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龍虎爭鋒

  朝倉宗滴在本陣看到東翼的旗幟開始後退四散,那副古井無波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環顧本陣,手上能動用的人已經不多了:中村吉富正在和若狹軍團死磕,右翼溝江景逸被長坂信政纏著動彈不得,能抽出來的只有……

  「宗俊!」

  

  「哈!」萩原宗俊應聲上前,這位五十歲出頭的老將是朝倉宗滴最信任的心腹,在越前國人中威望僅次於宗滴本人。

  「給你一千人,去把東翼穩住,決不能讓武田軍突破!」

  萩原宗俊欠身領命,二話不說,提刀便衝下了高地。

  朝倉宗滴看著他略顯佝僂的背影,嘴唇蠕動了幾下,隨後,他從懷裡掏出一串佛珠,拇指無意識地撥動著,渾濁的目光再度掃視整個戰場。

  本陣,中村吉富和溝江景逸打得很賣力,但若狹軍團人數太多,正在一點一點往前推進;

  西側,鳥羽眾死戰不退,山陰軍團雖然推進緩慢,但已經將戰線推至莊內;

  東側,北莊眾在朝倉景范父子的率領下與山陽軍團來回周旋,尚且能僵持些時間;

  東翼自不必說,唯有這西翼……朝倉宗滴面色凝重。

  榊原長政的三千黑備與真柄家正激戰正酣,起先,真柄家正手持五尺三寸的野太刀沖在最前面,連續劈倒數名武田足輕,可這些穿著統一的黑色甲冑、手持制式長槍的旗本並未因此減弱攻勢,他們分兵三路,一路纏住真柄家正,另外兩路繼續對國人眾展開強襲。

  這些國人眾從沒見過如此勇猛的軍勢,坂井郡國人堀江景忠最先支撐不住,率領麾下武士撤入鳥羽莊,緊接著栂野眾也跟著退了進去,整條防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潰。

  榊原長政看準機會率領三十人沖入陣中,長槍橫掃,槍尖正中三段崎紀存的咽喉,這位朝倉氏庶流三段崎氏的當主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栽倒在地。

  「紀存大人死了!快跑啊!」周圍的軍士一見,本就危如累卵計程車氣瞬間坍塌。

  榊原長政沒有停手,他麾下的黑備如同一柄剔骨刀,專挑朝倉軍防線崩潰的地方捅進去,不過片刻功夫,另一位重要國人首領也遭了殃——足羽郡角原館主山內景秋,較量了沒幾回合便死在了榊原長政的長槍之下。

  西翼行將崩潰的訊息傳回本陣時,朝倉宗滴正一邊啃著冷飯糰一邊跟家臣商量對策,畢竟年紀大了,需要時不時吃些東西保持體力。

  聽聞三段崎紀存、山內景秋被討取,朝倉宗滴將飯糰放到桌上,重重咳了兩聲。沉思片刻後,他對身旁的使番命令道:「告訴孫九郎(朝倉景紀),讓他帶馬廻眾去西翼支援,別讓那裡的武田軍突入鳥羽莊,否則景正腹背受敵,鳥羽莊就守不住了。」


  「哈!」使番領命策馬而去。

  同一時刻,東翼的赤備在萩原宗俊的拼死阻擊下終於被遏制住了。這位老將一到前線,便展現出與印牧能信截然不同的鎮定和威信。他沒有急著衝上去拼殺,也沒有殺幾個逃兵立威,而是把潰散的國人眾收攏到身後,讓自己帶來的一千生力軍頂在最前面。

  「方才誰揚言後退老夫不追究,但是從現在起,誰再後退一步,老夫親手砍了他!」萩原宗俊的聲音不高,但在國人眾心中的分量比喊破天都管用。那些剛才還在往後跑的足輕聽到他的聲音,竟然真的停下了腳步,猶豫片刻後重新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赤備再度發起衝鋒,騎馬武士衝到近前,一眾國人眾突然讓開,露出萩原宗俊精心布置的槍衾,戰馬見狀長嘶著急停,兩名武士一個沒抓穩被掀翻在地,被一旁的足輕順勢討取。

