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朝倉晴景?!
武田元光看完信,喉嚨里發出幾聲壓抑的悶哼,一滴不爭氣的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滑下來,滴落在榻榻米上。
縱使睚眥俱裂,但他沒有表態,而是將信遞給義重,同時哽咽著向河村光康介紹道:「光康,老夫現在已經退隱,現在本家的事務皆由彥五郎做主。你應該還記得他吧,當年還是你護送他去建仁寺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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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村光康趕忙向正對著的義重伏身叩首,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主公」。
武田元光也順勢跟義重介紹道:「這位是河村左衛門尉,原是我的近侍,當年你姐姐嫁去朝倉家,老夫便讓他隨行照顧,後來因為處事得當,深得宗淳(朝倉孝景)好感,便留在了一乘谷效力。」
「左衛門尉,失敬。」
義重朝著河村光康欠身致意,隨後命令侍從趕緊給他端上茶水和糕點,自己則是就著燭光逐字逐句閱讀信上的內容。
信上的字跡潦草,看著像是急匆匆寫好的,好在寫的很詳細,使得義重可以儘可能在腦海里還原事情的來龍去脈:
「朝倉景高繼任家督多年,羽翼已豐,違背承諾,將嫡子朝倉景鏡調至身邊參政。宗滴雖有不滿,但念及朝倉一族大局,僅僅口頭責問,並無其他實際舉措。景高見此情形,愈發變本加厲,去年年中,竟為景鏡向公方拜領偏諱『晴』字,改名朝倉晴景,其中用心昭然若揭。」
義重眉頭緊皺,他清楚光德院信中所謂的「承諾」是什麼。
那還是八年前,朝倉景高發動兵變推翻了朝倉孝景,當時朝倉宗滴正在前線與義重對峙,為了避免腹背受敵、防止朝倉氏進一步內亂,兩人達成了一個「君子協定」。
內容主要包括三條:
一是朝倉景高百年之後,或者出家歸隱後,將家督之位傳給朝倉延景;二是朝倉景鏡返回亥山城繼任大野郡司,不得滯留一乘谷城;三是朝倉景高將朝倉孝景的馬廻眾劃撥給朝倉宗滴,但是戰後必須全部解散,朝倉景高自行招募新的馬廻眾。
但是很顯然,朝倉景高已經違背了第二條,對於第一條的違背也已經是時間問題。
「況且,近年來宗滴連年征戰不利,討伐加賀一揆、協助土岐賴純爭奪美濃悉數敗北,威望大損。景高趁勢在軍中安插黨羽、架空宗滴,並於上月將延景強送弘祥寺出家。女兒則被軟禁在朝倉館以東的千疊敷,母子自此不得相見……」
最後幾行字跡更加潦草,甚至可以用凌亂來形容,像是手已經握不住筆:
「父親大人,女兒不奢求富貴,只求念及父女之情,救我們母子離開越前。哪怕回若狹做一介庶民,女兒也甘之如飴。」
義重看完信,閉目良久,心中感慨萬千。
當年,朝倉宗滴拿到了朝倉景高的承諾,以為可以保住朝倉孝景的血脈。可如今看來,那份協議不過是廢紙一張,若是由著事情發展,朝倉延景怕是也要跟他的父親一樣,落得個不明不白的死法。
「左衛門尉,」他看向正在一旁狼吞虎咽的河村光康,詢問道,「你是怎麼拿到信的,又是怎麼出來的?」
河村光康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認真地回答道:「千疊敷地處偏遠,加之最近遭遇嚴寒,負責看守的足輕並不算多,光德院身旁的侍女買通了一個平日交好的足輕,趁著輪換的功夫將懷劍和信送到了老臣屋敷。老臣裝作得了重病,讓家人送出一乘谷治病,出城後便換了山伏法衣,翻越木嶺,從敦賀繞道入若狹……這一路走了快二十天……」
「有人跟著你麼?」義重追問。
河村光康搖了搖頭,「宗淳死後老臣便已失勢,加之一直深居簡出,久而久之,彈正(朝倉景高)便對老臣放鬆了警惕,這可能也是光德院將信託付老臣的原因。」
義重點了點頭,吩咐門口的武士:「帶河村大人下去,住所、熱水、飯食、乾淨的衣裳全都要安排好。另外,通知下去,今晚的事,所有人不許對外提一個字。」
武士領命,隨即攙著河村光康退了出去,房間裡只剩義重父子二人。
此刻,武田元光總算可以輕聲抽泣起來,他一邊哭一邊顫抖,「當年我把她嫁過去,是為了兩家和睦。沒想到,非但這個目的沒達到,反而讓她陷入這般九死一生的境地……」
「父親,姐姐和延景,必須要救。」義重打斷他,語調不高卻很穩,「當年朝倉景高發動兵變,跟我其實也有些關係,當時雖然是不得已而用之,但現在看來,確實間接導致了阿姐身陷囹圄、母子倆不得相見。我……必須做點什麼來彌補。」
武田元光猛地抬頭看他,反問道:「救?你想怎麼救?」
「怎麼救都可以,本家的忍者連細川晴元都能做掉,救出阿姐和延景不在話下。」
義重頓了頓,目光移向牆上掛著的武田領周邊輿圖,由於尺幅有限,越前有小半部分沒畫出來。他盯著一乘谷城的位置緩緩說道:「可關鍵是,救出之後呢,下一步該怎麼做。」
武田元光愣了一瞬,隨即緩緩點頭,多年下來,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兒子了,做事向來是「走一步看三步」。
義重站起身,走到輿圖前,伸手在武田、朝倉交界的虎杖城點了點,那是當年武田元光與朝倉宗滴議和的地方。
「宗滴老了,加賀打了敗仗,美濃也沒討到好處,跟他交好的那個什麼織田信秀,還在迦納口被齋藤山城守打得大敗,他在朝倉家說話已經不像從前那般管用了。朝倉景高我跟他接觸過,是個梟雄,現在正好是他全面掌控家中話語權的良機。」
「那你打算怎麼辦?」武田元光收斂了情緒。
義重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手指從虎杖城一路向東劃,先後經過三峰城、府中城、一乘谷城,最終落在亥山城。
良久,他轉過身來,燭火在他瞳孔里跳動,「要救,就救得徹底。不僅要保證阿姐和延景的安全,還要讓朝倉景高無法興風作浪,這對本家同樣重要。」
看著此時的義重,武田元光忽然想起八年前,當時還只有十八歲的他,坐在金崎城的廣間裡,得知朝倉軍萬人壓境,仍對著前波景定談笑風生、寸步不讓的場景。
八年過去了,這位年輕的武田家督已經成了坐擁十數國的大大名,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從來沒變過。
武田元光微微頷首,語氣誠懇:「這件事就拜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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