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神之一手
「現在，告訴我，你打算怎麼辦？」聊完了光德院，義重話鋒一轉，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朝倉延景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回答。方才兩人聊起光德院和朝倉景高時，他尚且條理清晰、對答如流，可話題一轉到自己身上，那股子從容淡定一時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不是沒考慮過這個問題，相反，在得知光德院的訊息後，他腦海里立刻想出了兩套方案，但還沒說出口，便被他自己否定了。
第一個方案，請義重出面救人。不行，這樣一來，便坐實了整件事是武田家所為，朝倉景高便能以武田家「煽動內亂、意圖不軌」此為由占據大義名分，屆時，不論自己站出來與否，叔父都將陷入被動局面。
第二個方案，暫時留在愛宕山城。也不行，朝倉宗滴在家中的話語權日漸衰弱，加之這幾年朝倉景高坐穩了家督之位，朝倉晴景也頗有手腕，這麼耗下去，自己很有可能會客死異鄉，與母親此生也難再相見。
內心反覆糾纏了許久，他最終卻只是嘴唇翕動了兩下，擠出一句：「請叔父指條明路。」
陽光從門口灑進來，把殿內照得明亮又溫暖，可朝倉延景的臉色，卻變得如同在冰天雪地里凍久了那般慘白。
「延景。」義重靠在憑几上，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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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朝倉延景挺直了腰杆。
「我問的是，你打算怎麼辦？」義重的語氣平和但語速稍慢，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朝倉延景愣住了，一陣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殿外傳來侍女踩在迴廊上的腳步聲，雖說很輕，卻在這份安靜里顯得格外清晰。
義重等了片刻，沒等到他想要的回答，便撐著膝蓋站起身來，隨意地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皺，「你自己先想想，想清楚了再來找我。」
他往側門走了兩步，忽然轉過頭，「對了，前幾日你外祖父聽說你要來，高興得很。你要是有空，去看看他。」
「哈。」
朝倉延景伏身行禮，餘光盯著義重走出的那扇側門，他想喊一聲「等等」，可喉嚨里卻像是堵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無法發出聲響。
是啊，自己到底想要什麼？這個問題似乎太大了，大到自己一直不敢去想。
朝倉延景走出鶴之間時，田邊彥光已在門口恭候，聽聞他想去見武田元光，便立即在前頭引路。路上，田邊彥光主動搭腔，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起來。
「殿下，家主今天對您可是破了例了。」
「此話怎講？」
「您剛才待的那個房間，名曰『鶴之間』，歷來是家主接見朝廷、公方使者，亦或者各地大名的地方，達不到這個級別，即便實力再強，也只能在次一檔的『虎之間』接受召見。」
朝倉延景恍然大悟，難怪那個房間如此富麗堂皇，當時他還懷疑是不是武田家財力雄厚，每個房間皆是如此，經田邊彥光這麼一說，他算是明白了。
想想自己現在的身份和處境，聯想起義重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以及他剛才略顯失望的語氣，內心深處不禁產生了一陣無力感和深深的自責。
見他沒有繼續回應，田邊彥光便識趣地結束了話題。
兩人穿過長長的迴廊，拐了兩個彎，最後穿過一扇小門，抵達了武田元光居住的別院。別院的景致與飛龍館風格截然不同，此處要素淨質樸許多，庭中幾株老松蒼翠欲滴，樹旁的竹棚中擺著一方棋盤，兩位老者正對坐手談。
武田元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直垂，頭髮束得松松的，手裡捏著一枚白子，正眯著眼睛端詳棋局。對面坐著的是山縣秀政，鬍子花白，額頭上滲著汗，一看就是被逼到了絕路。
「延景給祖父請安，祝願祖父身體康健，松鶴延年。」朝倉延景快步走到竹棚前，跪伏行禮。正式場合的話，朝倉延景應該稱呼他「外祖父」，但現在是私下見面，並且為了拉近關係，這一聲「祖父」倒也叫得沒錯。
武田元光抬頭看見他，眼睛一亮，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立刻笑開了：「哎呀，延景，真的是延景！來來，快過來坐。」
山縣秀政也轉過頭，打量了延景兩眼，樂呵呵道：「這就是阿薰的孩子？嗯，這眉宇和眼睛，跟他母親長得一樣。」
「延景，這位是山縣肥後守，是老夫的弟弟，也是本家的筆頭家老。」武田元光熱情地介紹道。
「拜見叔祖父，祝您老當益壯，福壽雙全。」朝倉延景向山縣秀政叩首行禮，絲毫不敢怠慢。
兩位老者滿意地點了點頭，山縣秀政伸手將他扶起來，拉到身旁坐下，興致勃勃道：「來得正好！幫叔祖父瞧瞧，這盤棋接下來怎麼下。」
「呵，這是要請外援了？」武田元光眉毛一挑，咧著嘴角道。
「什麼外援？」山縣秀政吹鬍子瞪眼，「我這是想試一試延景的棋藝。」
「哦，是麼？」元光指著棋盤對朝倉延景笑道：「你看看，他那大龍都被吃了一半了，還有沒有救。」
延景湊近棋盤定睛細看，黑棋確實下得不好，右下角被白棋圍了一大片，不過幸運的是，中腹還留著喘氣的餘地。他沉吟片刻，撿起一枚黑子，落在了三路的位置上。
「這裡？」山縣秀政探過頭來，一臉不解。
「嗯，先活角，再借這顆子的味道威脅白棋外勢。」延景指了指棋盤，「白若應左邊，黑就順勢往中腹跳，連回大龍；白若不應……」
他虛落一子，「這裡便斷了，白棋兩塊便都薄了。」
武田元光眯著眼看了半天，深以為是地點了點頭：「這步極妙。」
山縣秀政也激動地拍了拍朝倉延景的肩膀：「好棋力，老夫算是找對人了。」
接下來幾手，朝倉延景替山縣秀政執黑，一步步蠶食白棋的外勢，中腹那條本已奄奄一息的大龍竟真的活了過來。
「不下了不下了，你倆合著伙欺負我。」武田元光越下越吃力，最終搖搖頭，把手中白子丟回棋笥。
這一刻，三人都笑了，特別是朝倉延景，他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這麼開懷大笑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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