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終於等到你,還好沒放棄
大橋秀元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滿屋子的目光也都扎在他身上,雖然沒人說話,但這種沉默比訓斥、責罵他還難受。
「臣……臣也不清楚。」約莫半盞茶的時間,他的嘴裡終於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乾澀沙啞。他那隻渾濁的左眼下意識地眨了幾下,似乎是想以此緩解內心的焦慮和恐慌。
直到此時,他對促成淺井家投靠武田家這件事仍不後悔,可眼瞅著六角軍便要兵臨城下,武田軍卻音訊全無,縱使淺井久政努力克制沒有出言怨懟,但他自己心裡那根弦眼瞅著快繃斷了。
「送信的片桐孫右衛門還沒回來?」磯野員昌站出來打圓場,試圖緩解這份尷尬,他的左肩和右腿上都綁著紗帶,那是從地頭山突圍時留下的。
大橋秀元搖了搖頭,廣間裡再度陷入死寂,時至五月,庭院裡的青蛙不知趣地聒噪著,初夏的風從半開的障子門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
「報——!」
就在這時,一聲聲嘶力竭的吶喊從迴廊拐角處傳來,伴隨著極快且毫無節奏的腳步聲,一眨眼的功夫,片桐直貞踉蹌著衝進廣間,噗通一聲跪倒在正中央。
這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較之前簡直換了副模樣:出傳送信時穿著的清水色直垂早已看不出本來顏色,泥漿、汗漬、塵土混在一起幾乎糊滿全身,左肩的布料撕裂了一大塊,露出裡面被荊棘劃出血痕的皮肉;原本飽滿的臉頰瘦了一圈,顴骨突起分明,幾天沒刮的胡茬亂糟糟的還沾著些草屑,眼眶紅腫,雙眼布滿了血絲。
「孫右衛門!」大橋秀元騰地站起來,三步並兩步衝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肩膀,急切地問道:「信送到了麼?羽林殿怎麼說?武田軍什麼時候來?!」
片桐直貞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那信被油紙裹了三層,外頭被不知是汗水還是雨水打濕,可開啟一看,裡面的紙張除了有些摺痕,總體上乾乾淨淨,基本沒被影響。
他雙手捧著信膝行到淺井久政面前,鄭重道:「主公,羽林殿親筆信!」
淺井久政一把接過,調整了下呼吸,顫抖著將信件展開。大橋秀元看不到信的內容,心裡自然焦急,他死死盯著片桐直貞,焦急道:「快說!羽林殿信中說了什麼,還有,你不是就去了趟敦賀麼,怎麼弄成這副模樣?」
片桐直貞咽了口唾沫,回答道:「在下沒去敦賀。」
「什麼?」不僅大橋秀元,周圍的其他家臣也都愣了一下。
「在下擔心先去敦賀,再請城內的武田家臣傳話進越前,等拿到羽林殿的回覆,一來一回至少十幾天。」片桐直貞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所以在下直接走北國街道進入越前,沿著此前朝倉景高求援信里寫的武田軍進軍路線,一路往北追。」
「你瘋了?!」海北綱親脫口而出,「越前如今到處是潰兵散卒,你一個人……」
「顧不了那麼多了。」片桐直貞苦笑一聲,「五月十二日,終於在府中城追上了武田軍。」
「府中城?!」磯野員昌瞪大雙眼,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哪個府中城?」
「還能是哪個,越前就一個府中城。」片桐直貞回答道。
「你的意思是……」與前波景忠交好的赤尾清綱,此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片桐直貞接過小姓端過來的茶水一飲而盡,接著便點了點頭,「沒錯,府中城被武田軍奪取了。」
「什麼?!」
「府中城被攻破了?!」
「這滿打滿算開戰才七天啊!」
