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叛徒的下場

  念珠斷裂的聲響隨風飄散,木珠子噼里啪啦彈在甲冑上,落進泥地里。朝倉宗滴攥著那根空蕩蕩的繩子,眉頭緊鎖,嘴唇蠕動了兩下,卻沒發出聲音。

  「大師!」

  一名使番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他面前,聲音裡帶著哭腔:「溝江大人急報!武田軍聯合前波、千秋兩家叛軍,合計近七千人正在強攻本陣側翼!大人說……說他堅持不了多久了,懇請大師火速撤離!」

  朝倉宗滴沒有立即回答,他偏過頭看向中村吉富,連著兩整天發號施令讓他的嗓音乾澀沙啞:「景紀和十郎左衛門現在何處?」

  中村吉富的嘴角抽了一下,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兩位大人無力阻擋武田軍的山陰軍團,被迫退往鳥羽莊北部。那裡沒被昨晚的火勢波及,應該還能堅守一段時間。」

  「他們還有多少人?」

  中村吉富低下頭,聲音壓得極低:「據半個時辰前最後一次使番來報,應該還剩兩千多人。」

  「兩千?!」朝倉宗滴坐回馬紮上,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武田軍的山陰軍團滿編六千,經過幾次沒有傷筋動骨的戰鬥,至少還剩五千,讓兩千敗兵去對抗五千常備兵,即便有房屋周旋,也很難拖過今天。

  「派人告訴景紀,」他努力保持平靜,輕咳了一聲,像是把所有的不安和擔心都吐出去,「不要與武田軍死戰,藉著地形和房屋掩護,立即率兵撤回一乘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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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村吉富猛地抬頭,向前欠身道:「大師,您不一起走麼?」

  「先讓景紀和十郎左衛門撤,」朝倉宗滴的目光越過他肩頭,看向南面廝殺正酣的戰場,「再等等,等景范那邊安全了,咱們一起撤。」

  他頓了頓,語速加快不少,「你帶兩千人去東面接應景范,老夫再調一千人增援景逸,剩下的跟我一起前去迎戰若狹軍團。」

  中村吉富抿了抿嘴唇,終究沒有出言勸諫。軍令如山,越到這種時候,越要服從指揮。

  「哈!」他深深欠身,起身快步離去。

  朝倉宗滴沒有料到,就在使番策馬向鳥羽莊北部狂奔的同時,朝倉景范已經近乎陷入死地。

  東面,武藤光佑、武田信繁八千五百人;西面,粟屋勝家兩千人;北面,堀吉重的五百叛軍;南面,則是淺水川冰冷的河水。

  一萬多人的圍攻,如同一張掙不開的蛛網,將北莊眾這隻飛蛾粘得不能動彈。

  朝倉景范騎在馬上,目光來回掃視四面的敵軍,武田軍的各色甲冑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這些訓練有素的軍士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向自己碾來。


  「景行。」他突然低喝一聲。

  「父親。」朝倉景行策馬靠過來,身上滿是血漬和泥垢,眼眶紅腫,嘴唇皸裂。

  「你率一千人向北,猛攻堀吉重那個叛徒,突破後立即退回一乘谷。」朝倉景范語氣平靜,「我帶一千人向西突圍,與宗滴大師匯合。」

  朝倉景行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表情凝重,「父親,您不是想突圍,是想拖住武田軍,給兒臣逃命的機會。」

  朝倉景范沒有否認,只是一邊摘下腰間的太刀,一邊輕聲道:「宗滴大師是朝倉家的柱石,他決不能有失,老夫隨他征戰十數年,更不能此時舍他而去。」

  說罷,他將太刀遞給朝倉景行,言語真切:「這是咱們北莊家始祖,也是你曾祖父賴景公的佩刀,我把它交給你,今後北莊家就拜託你了!」

  「父親!」朝倉景行看著手中的太刀,渾身顫抖起來,「兒臣跟您一起向西突圍!打了這麼久,想必宗滴大師的援軍已經在路上了!」

  「援軍的事情用不著你擔心,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儘快向北突圍!」朝倉景范直視他的眼睛,聲音很低但是聲調尖銳,「你必須儘快回到一乘谷,把這裡的戰況一五一十告訴主公,讓他早做打算。這比跟我突圍重要一萬倍!」

