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這個少年不一般
經過一天一夜的航行，四月初六傍晚，商船抵達了敦賀港。碼頭上，粟屋勝久已經帶著十幾名家臣等候多時。
「圖書助，人帶到了。」船剛一靠岸，田邊彥光便先跳了下去，沖著一旁的粟屋勝久欠身行禮。
粟屋勝久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即抬頭望去，只見一個戴著軟烏帽的少年正被船頭攙著走出船艙，身上那件筒袖髒兮兮的，臉上糊著汗漬和灰塵，看不出原有的膚色。
「延景殿下，」粟屋勝久快步上前，伸手將朝倉延景扶下了船，「在下粟屋圖書助勝久，奉家主之命在此迎候。」
朝倉延景稍稍站穩，沖著圍攏過來的武田家臣恭恭敬敬地欠身行禮。
「住處已經收拾好了，殿下舟車勞頓，在下先帶您去用餐和歇息。」粟屋勝久說道。
「勞煩大人了。」朝倉延景點了點頭，語氣謙和。
粟屋勝久和田邊彥光將朝倉延景送到城下町的一處武家屋敷，正準備引他去用餐，可朝倉延景遲疑了一下，輕聲道：「大人，請問有無盥洗的地方，在下想先洗漱一番。」
「有有有，後院就有，熱水已經燒上了，換洗的衣物也都準備好了，是在下考慮不周。」粟屋勝久趕忙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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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切莫介懷，」朝倉延景欠了欠身，態度愈發謙遜，「在下只是覺得，以現在這個樣子赴宴，對諸位有失尊敬。」
「殿下哪裡的話，」粟屋勝久使了個眼色，一旁的家臣趕忙引導朝倉延景前去後院。
見人走遠，粟屋勝久對著田邊彥光感慨道：「不愧是朝倉家的少主，禮數甚為周全。」
「都說落魄的鳳凰不如雞，可在下覺得，鳳凰終究是鳳凰。」田邊彥光笑了笑。
約莫半個時辰後，廣間的障子門被推開，此時粟屋勝久和粟屋勝家正與田邊彥光閒聊，眾人循聲望去，皆不禁一怔。
朝倉延景一改剛下船時候的蓬頭垢面，換上一身清爽的藏青色直垂，一頂挺拔的烏帽子遮住了光頭，帽簷之下，一張面容白淨清秀，眉眼之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靜，舉手投足間散發著一股儒雅溫潤的氣質。
「看著不像是武士，倒像京都那些公卿家的子弟。」粟屋勝久暗自嘀咕道。
「諸位久等了。」朝倉延景微微欠身，語氣依舊謙和。
「哪裡的話，殿下請入座，餐食已經備好了。」粟屋勝久趕忙招呼。
這場小範圍的接風宴上，粟屋勝久等人頻頻舉杯，朝倉延景大多只是淺淺抿了一口便放下，吃東西也是細嚼慢咽，筷子擺放的角度一絲不苟。
田邊彥光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暗感嘆：「不愧是名門出身，被軟禁這麼久，舉手投足間還是彰顯威儀華貴。」
在敦賀休整了兩天後，朝倉延景再度啟程，四月十一日深夜總算是抵達了愛宕山城。他一同到達的，還有營救光德院失敗的訊息。
次日清晨，義重破例在接見朝廷、公方使者，以及大名的「鶴之間」召見了朝倉延景。
看著他衣袂翩翩的身形，義重也不由得一愣。自己也是在寺廟裡修行過的，但是從朝倉延景身上，義重看不出僧侶的那種無欲無心的氣質，那份從容倒是和朝廷里的公卿有幾分相似。
「羽林殿下，」朝倉延景伏身叩首，聲音沉穩，「此番能脫離險境，全賴殿下與武田家諸位盡力相救，在下感激不盡。」
「別生分，叫我一聲叔父未嘗不可。」義重笑了笑，語氣和煦，「這一路上的事情我都聽說了，你也辛苦了，怎麼樣，身體還行麼，有沒有什麼不適？」
「多謝叔父掛念，田邊大人和粟屋圖書助體貼周到，延景並無大礙。」
義重端詳片刻，隨口寒暄了幾句，朝倉延景皆對答如流，語調不疾不徐，遣詞用句也頗有講究。他心裡不禁暗想：這談吐和舉止，確實不似武家的繼承人，更像是個公卿家的嫡子。這大概是在朝倉孝景身邊耳濡目染的結果，孝景也就是個風雅人物，當年一乘谷被稱為「北之京」，便是他一手打出的名堂。
不過轉念一想，這也並非壞事，若是他繼承朝倉家督之位，今後大機率會走溫和路線，對武田家來說，東邊少了一個窮兵黷武、喜好擴張的鄰居，不失為一件好事。
「延景，」義重思忖片刻，面露難色，「有件事，我不想瞞著你。」
朝倉延景微微抬眼，等著他開口。
「很抱歉，營救光德院的行動沒有成功。」義重頓了一下，「一乘谷城的守軍增援太快，我派去的忍者寡不敵眾，只能撤退。目前傳回來的訊息是，她被轉移到了湯殿。」
說罷，義重盯著朝倉延景的臉龐，思索著待會該如何安慰。
出乎意料的是，朝倉延景的表情並沒有太大變化，他垂下目光，沉默了片刻，隨後竟反過來勸慰道：「延景明白叔父已經盡力，請不要太過自責。」
義重一愣：「你不擔心光德院的安危麼？」
「父親去世後，延景與母親相依為命，豈會不擔心她的安危，」朝倉延景微微搖了搖頭，話鋒一轉，「不過母親暫時應該是安全的，畢竟朝倉景高若是真想殺害母親，在千疊敷下手便是，對外還能宣稱是死於賊人之手，沒必要大費周章轉移到湯殿。」
義重眉毛一挑，對他的這番話頗有些意外。
「延景在湯殿出生並生活了好多年，對那裡再清楚不過了。」朝倉延景語氣淡定，「它位於一乘谷最繁華的地段，旁邊便是朝倉館，比千疊敷更難潛入。朝倉景高這麼做，一方面，他吃不准整件事背後是何人所為，不敢殺害母親落人口實；另一方面，他把母親作為一枚籌碼，留在手裡以便日後拿來討價還價。」
義重聽完，久久沒有說話，可心中對朝倉延景的評價悄然提升了一檔：有公卿的涵養，也有武家的謀略，他若是能坐上家督之位，對朝倉家大有裨益。
不過，義重心裡也泛起一片微瀾：將他扶上去，對武田家來說是否也「大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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