廣間裡瞬間炸了,大橋秀元自不必說,知道自己押對了寶,不禁喜上眉梢;磯野員昌猛地直起腰,眼睛瞪得比剛才還大;海北綱親和雨森清貞張著嘴半天合不攏;就連一直沒說話的阿閉貞征,那張雲淡風輕的臉頰上也是眉毛一挑,半眯著的雙眼不自覺地看向了片桐直貞。
這些淺井家臣當然知道,府中是什麼地方,那是越前的經濟中樞,朝倉氏的糧倉命脈。不僅如此,該城距離一乘谷不過兩日腳程,且兩地之間一馬平川,連個像樣的關隘都沒有,該城一丟,一乘谷就是砧板上的魚。
「府中城不是被攻破的,」片桐直貞「糾正」道:「前波駿河守主動開城投降,武田軍兵不血刃便奪取了城池。」
「主動開城?!」廣間內再度喧鬧起來,前波景定是何許人也,他的威望不容小覷,即便是後來朝倉景高篡位,也沒敢拿他怎麼樣,可見對其影響力的忌憚。如今他開城投降了,意味著一件事,那便是朝倉景高離倒台不遠了。
「好!好啊!」
殿下的喧鬧還沒停止,上首中央的淺井久政突然右手重重拍打著膝蓋,發出沉悶的聲響。
所有人循聲望去,只見他那張連日來灰敗壓抑、寫滿疲憊的臉上,此刻竟然浮現出一副毫無掩蓋的歡喜,眼角眯成了月牙狀,嘴角更是近乎咧到了耳根。
「好!」他看向片桐直貞,語氣里全是不加掩飾的激賞,「孫右衛門,果然沒看錯你!這次多虧你審時度勢、隨機應變,才能這麼快收到回信,羽林殿在信中對你也不乏稱讚。幹得漂亮!等打退了六角軍,重重有賞!」
片桐直貞伏身叩首:「都是臣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主公,羽林殿信里是怎麼說的?援軍呢?什麼時候到?」磯野員昌急得快要跳起來,其餘家臣也紛紛往前湊了湊,七嘴八舌地追問。
淺井久政清了清嗓子,將那封信翻過來面向眾人,難掩興奮地顫抖道:「羽林殿已派家老熊谷右京亮隆直,率近畿軍團南下支援,據推算,最遲明天傍晚便能進入本家領內。」
「近畿軍團?」雨森清貞重複了一遍,眉頭擰了起來,「只派一個軍團?六角家可是將近一萬八千人啊。」
他的聲音不大,可殿內每個人都聽得真切,方才那股欣喜的勁頭如同被潑了瓢冷水,家臣們面面相覷,臉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沒等淺井久政開口解釋,片桐直貞先轉過了頭,目光掃視一圈,「別看只是一個軍團,但那可是四大軍團之首的近畿軍團,足足有一萬九千人!」
「一萬……九千?!」磯野員昌的嘴巴張了半天,喉結滾動了兩回才發出聲音。
「單單一個軍團,就有一萬九千人?」海北綱親前傾身子,似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想再跟片桐直貞確認一下。
「沒錯,不過並非每個軍團都有這麼多人,排在第二的若狹軍團人數只有近畿軍團的一半。」片桐直貞點了點頭,他雖然已經疲憊至極,可還是力所能及地解答在座眾人的提問,畢竟自己說的越清楚,眾人的疑慮便會越小,軍心便會越穩定。
他一說完,殿內又是一陣死寂。此番六角家傾盡全力動員了兩萬三千人,除去防備三好家的五千人,剩下的北伐淺井的軍勢,竟然只能與武田家隨手撥出一個軍團旗鼓相當,這種實力上的差距實在是太恐怖了。
「不止如此。」淺井久政還沒說完,他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羽林殿還從直屬旗本'黃備'中調撥了三百名鐵炮足輕隨軍前來,加上近畿軍團原有的鐵炮,總鐵炮數量應該在七百挺。」
「七百挺!」盡力保持淡定的阿閉貞征這回也坐不住了,他側身看向淺井久政,「臣聽聞武田家的鐵炮品質天下首屈一指,其精度和射程比國友村、雜賀眾的鐵炮都要高出不少。聽說最近他們在搞什麼農業改革,嘗試利用水力踏鞴,能讓鐵炮的各項效能再上一個台階。如今能有這麼多精良的鐵炮,以及經驗豐富的鐵炮足輕趕快來支援,這場仗穩了。」
「哈哈哈,沒錯,穩了!」大橋秀元仰頭大笑,笑得酣暢淋漓,像是要把這幾日的憋屈和焦慮全都釋放出來。廣間裡的氣氛也再次被點燃,方才那些縈繞在殿內的懷疑和恐懼,此刻已經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報仇的渴求,以及對勝利的希冀。
