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淺水川對線

  時間退回到五月十三日中午,朝倉宗滴率領兩萬人星夜兼程,最終僅用了不到七天時間,便從美濃腹地的大桑城撤回一乘谷,這行軍速度,事後義重知曉也自嘆不如。

  大軍抵達上城戶(一乘谷南大門)時,朝倉景高父子攜全城重臣親自在城下迎接。

  「大師一路辛苦,主公和少主在此等候多時……」眼見朝倉宗滴翻身下馬,前波景忠趕忙上去攙扶,卻被他冷冷地推開了,算是自討沒趣。

  「主公,武田軍打到哪了?」朝倉宗滴走到朝倉景高跟前,微微欠身施禮便轉入正題。

  朝倉景高臉上殷勤的笑容瞬間凝固,他身後的朝倉晴景張了張嘴,又飛快閉上。前波景忠看到這一幕,趕忙屁顛屁顛地跑到朝倉宗滴跟前,臉上堆笑道:「大師,您也累了,要不先回館內稍事休息再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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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你們這副模樣,快說,是不是到燧城了?」

  朝倉宗滴眼眶紅腫,眸子裡充滿了血絲,可眼神依舊銳利。他這一路上被齋藤利政追著屁股咬了三天三夜,美濃那些倒戈的國人像瘋狗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撲上來,攪得他心驚膽戰了一路,這對年過七旬的老者來說實在很不「友好」。

  前波景忠咽了口唾沫:「回稟大師,昨天中午,武田軍已經拿下府中城了。」

  「府中城?!」

  他不敢置信地重複了一遍,腦海中的記憶瞬間翻湧:當年在國吉城跟武田家交手時,雖說看得出他們能力不俗,但遠遠達不到深入越前腹地、奪取經濟中樞的地步。沒想到僅僅過去九年,便已經攻守易形了,還被打得節節敗退。

  「傳令,大軍就地紮營,」他沖著身旁的朝倉景范命令道,隨即側頭看向朝倉景高,「立即進行軍議吧。」

  朝倉景高對他這種態度很是不爽,但大敵當前,最終還是點頭同意。

  朝倉館的評定間內,坐在上首的朝倉景高率先開口定調:「就目前敵我雙方兵力對比來看,籠城是唯一的辦法。並且,一乘谷的防禦體系堅固,只要固守不出,時間一久,武田軍糧草跟不上,軍士士氣低落,到時候自然會退兵。」

  說這話的時候,他語速很快,思路清晰,看得出是早就準備過的。然而坐在下首首席的朝倉宗滴卻沒有表態,他只是捻著那串包漿了的佛珠,閉著眼睛想了許久。

  「主公。」朝倉宗滴突然開口。

  「嗯?」朝倉景高身子向他傾了傾。

  「府中城丟了,您知道意味著什麼?」

  朝倉景高皺了皺眉:「當然知道,所以才要籠……」

  「意味著越前這些國人,已經開始躍躍欲試,擺著手指頭算本家還能堅持多久了。」朝倉宗滴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柄鈍刀在每個人心上扎了一下,「籠城一天,就有十個國人倒戈;籠城十天,可能連大野郡都守不住了。這不是以拖待變,是等死。」

  評定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朝倉晴景率先站出來替父親說話:「可是大師,武田家兵力遠超本家,如果放棄籠城主動野戰,萬一……」

  「萬一什麼?萬一打輸了?」朝倉宗滴掃了他一眼,「籠城就一定能贏麼?」

  「輸贏不知,但至少能拖到六角軍和淺井軍出手。」前波景忠接過話頭,「到時候截斷武田家的糧道,前後夾擊……」

  「如果六角軍來不了呢?」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前波景忠張著嘴,想反駁又不知從何說起。

  朝倉景范,這位北莊朝倉家的當主坐在宗滴身後不遠處,此刻也出聲附和:「大師所言極是,現在不比開戰之初,不能將希望全寄托在他人身上。」

  「臣附議,」跟隨朝倉宗滴一同出征的鳥羽朝倉家當主朝倉景正,也忍不住開口,「前些日子在美濃,齋藤家在大桑城才籠了幾天,周邊就有十多家國人向本家歸順,雖然最後功虧一簣,但由此可見,籠城確實會動搖統治根本,特別是在府中城被攻陷的前提下。」

