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真男人,就野戰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府中城的大手門緩緩開啟,朝倉延景走在最前面,前波景定緊隨其後,後面還跟著富田景政,他的右腿裹著厚厚的紗布,一瘸一拐努力跟上。三人身後,是八百名放下武器的朝倉軍士,他們低著頭,魚貫而出,在城門兩側跪成兩列。
終究,在朝倉延景的勸說下,為了避免無謂的犧牲,也為了能在日後的越前東山再起,前波景定做出了一個艱難但正確的決定——無血開城。至此,通往一乘谷的大門洞開,朝倉景高的末日即將到來。
緊接著,便發生了片桐直貞口述的那一幕。不過,義重在收到淺井久政的求援信後,並非直截了當地派遣近畿軍團前去支援,他起初是想要派遣戰鬥力更強的山陰或者山陽軍團前去,雖說兵力不占優勢,但這兩個軍團都是常備兵,任意一個對付六角軍都是十拿九穩。
但是,山本重幸耳語的幾句話,卻讓他改變了心意。
「主公,常備兵固然戰鬥力強,但非必要,只會徒耗本家實力。反觀近畿軍團,足足一萬九千人,加上淺井家的三四千人,人數上便超出六角軍一大截,況且裡面還有兩千常備兵,也是綽綽有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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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他頓了頓,稍顯直白道:「還有一點,主公想沒想過,打贏了六角家,下一步想要怎麼做?另外,您已經對外宣稱,不會占據越前一寸土地,那近畿軍團那些國人豪族,您準備如何獎賞?」
「你的意思是……」義重若有所悟,喃喃道,「讓他們去正面擊敗六角軍,再從六角家啃下一塊肉賞給他們?!」
山本重幸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您不是一直覺得蘆田黨和小寺、浦上他們放在腹地不放心麼,這次若是他們『立下大功』,獎賞一塊新的封地,也是情理之中吧?」
話已至此,義重算是徹底聽明白了,他沖山本重幸點了點頭,「他們說我做事走一步看三步,如今看來,這句話應該用在你身上。」
心意已決,義重便謊稱近畿軍團是四大軍團之首,決定將其派去支援淺井氏,不僅如此,還調集了三百鐵炮足輕一併前去,目的就是為了讓淺井久政放心。
得此訊息後,片桐直貞大喜過望,千恩萬謝後便帶著義重的親筆信先行返回近江。次日,也就是五月十三日一早,熊谷隆直便率領近畿軍團沿北國街道南下,奔赴櫪木峠。
當天下午,義重正和山本重幸、武田信繁等人圍著一幅越前輿圖商討下一步行軍路線,他的初步計劃是,明日一早全軍北上,一日之內拿下一乘谷,儘早結束這場越前征伐。可就在此時——
「主公,前方急報!」使番一個箭步衝進評定間,膝蓋還沒跪穩,嘴裡的話已經蹦了出來。
「說。」義重表情平靜。
「派出去的物見,以及川島城的河島大人傳來訊息,今天中午,朝倉宗滴率美濃討伐軍經由美濃街道返回一乘谷!」
評定間裡原本鬆弛的空氣驟然繃緊,川島城位於府中城東北部,城主河島藏人長賴所在的河島一族,自南北朝時期便在越前紮根。作為朝倉孝景的擁躉,他的處境一直十分艱難,如今得知朝倉延景回來,便偷偷派人帶著嫡子和誓書前來歸順,他的話做不得假。況且還有前出各地的物見發來的訊息作為佐證,更是確鑿無疑。
義重把軍配往輿圖上一擱,身子前傾了幾分:「有沒有探清楚,一乘谷現在有多少兵力?」
使番咽了口唾沫,顯然是策馬趕路跑得嗓子冒煙,「河島大人說,從宗滴發來的求援信看,一乘谷內,現有美濃討伐軍兩萬,朝倉景高直屬馬廻兩千,近日零散集結的軍勢約一千。另外,據他估算,如今宗滴親筆寫信向各地求援,響應者估計不會少於兩千。」
「也就是說,至少兩萬五千人。」山本重幸沉吟道。
義重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從腰間印籠中摸出那枚「永樂通寶」,在指尖來回摩挲起來。