淺井久政站在上首,看著滿堂歡騰的家臣,他的眼眶也紅了一圈,可嘴角始終掛著笑。他平復了一下心緒,看向仍跪在殿中的片桐直貞,「孫右衛門。」
「哈!」
「你立即帶人去櫪木峠,那裡是北國街道越前與近江的分界點,武田軍南下必經之路。一旦武田軍前鋒抵達,即刻快馬來報。」
「哈!臣領命!」片桐直貞叩首,起身時身子晃了一下,連日的奔波已經讓他臨近崩潰,可他還是咬著牙穩住了,轉身快步走出廣間。
大橋秀元望著他的背影,輕聲道:「這小子,今後大有可為。」
同一時刻,府中城內,義重正坐在奉行所的廣間內,面前跪著前波景定。
這位前朝倉氏重臣已經換上了素淨的直垂,腰間沒有佩刀,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正向義重稟報越前各郡的形勢。義重聽著,偶爾點頭,面色平靜,他如數家珍的情報,大部分義重在出兵之前便已摸清楚了。
回想起幾天前,也就是瀨山合戰大勝後,從五月十日到十一日,武田軍沿著日野川河谷北上,沿途城砦的守將不是開城投降便是棄城而逃,武田軍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
五月十一日中午,大軍經過妙法寺,越前平原終於在眼前鋪陳開來。
義重勒住了黑雲,在馬背上愣了好一會兒,綠油油的稻田從近處延伸到天際線,足羽川、日野川、吉田瀨川及其支流密布其間,在陽光的照射下,整片平原如同一塊巨大的碧璽。這種一望無際的開闊感,是他征戰多年都不曾見過的,就連領內最為富庶的播中平原,跟這裡比也差了一截。
「好地方啊。」他當時喃喃了一句,目光落到道路兩側綠油油的秧苗上,那些秧苗在水田裡排列得整整齊齊,被風吹得輕輕搖擺。
「傳令,」義重收回目光,聲音陡然冷峻,「大軍所到之處,不准劫掠百姓,不准放火燒城,不准毀壞秧苗。違令者,軍法處置。」
大軍繼續北上,沿途開始有百姓顫顫巍巍跪在路邊,手裡舉著水碗和飯糰。其中不少面孔義重覺得眼熟,似乎是四瀨山下釋放的農兵,他們想用這種方式表達感激。
義重沒有停馬,同時傳令全軍不得取用。這並非只是彰顯仁德之舉,他更擔心這些食物會不會被人動了手腳,前波景定如今走投無路,靠著這種下三濫手段阻撓進軍也未可知。
不過未免寒了這些百姓的心,他只是對沿途湊上前來的莊屋和乙名說道:「軍中自有糧草供給,不可擾民。」
結果,「武田軍秋毫無犯」「武田羽林寬仁愛民」的聲音像長了翅膀一樣在越前各郡飛速傳播。此後數日,今立、丹生、南條、足羽四郡的國人豪族紛紛前來歸順。
義重來者不拒,但也跟他們講明白:「本家此番只為消滅逆賊朝倉景高,擁立先家督宗淳嫡子繼承家業,不會占據越前一寸土地。不過,日後越前若是有難,本家自會相助。」
五月十二日中午,大軍抵達府中城南側不遠處的龍門寺。
此時的前波景定在城內收攏了八百殘兵,雖說心知大勢已去,可他知道朝倉景高的脾性,自己逃回一乘谷只會是死路一條,與其這般,不如與城共存亡,還能落個好名聲。
眼見城門緊閉,山縣盛信策馬上前主動請纓:「主公,臣願為先鋒,一個時辰,不,半個時辰之內定能破城!」
「不急。」義重擺了擺手,轉頭看向身旁的朝倉延景,這個少年正緊張地攥著韁繩,眼神複雜地看著面前這座朝倉家的糧倉。
「延景,」義重語氣隨和地說道,「前波駿河守是你父親在世時的重臣。朝倉景高篡位後,把他外放到這裡,說白了就是不信任他,又不想殺了惹人非議。」
朝倉延景深以為是地點了點頭。
「我希望你能去勸他投降,」義重在馬背上微微前傾,「這不僅是為了避免無意義的流血,更重要的是,駿河守頗有能力,對你父親也有感情,如果他能回心轉意,日後對你穩定越前大有裨益。」
朝倉延景沉默了片刻,隨即重重點頭:「叔父說得是,延景這就去。」
在兩名武士的護衛下,他策馬徑直朝著府中城奔去。義重看著他那略顯瘦弱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