  爭論又持續了小半個時辰,朝倉晴景和前波景忠輪番給景高洗腦,無非是「籠城穩妥」「不可冒進」;而朝倉景紀、朝倉景范、朝倉景正則站在朝倉宗滴一邊,認為日久生變,力主出城決戰。

  最終,朝倉景高一巴掌拍在憑几上,殿內霎時安靜。

  「茲事體大,容我再想想。大師先回去歇息吧,不急於一時。」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疲憊,說完便站起身離開評定間,朝倉晴景和前波景忠趕忙跟上,獨將朝倉宗滴等人留在原地面面相覷。

  深夜,朝倉宗滴屋敷的燈火還亮著,朝倉景紀、景范、景正三人圍坐在宗滴周圍,你一言我一語地抱怨著朝倉景高的懦弱和昏聵。宗滴端著茶碗沒說話,等他們發泄得差不多了,才放下茶碗,沉聲道:

  「都說夠了吧?武田軍就在家門口,發發牢騷可以,萬不可兄弟鬩牆,給敵人可乘之機。」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垂下了頭。就在此時,門外侍從來報:「主公,小泉藤左衛門尉長利、河合安藝守吉統求見。」

  朝倉宗滴的眼睛微微眯起。這兩個名字他太熟了,朝倉孝景在位時,他們與朝倉景連、前波景定同為「一乘谷四奉行」,特別是小泉長利,自己每次出征,軍糧輜重的排程全仰賴他。不過一朝天子一朝臣,朝倉景高篡位後,便將他們三個全外放到了府中城,無召不得返回一乘谷。


  「請他們進來。」

  兩人進屋後立即拜伏在地,小泉長利抬頭時,宗滴注意到這個當年意氣風發的治世能臣,如今不僅眼角多了幾道深紋,兩鬢的頭髮也已斑白。

  「大師,在下有要事稟報。」小泉長利的聲音壓得極低,語氣還是跟之前一樣恭敬。

  「請講。」

  小泉長利沒有繞彎子,直接將義重交代的兩樁事和盤托出:其一,武田軍準備在淺水川以南焚燒村莊,毀壞稻田;其二,淺井家已經倒向武田家,六角軍被死死擋在近江,根本無力北上。

  寥寥數語說完,屋內幾人表情各異,朝倉景紀面露驚駭,朝倉景范重重嘆了口氣,朝倉景正攥緊了拳頭低聲罵了句髒話。

  朝倉宗滴面色不動,只是盯著小泉長利的眼睛質問道:「左衛門尉,你和安藝守為何沒隨前波景定投降武田家?」

  小泉長利沒有說什麼冠冕堂皇的漂亮話,而是直視朝倉宗滴,坦然道:「武田家一直對外宣稱此番出兵是為了擁立延景殿下,可殿下年幼,不客氣地說,日後多半會是武田家的傀儡。在下雖然深受宗淳公知遇之恩,但不忘自己更是朝倉家臣。實在不願看到朝倉家在越前的根基也會被外人一點一點掏空。」

  河合吉統也見縫插針道:「吾等本想著直接去朝倉館覲見主公,但是您也知道,他身邊的前波景忠對吾等這些宗淳舊臣一直心存戒備,正巧聽聞大師今日凱旋,想著您才是朝倉家的柱石,便直接來了這裡。」

  朝倉宗滴微微頷首,在座的其他朝倉一門眾也對他倆的話深信不疑,畢竟之前兩人確實盡忠盡責,給眾人都留下不錯的印象。

  「老夫知道了,辛苦二位了。」朝倉景高緩緩開口,「你們先下去休息,明日一早老夫會親自去面見主公。」

  次日天剛亮,他便大步流星地走進朝倉館。

  「燒村毀田?」朝倉景高聽完朝倉宗滴的轉述後,面色平靜,沒什麼波瀾。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說道:「這不過是武田義重想逼我出城耍的伎倆罷了,大師不必放在心上。」