  「那名老將是誰?」武田信繁騎在馬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幕,面色陰沉。

  「應該是萩原八郎右衛門尉宗俊,宗滴的首席家老。」一旁的武士回答道,「他跟隨宗滴參加過九頭龍川合戰與加賀征伐,在軍中頗有威信。」

  武田信繁攥緊了韁繩,方才那個口子明明已經撕開了,再加把勁就能突破防線,可現在卻被遏制在文殊山和橋立山之間的谷地中。

  戰至酉時,天色漸暗,絢爛的火燒雲把淺水川染成了一條血河。

  渡邊館旁的高地上,義重站在馬扎旁,面前的輿圖上已經用小旗標註了各處戰線的進展。

  「朝倉軍的抵抗,比預想中強得多。」山本重幸在他身旁輕聲說道。

  義重沒有回話,軍配在手中來回翻轉著,眼睛盯著正前方戰鬥最激烈的宗滴本陣方向,那裡的喊殺聲已經明顯小了下去,雙方看來都筋疲力盡了。

  「傳令,」他終於開口,語氣平靜,「鳴金收兵。」

  山本重幸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眼神中充滿了不甘和妥協。

  義重繼續說道:「不過,典廄在北岸打出來的那塊陣地,必須給我守住。讓新九郎(武藤光佑)跟他合流,鞏固陣地。勝久和信政打出的那塊突出部太小,容易被反撲,索性撤回南岸休整。另外,長政在鳥羽莊西側就地紮營,中務退回南岸,明日看情況一同強攻鳥羽莊。」

  「哈!」一旁的使番領命而去。

  對面的朝倉宗滴眼見若狹軍團和黃備開始向河邊撤退,緊繃了半日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些許,幾乎在同一時間,他也做出了收兵的決定。

  清脆的陣鐘聲在暮色中迴蕩,方才還犬牙交錯、難解難分的兩軍,如同約好了一般,隨即各自後退,脫離接觸。

  朝倉宗滴接下來的部署同樣周密:「印牧能信向西與景范合流,護住本陣東翼。景紀與十郎左衛門(真柄家正)合流守住鳥羽莊,不得讓武田軍從那裡突進來。」


  待使番領命散去,朝倉宗滴兩眼一黑,雙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身旁的武士趕忙將他扶坐在馬紮上,他擺了擺手,深深嘆了一口氣。

  對於一位年過七旬的老將來說,這場仗對體力絕對是巨大的消耗,坐在馬紮上的那一刻,他心中有那麼一剎那恍惚——稍有不慎,自己這條老命可能要留在這裡。

  亥時剛過,淺水川兩岸一片寂靜,拼殺了一天的軍士們也難得睡上一個好覺。可此時,朝倉宗滴的本陣內卻聚集了十餘名精神緊繃的武將,篝火搖曳,將每個人的面孔都映照得忽明忽暗。

  朝倉景范、朝倉景正、朝倉景紀、溝江景逸、中村吉富,這些跟隨朝倉宗滴征戰四方的大將分列兩側,朝倉宗滴則是坐在最上首,面前鋪著一幅簡陋的戰場輿圖,上面用木炭粗粗畫著各軍當前的位置和白天的動線。

  「說說吧,今天一仗下來,諸位有何看法?」朝倉宗滴聲音沙啞疲憊,但掃視眾人的眼神依舊銳利。

  沉默了片刻,朝倉景正率先開口:「鳥羽莊南線倒還撐得住,但十郎左衛門南邊……除非景紀留在莊內支援,否則……」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朝倉景范接過話:「東翼同樣不太樂觀,多虧了宗俊大人及時趕到才勉強穩住。可武田軍已經在北岸站穩腳跟,若是放任不管,明早怕是要陷入苦戰。」

  朝倉宗滴仔細聽著沒有插話,唯有手中的念珠慢慢轉動。

  「確實如此,」萩原宗俊深以為是,「若是放任武田軍在北岸,明天他們的鐵炮隊過河往前推,咱們可就成靶子了。」

  陣幕內又沉默了良久,朝倉景范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大師,東翼倒還好說,那邊山口狹長又有房屋阻隔,敵軍展不開兵力,可以形成對峙,不算太急。但東翼……」

  他頓了頓,目光閃爍,「是不是可以趁夜出擊,至少把他們趕回南岸去。」

  萩原宗俊身子向前傾了傾:「主公,讓老臣帶上一千軍勢,趁他們立足未穩……」

  「不行。」朝倉宗滴終於開口了,語氣不容置疑。

  「大師?」朝倉景范愣了一下。

  「武田軍好不容易奪了那塊陣地,你覺得他們會不防備夜襲?」朝倉宗滴反問道,「況且,那邊可是武田家的精銳赤備,以及一整個山陽軍團,兩部加起來將近九千人,你們覺得一千軍勢能把他們趕回去?」