  父子對視良久,周圍的喊殺聲越來越近了,近得能看清武田足輕陣笠上的「四割菱」。

  「快走,再不走誰也走不了!」朝倉景范厲聲催促道。

  終於,朝倉景行咬著牙重重點頭,將太刀插入馬鞍旁的皮囊中,隨即一撥馬頭,朝著麾下軍勢吼道:「新兵衛、成左衛門,率軍給我走!往北沖!」

  一千人如同一支離弦的箭,「唰」地射向堀吉重的陣地。

  在此之前,堀吉重本以為自己選了個最安全的位置。武田大軍兩面夾擊,北莊眾哪有心思來對付自己?只需要擺出陣勢做做樣子,等到戰事了結,便能向武田家邀功請賞。

  可他沒料到,北莊眾竟會對自己發起強攻。一千對五百,且那一千人全是求生欲望燃燒到極致的哀兵。

  朝倉景行沖在最前面,長槍連刺三人,槍桿染紅了大半截。他身後的軍勢如同瘋了一般嚎叫著衝殺,那股子不要命的勁頭,打得叛軍節節敗退,有幾個地方還出現了防線被沖斷的情形。

  「頂住!頂住!」堀吉重厲聲命令麾下軍士守住防線,可他自己早就躲到了靠後的位置。

  命令歸命令,這支叛軍本就是見風使舵、想趁機撈點好處的投機之輩,哪有跟哀兵死戰的覺悟?縱使堀吉重聲嘶力竭,叛軍還是一退再退,防線也如破麻袋似的四處漏風,更有一些北莊眾已經突入軍陣中部,試圖直取他的本陣。


  「該死……」眼見勢不可擋,堀吉重心裡有了退意——他不想死在這裡,如果命沒了,那就什麼都沒了。

  可他轉念一想,如果此刻撤退,武田家事後追究起來,一頂「阻擊不力」的帽子扣下來,怕是一族都要遭殃,這比戰死還要慘。

  「去請武田左馬助!」他對身旁的使番大喊,「快去!就說我這邊頂不住了,請他分兵來援!」

  「哈!」使番撥馬便跑。

  然而,武田信繁收到求援後,幾句場面話打發了使番,待人走後,他隨即微微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堀吉重早先不是想坐山觀虎鬥麼?」武田信繁對早先堀吉重的所作所為印象深刻,他輕輕撫摸著馬鬃,轉頭對身旁的武士說道,「這招我也會用,不急,讓他也嘗嘗被人當棋子的滋味。」

  武士們面面相覷,卻沒人出言反對。

  不過武田信繁並非不顧大局,他同時吩咐道:「傳令前鋒做好準備,一旦北莊眾突破堀吉重防線,立即出兵封堵。那些剛經歷激戰的敗兵,肯定打不過咱們的赤備,最好還是要留在這淺水川畔。」

  堀吉重那邊繼續苦撐了小半個時辰,可是連武田軍的影子都沒見著。朝倉景行的攻勢越來越猛,那股哀兵之氣已經壓倒了一切理性,他們不是在打仗,是在用命換命。

  為了挽回頹勢,堀吉重的弟弟堀長重身先士卒,挺槍迎上一名大殺特殺的北莊武士,兩人纏鬥了幾個回合,最終被對方一刀扎入肋下,只聽他悶哼一聲,身子晃了兩晃,跪倒在地,除了首級被取走,身子則是躺在爛泥地里,被亂軍踐踏而過。

  「長重!」

  堀吉重眼眶通紅,他知道再不跑不行了,防線已經徹底粉碎,留下來就是死路一條。

  想到這,他咬著牙撥轉馬頭向西逃竄,可巧合的是,他竟然慌不擇路,一頭撞進了朝倉宗滴本陣外圍的游騎巡邏範圍。

  一隊騎馬武士一眼就認出了他的親衛武士旗指物上的「三龜甲」家紋。

  「叛徒!」

  為首的武士怒喝一聲,拔刀縱馬衝來,連續斬殺兩名親衛,直衝他的面前。堀吉重倉促間舉刀格擋,手臂被震得發麻。

  另一名朝倉武士的槍此刻從側面刺來,堀吉重拼命側身躲過要害,槍尖卻捅進了坐騎的脊椎。這匹老馬長嘶一聲,前蹄上揚,劇烈的掙扎之下,硬生生地將他摔落馬下。

  堀吉重剛齜牙咧嘴地強撐著站起身,還沒反應過來,又一名朝倉武士趕到,手起刀落,腦袋劃出一個拋物線,落在了三丈開外的一處臭水溝里。

  叛徒的下場,不過如此。


  得知堀吉重被突破,武田信繁的赤備終於動了,兩千多赤色精銳如同一團熾熱的火焰,從東南面席捲而來。朝倉景行的軍勢剛突破堀吉重的防線,氣還沒喘勻,便被這團火燒到了屁股。

