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把源次郎還回來了
「痛快啊,再來一盤!」
山縣秀政意猶未盡地收拾著棋盤,武田元光則捏起一塊點心遞給朝倉延景,春風裹著松脂的清香和點心的清甜吹拂著臉龐,使得他緊繃的身子不自覺放鬆了些許。
「說起來,你母親小時候也愛下棋,」武田元光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嘴裡咀嚼著點心,目光卻投向天上的雲朵,「天文三年,老夫唯一一次前往一乘谷,也是最後一次跟你母親下棋。那時候你才一歲,就那麼一丁點兒大依偎在你母親懷裡,沒想到再次見到你,都這麼大了。」
朝倉延景低下頭,眼眶泛紅,武田元光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知道你叔父這次為什麼出手救你嗎?」
「因為母親的信,回來的路上田邊大人跟延景說過。」朝倉延景回答道。
「不是簡單的信,是血書。」武田元光「糾正」道,「話說你母親被軟禁之前,常常寫信回來,有時候一個月兩三封,有時候大半年才來一封,但不論如何,每封信寫在最前面的,永遠是你的事。延景長高了多少,延景今日讀了什麼書,延景因為調皮又被父親打了……她是真的很疼你啊。」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變得沙啞,恍然間覺得自己說的有些多了,便強擠出一抹笑意:「人老了,總是喜歡回憶往事,你別介意。」
朝倉延景使勁搖了搖頭,伴隨著肩頭的微微抖動,淚水擠滿了眼眶,「延景也想母親了,可現在什麼也做不了,既救不了母親,也不能為父親報仇,甚至連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若不是叔父出手,興許我的屍首已經漂到足羽川下游的某個地方腐爛發臭了。」
武田元光沒有急著安慰他,而是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不緊不慢道:「就你現在這個樣子,確實什麼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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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倉延景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武田元光會這麼直白。
「但你不是孤家寡人,」武田元光放下茶碗,轉頭看向他,一雙渾濁的眸子裡似乎透著股犀利,「你還有你母親,還有武田家。」
「可是……」
「你聽我說完。」
武田元光打斷了他,語速不快,卻帶著一股長輩的關切:「當初,你母親若是也跟你一樣,覺得自己什麼也做不了,乾脆認命算了,她就不會冒險寫下那封血書。你今天能站在這裡,不僅僅因為你叔父出手相助,更主要的,是你母親心中的執念,她非但不認命、更願意為了你犧牲自己的命。」
聽到這,朝倉延景的淚水終於止不住涌了出來,一滴一滴砸在膝上的布料上,洇出兩小片深色的水跡。
「而你呢?」武田元光語速放緩,說出的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朝倉延景心裡,「你心裡有沒有執念?你打算怎麼辦?」
又是這句話,早上義重問過一遍,朝倉延景答不上來。現在,武田元光竟然又問了一遍。
「如果你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麼,別人怎麼幫你,又如何幫到你?」
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朝倉延景渾身一震,忽然明白了義重早上那番話的意思:他不是對自己失望,而是替自己著急,如果自己沒有一個目標,一份執念、一顆決心,他說再多、做再多又有什麼用?
恍惚間,他的腦海里開始翻湧著過往的一幕幕:朝倉景高陰沉的臉龐、朝倉晴景頤指氣使的斥責、自己在僧舍里缺吃少穿的冬夜、分別時母親的淚眼婆娑……
「我想報仇。」他咬著牙低聲說道,隨即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可眼睛裡終於有了光,「我想救出母親,我想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武田元光看著他,慢慢地點了點頭,「這才是朝倉家少主該有的樣子,既然想通了,就放心大膽地去做,老夫相信,你父親的在天之靈,還有你母親,一定會保佑你的。」
「多謝祖父點撥!」朝倉延景猛地站起身,朝著武田元光深鞠一躬,便邁步衝出竹棚。
「喂,延景,陪老夫下一盤再走啊!」山縣秀政喊道。
「明天,明天再來找您切磋!」朝倉延景扭頭對他笑了笑,腳步卻沒有停。
「這小子!」山縣秀政失望地搖了搖頭,武田元光則是拿過棋笥,笑著道:「我來陪你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朝倉延景沿著來時的路線返回飛龍館,在通往鶴之間的長廊拐角,迎面撞上了山本重幸。兩人雖素未謀面,但各自的事跡對方早已知曉。
「殿下是來找家主的?」山本重幸問道。
「正是,在下有要事想向羽林殿面稟。」朝倉延景恭敬道。
「主公用過午飯後,帶著舞鶴殿、葵姬公主還有源太郎他們去海邊了。」山本重幸頓了頓,「我正好也有事向他稟報,殿下跟在下一起去吧。」
兩人並肩穿過城下町進入一片松林,沿著小徑一路向北,隨著拂面的海風越來越咸,視野豁然開朗,一片白沙灘鋪展在眼前,陽光照在海浪上碎成一片片金箔。
源太郎正蹲在沙灘上,小胖手拽著源次郎的袖子,兩個孩子嘻嘻哈哈地挖著沙坑,身旁堆了好幾個歪歪扭扭的「城堡」。稍遠一些,吉乃牽著源三郎和玉子在水線附近撿貝殼,衣服被海風吹得緊裹身軀,勾勒出纖瘦的輪廓。
而義重和葵姬則站在離孩子們稍遠的礁石旁邊,兩人頭挨得很近,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
看到這一幕,朝倉延景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源次郎好久沒這麼開心了。」葵姬的視線注視著那個笑得露出豁牙的小男孩,聲音低低的,「凜姐姐真的放心得下麼。」
義重沒有立刻回答,海風把他鬢邊的幾縷碎發吹到臉上,他伸手攏了攏,嘆了口氣,「不然呢?真放心不下的話,去年年底就不會托范長派人把源次郎送回來了。」
他的語調依舊不高,可語氣卻聽得出不滿:「怎麼說也是他六角彈正的外孫,竟然連送都不願送,搞得跟把什麼不要的東西還回來似的。」
「當初,殿下催促凜姐姐帶源次郎回來過新年時,有料到會是這麼個結果麼?」葵姬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沒忍住。
「現在說這些已經不重要了,我只看結果,」義重語氣冷淡,「他們這樣對我的兒子,就是擺明要跟本家分道揚鑣了。」
義重頓了頓,繼續說道:「聽說這半年來,范長和彈正因為京都的支配事宜鬧得不大痛快,還在周圍發生過幾次摩擦。我跟范長的關係擺在那兒,這種局面下,她不回來也是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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