眼見義重悶不做聲,武藤光佑先坐不住了,他「唰」地站起身,急切道:「主公,如今近畿軍團南下支援淺井家,本家僅剩三萬四千人。雖然比朝倉軍人數占優,但他們是本土作戰,占據天時地利,真要強攻一乘谷,他們憑著那兩萬五籠城,拖上個十天半個月,對本家絕對不是好事。」
他頓了頓,「臣建議,把茂五郎他們召回來,他們才走了半天路程,想必走不了多遠。」
「不可。」義重的拒絕乾脆利落,「近畿軍團是淺井家能不能撐住的關鍵,他們守不住,敦賀就危險了。」
說完,他偏過頭,沖著武藤光佑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新九郎,你怎麼就篤定我會去一乘谷跟朝倉軍死磕?」
武藤光佑愣了一下,皺著眉提醒道,「主公,一乘谷可不是一座城。那是一整套防禦體系,城砦關隘層層相扣,並且北面還透過信濃街道連著大野郡,可以源源不斷地提供糧草支援,想透過圍城斷糧斷水逼他們投降根本不可能,唯一的辦法就是正面強攻……」
「我既不打算強攻,」義重把永樂通寶攥在手心,語調慢悠悠的,「也不打算圍城。」
他環視一周,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我要跟他們野戰。」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山縣盛信第一個反應過來,雖說他本人最擅長、也最希望野戰,可此刻也不禁皺起了眉:「主公,以當前敵我兵力差距,朝倉景高只要不傻,是不會捨棄堅固的城防不要,硬是出來跟咱們野戰的。」
「朝倉景高那隻縮頭烏龜確實不敢,」義重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可宗滴來了,情況就不一樣了。」
說著,他豎起三根手指,娓娓道來:
「第一,宗滴這輩子打了多少仗?小谷城救援戰、加賀征伐、越中攻略……哪一場大勝不是野戰?這隻「九頭龍」對自己的野戰能力有著絕對的信心,不會怕跟本家正面交手。」
山縣盛信點了點頭,將心比心,指揮慣了大軍團作戰的將領,特別是以往勝率超高的情況下,是絕不會甘願籠城的,況且雙方兵力差距也並非天壤之別,只要精準調動、靈活指揮,勝算還是不小的。
「第二,」義重收回一根手指,「咱們拿下府中城之後,除了朝倉景高基本盤大野郡,其他六個郡的國人豪族都蠢蠢欲動,甚至直接趕來宣誓效忠,這種態勢下還堅持籠城,那就是眼睜睜看著絞索一寸一寸收緊,宗滴一生縱橫沙場,絕不會坐以待斃。」
山本重幸微微頷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的胡茬,若是第一點是戰術層面分析,那第二點就是戰略層面,時間拖得越久,越前的人心就會越散,朝倉宗滴不會看不清這點。
「第三,」義重又收回一根手指,「為了挽回各地國人的支援,宗滴急需一場大勝來證明朝倉家還有實力。被動籠城能做到麼?做不到。只有一場酣暢淋漓的野戰大勝,才能重新凝聚人心。」
說完,義重將手放下,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
粟屋勝久猛地一拍大腿,興奮之情躍然臉上,「主公高見!」
武藤光佑、松宮清長等人也恍然大悟般連連點頭,不過一旁的武田信繁卻沒有跟著附和,他沉吟片刻,開口道:「主公所言固然有理,可臣有一慮。」
「說。」
「兵力不占優勢的情況下,宗滴即便有野戰之心,朝倉景高勢必也會拼命攔著。那隻烏龜畢竟還是朝倉家名義上的家督,他不鬆口,宗滴未必能出得了城。」
義重微微頷首,目光裡帶著一絲讚許,「不愧是典廄,這話算是問到了點子上。」
他放下茶碗,目光掃向坐在輿圖右側的前波景定:「駿河守,有件事要麻煩你了。」
前波景定正襟危坐:「請殿下吩咐。」
「你的府中奉行所之前要經常派人去一乘谷吧?」義重問道。
前波景定點了點頭,「奉行所掌管丹生、南條、今立、丹羽四郡的民政賦稅,自是要經常去一乘谷匯報情況。」