  萩原宗俊欲言又止,將頭別過去稍稍嘆了口氣。在座諸將此刻也是面面相覷,朝倉宗滴所言不無道理,可他們一時也想不出別的辦法。

  朝倉宗滴閉上眼,佛珠在指間停了下來,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今天戰場上的每一個畫面——常備兵的令行禁止、騎鐵隊的先聲奪人、黑備的衝擊力、赤備的穿透力……若是明天還這般正面硬碰硬,在兵力差距較大的情況下,朝倉軍只能以肉身相搏,在消耗戰中逐漸不支最終潰敗。


  突然,他睜開眼,目光在在輿圖上緩緩移動,划過經之岳,划過橋立山,最後定格在兩座山城的位置。

  天神山城、文殊山城。

  「宗俊,」朝倉宗滴眼裡突然迸出一絲光亮,「立即派人送信給文殊山城的堀平右衛門尉,還有天神山城的千秋因幡守。」

  朝倉景紀一愣:「您的意思是……」

  朝倉宗滴的手指點了點文殊山城,它恰好在武田信繁陣地的東北方向,居高臨下,「武田軍的北岸陣地夾在文殊山和橋立山之間,兩邊都是山。若是明日我軍引誘武田軍向西突入,堀平右衛門尉從文殊山城突擊切斷其退路,屆時軍心必定大亂,此時咱們再調集國人眾和北莊眾掉頭反擊,興許能有取勝的機會。」

  說完,他又點了點天神山城,此城位於淺水川上游,正好在武田軍陣地西側,「同理,若是明日放武田家進入鳥羽莊,屆時千秋因幡守從天神山城出擊占據其岸邊陣地,國人眾與鳥羽眾、馬廻眾對其三面夾擊,一口吃掉這股軍勢也未嘗不可。」

  他這番波瀾不驚的部署,對在座的朝倉諸將而言卻是指路明燈,眾人紛紛頷首稱是,方才那種坐以待斃的危機感瞬間掃除了一大半。

  「只要他倆能按計劃行事,」朝倉宗滴手中的佛珠重新捻動起來,語氣依舊平靜卻透著一股決然,「未嘗不能扭轉戰局。」

  「哈!」諸將欠身致意,火光依舊在風中搖曳,可眾人的心卻似乎安定下來了。

  與此同時,渡邊館內,武田家諸將也沒閒著,義重帶著諸將也在覆盤今天的戰況。相比朝倉軍,武田軍這邊氣氛更加壓抑,雖說戰場形勢占優,但自義重繼任家督以來,打成這種膠著局面尚屬首次。

  「主公,此番是臣輕敵了,」粟屋勝久率先檢討,言語中透露著不甘,「本想著跟四瀨山口那樣,一波衝垮敵軍,趁勢大軍壓上,沒成想,開頭便被遏制住了。」

  「臣無能,偌大一個山陰軍團,還有精銳騎兵,卻被那幫傢伙耍得團團轉,實在有負主公重託。」山縣盛信更是鬱悶不已,歷數數十次征戰,沒有哪次像這次這般憋屈,面對神出鬼沒的朝倉軍,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無力感。

  「主公,臣也……」

  「夠了。」

  榊原長政剛要開口,卻被義重止住了。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輿圖上插著的幾面小旗,擺了擺手,語氣比朝倉宗滴還要平靜。「我不要聽這些,我想聽的是明天你們準備怎麼辦。」

  座下諸將面面相覷,安靜了好一會兒,直到瀧川一益的出現,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主公,兩位大人都回話了。」瀧川一益走進殿內,感到氣氛有些微妙,便弓著身子小心翼翼地走到義重跟前,彎下腰準備貼耳相告。

  「都不是外人,直接說便是。」義重抬手制止,沖著前方抬了抬下巴。

  「哈,」瀧川一益稍稍直起身子,瞥了義重一眼,隨後看向一頭霧水的諸將,正色道:「方才駿河守的家臣,以及本家派去的忍者都回來了,堀吉重和千秋直盛兩位大人已經答應歸順本家,明日會按照主公的要求出兵。」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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