  朝倉宗滴看著他這副無所謂的模樣,胸口那股氣差點沒壓住。那些秧苗、那些村莊、那些百姓,在這位家督眼裡,竟然如同草芥一般。

  但他忍住了,隨即丟擲了致命一擊:「淺井家不僅沒出兵,反而投降了武田家,六角軍被堵在近江無法北上。」

  「什麼?」朝倉景高階茶碗的手停在半空,聲調不禁尖銳起來。

  廣間裡頓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朝倉景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茶碗慢慢放回托盤上,發出一聲輕響。

  朝倉晴景的臉色如同白紙,嘴唇哆嗦了幾下卻說不出話。前波景忠更是渾身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朝倉宗滴趁熱打鐵:「如今武田義重抽調了近兩萬人南下支援淺井家,府中城前線兵力銳減。若不趁此機會出城將其擊敗,等他擊敗六角家回過頭來……」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朝倉景高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憑几上來回摩挲,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功夫,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一切就依大師,務必要將武田軍擊退。」

  朝倉宗滴欠身領命,隨即又對朝倉景高說道:「出兵之前,還請主公答應臣的幾個請求。」

  「說。」朝倉景高捏了捏眉心,疲憊道。

  「第一,此戰老臣任總大將,其他人不得干涉指揮。」

  朝倉景高面色不悅,但還是點了頭。

  「第二,一乘谷的馬廻眾和各地趕來的國人軍勢,全部歸老臣排程。」

  「准。」

  「第三,為防萬一,請將亥山城的守軍調到小宇坂和荒井城布防,只要這兩座山城守住,大野郡便丟不了,也能為本家再興保留火種。」

  朝倉景高這次點頭很是爽快,大野郡可是他的基本盤,他自然要死守。

  「最後,」朝倉宗滴頓了頓,目光掃了一圈,「請主公派晴景或者前波大人去一趟稻葉山城,請齋藤山城守出兵支援。」

  「什麼?!」

  朝倉景高以為自己沒聽清,身子向前傾了傾,一臉的難以置信:「前幾天還跟他勢同水火,如今卻要去求他?!大師,那條蝮蛇巴不得本家早點滅亡,怎麼會出兵支援?!」

  「武田軍出兵之前,確實如此。可如今不同了,」朝倉宗滴搖了搖頭,語氣平淡,「本家若是輸了,武田家便會控制整個越前,從北面對他施壓;淺井家已經臣從武田家,因此對他來說西面也是威脅;再加上南面的織田家,他到時候可是要三面受敵,並且其中兩面還是如日中天、野心勃勃的武田家。」

  宗滴聲音低沉而篤定,「山城守雖然陰險悖逆,但不得不說,他還是有能力和遠見的,只要把利害關係跟他講清楚,他不會坐視不管。」

  「戰國亂世,沒有永恆的朋友,也沒有永恆的敵人。」朝倉宗滴稍稍挺直身子,聲調也提高了幾分,「在切實的威脅面前,老臣相信,這條蝮蛇會做出正確的抉擇。」

  朝倉景高長長嘆了口氣,不再言語。倒是前波景忠偷偷與朝倉晴景對視一眼,兩人心中不約而同冒出同一個念頭:這位「九頭龍」不愧為朝倉家的定海神針,若是沒他在,真不知道朝倉家能不能挺得住。

  五月十六日,辰時。

  一乘谷的上城戶洞開,兩萬五千人的軍勢如同一條甦醒的巨蟒,自東大味館進入越前平原,沿著文殊山向西南方向蜿蜒前進。馬蹄聲、甲冑聲、兵器碰撞聲匯成一片,朝倉宗滴騎在一匹栗色老馬上,看著面前無數晃動的旗指物,心中感慨萬千,他不確定,自己能否像「九頭龍川合戰」那般,再次創造以少勝多的奇蹟。