  他們太累了,之前拼死廝殺已經耗盡了最後的力氣,面對以逸待勞的赤備精銳,那些剛才還嚎叫著衝鋒的軍士,此刻連舉槍的手都在發抖。

  赤備的衝鋒如同秋風掃落葉,長槍刺穿前排,太刀劈開側翼,戰馬踐踏著倒下的身軀向前疾馳,朝倉景行勉強構築的陣型頃刻間崩碎,除了極少數軍勢逃出生天,絕大部分都死在鐵蹄之下。

  朝倉景行在亂軍中左突右沖,連斬兩名武田足輕,正要向北面突圍,三名武田武士從三個方向同時合圍上來。

  第一人持槍纏住他的太刀,第二人從左側劈向他的肩甲,第三人繞到身後,槍尖直刺後腰。

  朝倉景行格開了第一槍,偏身躲過了第二刀,卻終究沒能避開第三槍。

  槍尖穿透甲片,沒入血肉,他的身子猛地前栽,嘴裡湧出大口鮮血,視線模糊中只看見遠處的天空被無數的「四割菱」籠罩。

  一名武士走上前,乾脆利落地一刀,這名年僅二十三歲的武將,終究沒能回到一乘谷,那把祖傳的太刀再也無法傳下去。

  朝倉景行所部覆滅的同時,朝倉景范的突圍也已宣告失敗。

  中村吉富率領的援軍被武田軍層層防線死死擋住,朝倉景範本人向西沖了三次,每一次都被更密集的槍衾和薙刀隊逼退。

  情急之下,朝倉景范意識到,南邊那條波光粼粼的淺水川,是唯一一條活路。

  「渡河!往南跑!」

  他聲嘶力竭地下令,殘存的數百軍勢爭相湧向河岸,有人被推搡著摔倒在淺灘上,有人為了減輕阻力,脫下甲冑便往水裡撲。

  「射擊!」

  這波殘兵剛渡到一半,身後響起了一陣密集鐵炮聲——稻富佑通的鐵炮隊已經在此等候多時,為的就是阻止朝倉軍南逃。

  「準備!」

  『射擊!』

  三輪鐵炮漸次齊鳴,白煙夾雜著火藥味騰起,彈丸如細雨般呼嘯而出,那些正在蹚水的殘兵如同被割倒的稻穗,一個接一個栽進水中,河水迅速染成渾濁的赭紅色。

  朝倉景范站在河岸邊,看著這一幕,臉上卻是出奇地平靜。

  「罷了。」

  他看了看手中已經劈得開刃的太刀,長長吐了口氣,轉身便向正在逼近的武藤光佑軍陣殺去,身旁的七八名親衛此刻也明白了他的意思,隨他一同沖了過去。


  這位滿身血污的猛將,一連砍翻了三名武田足輕,直到一柄薙刀從側面揮來,他的腳步才停住了。鮮血從他的脖頸處噴濺而出,身軀栽倒的那一刻,手中的太刀仍牢牢攥著,刀尖正巧對著一乘谷的方向。

  申時將盡,除了鳥羽莊的兩千人,朝倉宗滴本陣外的朝倉軍被全部肅清。

  此時的鳥羽莊北部,朝倉景紀接到宗滴的命令時,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我不走。」他怒聲道,「父親被圍,做兒子的怎麼能……」

  真柄家正走上前,那雙粗糙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殿下,本家防線全線崩潰,大部分軍勢已被擊潰。就憑咱們手上這兩千人,如何救援宗滴大師?」

  朝倉景紀沒說話,只是憤憤地將頭別向一旁。

  「若是執意南下,便要與山陰軍團野戰。」真柄家正的聲音很低卻十分清晰,「殿下覺得,我們打得過嗎?」

  朝倉景紀繼續沉默。

  「當今之計,是儘快回到一乘谷,」真柄家正用力攥了攥他的肩膀,「將這裡的情況告知主公,讓他做好準備,不然朝倉家危矣,宗滴大師的奮戰也就白費了。」

  朝倉景紀閉上眼睛思忖良久,再睜開時,那雙充斥怒火的眸子裡的光芒已經暗了大半。

  「撤。」他只吐出一個字,可這個字對他而言卻有千斤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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