「甚好,」義重淡淡一笑,「那煩請大人挑幾個機靈且經常出入一乘谷的,待會便出發去一趟,對外就謊稱是不願與本家『同流合污』,冒死逃出去的。」
「殿下的意思是?」
「經常出入一乘谷,城外的守軍和城內的朝倉家臣才不會起疑。」義重頓了頓,「讓他們進城後就直奔宗滴屋敷,告訴他兩件事。」
「哪兩件事?」前波景定不解道。
「第一件,就說武田軍占據府中城後,正打算在北至淺水川、南到妙法寺的廣袤平原上摧毀稻田,放火燒村,試圖摧毀朝倉家農業根基。」
前波景定瞳孔一縮。
「第二件,告訴他淺井家已經投靠了武田家,與六角軍在近江形成對峙,並且我已派兵前去支援,六角軍根本無法北上攻打敦賀。」
話音落地,評定間安靜了一瞬,唯有前波景定重重點頭稱是,「殿下此計甚妙,當真是把宗滴拿捏得死死的!」
眼見不少人一頭霧水,他認真解釋道:「宗滴此人向來以仁義自居,對治下百姓視若己出。一旦得知武田軍將要毀田燒村,絕不可能坐在一乘谷里無動於衷。這不光是他的信念,更是現實考量。這些稻田村莊若是毀了,就算朝倉家熬過了武田軍的攻勢,年底的饑荒也能把他們活活逼死。」
見有幾個家臣開始點頭,他繼續說道:「至於淺井家倒戈這條訊息,更是致命。現在的情勢下,朝倉景高多半是想籠城拖延時間,等六角軍和淺井軍從側翼截斷糧道迫使大軍撤退。可淺井家一降,這條路就徹底斷了。既然籠城等不來援軍,拼死一戰反倒還有一線生機。」
「還有一點,」義重補充道,「本家調兵南下支援淺井家,意味著越前前線的兵力大幅減少,宗滴更加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前波景定向義重深深欠身,語氣里滿是感慨和欽佩,「外臣侍奉朝倉家二十餘載,且不說朝倉景高,即便是宗淳公,也未必能像殿下這般精準拿捏宗滴,著實心服口服。」
義重擺了擺手,沒有接這奉承話,倒是朝倉延景忍不住出聲:「叔父之言猶如醍醐灌頂,延景受益匪淺。」
「現在不是拍馬屁的時候,」義重笑著瞥了他一眼,「等你坐上家督之位,考慮的事情遠比現在要多得多,你可要做好準備。」
「哈!」朝倉延景欠身受教。
隨著前波景定大步走出廣間,義重轉頭吩咐道:「傳令各軍團,做好隨時出兵迎戰的準備。另外,臨近一乘谷那邊,給我燒幾座莊子做做樣子,不用多,燒個三五處即可,讓煙飄起來就行。至於村裡的百姓,先遷到其他地方安置。」
「哈!」諸將領命。
然而,蹊蹺的是,前波景定那邊人派出去了三天,村莊也燒了幾座,可一乘谷方向卻靜得出奇。
五月十六上午,武田軍依舊按照義重的要求做好出征準備,可一乘谷那邊仍然沒有出兵的訊息,這讓有些將領開始動搖了。
「主公,已經三天了,」武藤光佑向來直率,他也是頭一個忍不住的人,「宗滴那邊會不會被朝倉晴景壓住了?若真是這樣,那咱們就得重新考慮攻城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
義重坐在馬紮上,手裡那枚「永樂通寶」在指間隨意地翻來覆去,臉上看不出任何焦急。
「再等等,」他淡淡道,「宗滴是老將,不是莽夫,十三日剛到一乘谷,軍士要休整,他要制定作戰計劃,還要花功夫說服朝倉景高,這都需要時間。」
話雖如此,可諸將的目光里還是帶著幾分狐疑和不安。
就在這時,一陣急切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片刻功夫,一名渾身塵土的物見小跑著衝進殿內,一邊大口喘著粗氣,一邊斷斷續續地擠出一句話:
「稟主公!今日辰時,朝倉軍傾巢而出,兩萬五千人浩浩蕩蕩離開一乘谷,此刻正沿著文殊山向西南方向行進!」
「來了!」
「唰」的一聲,在座諸將幾乎同時站了起來,目光全部聚集到義重身上。
義重擺弄「永樂通寶」的動作戛然而止,他也站起身,目光掃了一眼面前的輿圖,軍配重重敲擊著文殊山所在位置,聲音不大且異常冷靜:
「傳令,全軍即刻拔營,目標——文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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