  「繞過文殊山後不要停留,一定要儘快渡過淺水川,」他對身旁的朝倉景紀說,「過了淺水川便是整片的平原,最適合排兵布陣。」

  淺水川是日野川的支流,它將越前平原一分為二,寬度三十到一百米,水深約一米,雖然不深,卻是一乘谷以南唯一稍具規模的河流。

  朝倉景紀點頭應是,正要說什麼,前方突然發生一陣騷動,緊接著大軍行進速度便慢了下來。

  「怎麼回事?」宗滴皺眉。

  不多時,一名使番策馬來報:「大師!我軍前鋒渡河時遭到對岸武田軍鐵炮阻擊,死傷數人!」

  朝倉宗滴瞳孔猛地一縮,立即策馬登上一處稍高的坡地向南眺望,只見淺水川南岸,大片的旌旗正在展開,中央那面巨大的「飛虎通衢」馬標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扎眼。

  「好快。」他低聲說了一句。本以為即便義重得知自己出兵後率軍趕來迎戰,也不會走得太遠,沒想到竟已推進到了淺水川。

  「全軍停止渡河!退回北岸布陣!」命令層層傳下去,正在涉水的先頭部隊趕忙折返。對岸零星的鐵炮聲在河面上迴蕩,幾名來不及回撤的足輕栽倒在水中,河水泛起淡紅色的漣漪。朝倉宗滴沒有半分遲疑,立即在北岸展開陣型。

  與此同時,淺水川南岸,渡邊館旁的一處高地上,義重舉目北望。

  稻富佑通的鐵炮隊已經停止了射擊,朝倉軍退得利索,沒給他們留太多靶子。

  「令行禁止,不愧是宗滴。」義重自言自語了一句。

  他的目光越過河面,落在對岸正在快速展開的朝倉軍陣上。軍勢如同一把緩緩張開的扇面,排兵布陣幾乎看不到絲毫混亂。

  「一、二、三……一共五陣。」

  山本重幸騎在他身旁,一邊看一邊指著:「居中的一萬人應該是宗滴本陣;看旗幟,本陣西側是朝倉景正的鳥羽眾,約三千人;再往西,那些五花八門的旗幟應該是國人眾,也是三千左右。本陣東側是朝倉景范的三千北莊眾,最東面那一片約四千人,應該也是國人眾。」

  「嗯,」義重頷首,伸手指了指本陣背後,「那裡還有一支軍勢,軍容整齊,看著應該是朝倉景高的馬廻眾。」

  「朝倉景高親自出陣了?」山本重幸一愣。

  義重搖了搖頭,「他若親自出陣,不會是這般布陣,看樣子,這支馬廻眾應該是作為游騎使用。」

  「有道理。」山本重幸附和道。

  義重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由衷的讚賞,「國人眾戰力較弱,放最外側當肉盾,一門眾放內側作為突擊主力,馬廻精銳遊走機動,隨時可以快速支援……宗滴的排兵布陣,確實老辣。」


  說完,他收回目光,從懷裡掏出一封早已寫好的書信,沖身後的使番招了招手,「把這個送到對面交給宗滴。」

  「哈!」使番領命而去,大約小半個時辰後,信便送到了朝倉宗滴手中。

  這封信以陳年往事開頭,試圖以此拉近兩人的關係:「大師一生以信義為重。當年宗淳出兵若狹,大師曾以道義為由反對……」

  接下來,大量篇幅則是從朝倉宗滴最看重的道義和朝倉家的存續出發,試圖換取他的妥協:「朝倉景高僭越謀逆,殘害宗淳,軟禁其嫡子,囚禁其正室,背棄承諾,實在是天人共憤。大師若肯偃旗息鼓,在下保證不傷麾下一兵一卒,不毀一乘谷一草一木。此番出兵只求誅殺景高父子和佞臣,擁立延景為越前之主,事成之後自當撤兵,仍由您從旁輔佐。」

  朝倉宗滴沉默了良久,最終將信塞進懷中,對等候的使番說道:「回去告訴羽林殿,他的善意老夫心領了,但越前如何、朝倉家如何,輪不到他來指手畫腳,更不容許他來擅謀廢立。事已至此,老夫無話可說,希望能好好領教一番武田軍的實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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