前,其父朝倉景隆和另一名重臣朝倉景連先後被武田軍討取,年紀輕輕便繼承了當主之位。由於資歷尚淺,他便一直跟在朝倉宗滴身旁貼身護衛並學習戰法。
「屋敷?」宗滴淡笑一聲,「這荒山野嶺的,竟然還有屋敷。」
「應該是以前獵戶搭的,屋頂塌了一半,但幾根柱子還結實。」朝倉景職上前攙他,「總比露天坐著強,夜裡山風涼,您要保重身體。」
朝倉宗滴沒有拒絕,藉著他的臂力站起來,膝蓋「咔吧」響了一聲——這副身子骨連著奔波了大半個月,又打了兩天硬仗,換做一般人早就趴下了,也就這位「越前九頭龍」還能支撐得下去。
「景逸,安排好換哨,讓兒郎們輪流休息。」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雖說武田軍大機率不會夜襲,但這事誰也保不准。」
「哈。」溝江景逸低頭領命。
此時的森行村內,義重的本陣同樣設在一座屋敷里,不過這是之前莊屋的住所,環境要比朝倉宗滴那間好上不少。
屋內,義重坐在上首,武田諸將全部到齊,與之前歷次軍議不同的是,此番朝倉延景和前波景定並未被邀請出席。
眼見義重端著茶泡飯不緊不慢地往嘴裡扒拉,山縣盛信忍不住率先開口,聲音依舊粗糲:「主公,臣以為應該趁熱打鐵,現在就強攻鼓山,以咱們現在的兵力,宗滴半個時辰都堅持不了。」
粟屋勝久也跟著點頭:「夜戰雖有風險,但兵力擺在這裡,沒必要拖到明天。」
武藤光佑也附和道:「對,今晚一戰收尾,明早便開進一乘谷!」
一向沉穩的榊原長政,此番也因為連戰連捷信心十足,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拖到明天,朝倉景高可能已經跑了,不如現在分兵一萬夜襲一乘谷,剩下的留這裡圍住宗滴,兩頭不誤。」
眾人嘰嘰喳喳,義重一聲不吭,直到把碗底的米粒都扒拉乾淨,拿起毛巾擦完嘴,才慢悠悠地抬起頭來。
「你們知不知道,今天的軍議為什麼沒請延景和駿河守?」
被他突然這麼一問,眾人面面相覷。
義重的目光掃了一圈,語氣不急不緩:「因為今天要商量的事,關係到武田家今後在越前的利益。他們不便參加,也沒必要參加,只要戰後全盤接受就行。」
殿內安靜了一瞬,山縣盛信、粟屋勝久、武藤光佑這幾個「軍團長」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微微搖頭,顯然事先不知道義重要說什麼。
「你們想想,」義重身子微微前傾,「本家此番為何而來?」
山縣盛信搶先道:「不是擁立延景殿下繼任家督麼?」
「沒錯,」義重點了點頭,「可擁立他當家督,不是把他推上去就完了。要真這麼簡單,我早就下令一口氣滅了宗滴、拿下一乘谷了,可事實是不能這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面前輿圖上一乘谷的位置,「我知道,你們都想快點拿下一乘谷,可那之後呢?」
義重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膳桌,「鼓山這兩千多人,是朝倉家最後的生力軍。若是咱們把他們滅了,那朝倉家就算是被打空了。如此一來,這越前國,誰來替延景守?指望那些牆頭草一般的國人?還是指望本家派大軍常年駐守?」
他自問自答:「若是本家派兵駐守,公方會怎麼想?他會覺得,本家明面上說擁立延景,背地裡卻派兵常駐越前,這跟吞併有什麼區別?」
義重掃了一圈諸將的臉色,眉毛微微一挑,「並且,諸位誰想留在越前,替朝倉家抵擋一向宗還有齋藤家的襲擾?」
沒人吭聲,這些將領還指望繼續征戰立功呢,沒人願意留在越前替別家擦屁股。
「所以,」義重呷了口茶,慢條斯理道:「鼓山這支朝倉軍不能滅。不僅不能滅,還得把他們好端端地交到延景手裡。有這兩千多人在,越前的擔子延景自己可以勉強挑穩,本家也可以不用為那些加賀的禿驢和美濃的蝮蛇分心。」
「嗖嘎,」粟屋勝久恍然大悟,隨即問道:「那主公的意思是……派人去勸降?讓宗滴日後好生輔佐延景?」
義重搖了搖頭,殿內又陷入了片刻安靜。
「宗滴不能留著。」這四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閒聊。
看著眾人有些錯愕的表情,義重繼續說道:「諸位都清楚,宗滴在越前的威望,別說比朝倉景高,就算是比宗淳也要高出不少。若是留著他,即便延景坐上家督之位,今後越前的話語權會落在誰手裡?」
他放下茶碗,頓了頓,「此人一輩子以朝倉家的利益為重。可我要的,是朝倉家今後以本家的利益為重。他活著,本家在越前的利益就無法保障。」
粟屋勝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朝倉家的人不在,義重索性把話說得透徹些,「日後一旦本家撤軍,那些歸順的越前國人,怕是會第一時間導向宗滴,到時候他再逼著延景斷了跟本家的聯絡,那咱們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主公所言在理,」粟屋勝家低聲附和,「朝倉家一門眾里不缺能打的年輕人,朝倉景職、朝倉景胤這些都還可以,不過他們資歷淺,對延景構不成威脅,對本家也礙不了事。唯獨宗滴……」
「所以他不能留。」義重點了點頭,重複了一遍,「這也是我為什麼沒叫延景和駿河守來的原因,從他們的角度,肯定不希望宗滴死。但為了保障武田家在越前的利益,我不可能顧及他們的想法。」
殿內又是沉默了好一陣,武田信繁才緩緩開口:「那主公打算怎麼辦?宗滴是這支軍勢的總大將,如何既除掉他,又保住這兩千多人?」
「派人去勸降,」義重語氣平靜,「告訴宗滴,只要他肯切腹,我饒過這支軍勢。」
武田信繁微微吸了口氣:「他……他會答應?」
「會。」
義重的語氣乾脆篤定:「宗滴這輩子最看重信義二字。我擁立延景本就是遵循大義,他卻替篡位的朝倉景高出兵對抗,搞得朝倉軍近乎全軍覆沒。不論是出於道義還是現實,他心裡都有愧。」
他頓了頓,繼續道:「只要去勸降的人能把這股愧疚勾出來,再拿朝倉家的存續威逼利誘,他一定會答應。」
松宮清長在旁聽了半天,這時候插了一句:「主公,不如讓在下走一趟,外交方面……」
「不,」義重抬手止住他,「讓駿河守去。」
松宮清長一愣。
「他是朝倉家臣,跟宗滴相識幾十年。由他出面,宗滴會放鬆戒備,話也更容易聽進去。」
義重的語氣裡帶了一絲意味深長,「就當是給本家的投名狀,日後想在延景麾下有一席之地,駿河守應該知道該怎麼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