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光德院的信
臘月十二日,飛龍館。
拇指尖大小的冰雹打在廊簷瓦片上,簌簌作響,武田元光踏進門的時候,鞋底已經帶了一層薄冰碴,踩在石板小道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懷裡揣著個布包,走得快,撥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地散在空氣里。
「父親大人!」
得侍女提前通稟,阿渚從寢室探出半個身子,懷裡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孩,臉上笑意盈盈。元光轉過走廊拐角,看到這一幕,腳步頓時放緩,生怕驚擾了自己這個嫡孫。
「外面冷,趕緊進去。「武田元光先是輕輕將阿渚往屋子裡推,隨後從布包里掏出一枚做工精細的御守,他把御守小心翼翼地擱在襁褓里,粗糙的手指碰了碰稚嫩的臉蛋,笑得眼角皺紋堆疊。
「老夫親自去嚴島神社求的,保佑源四郎平安長大。」
「多謝父親大人。」阿渚笑了笑,隨即將源四郎遞給身後的乳母。
「哪裡的話,都是一家人。」武田元光笑意盈盈,看到源四郎的那一刻,一路上的奔波勞累似乎瞬間消散。
「您這一路從安藝回來,還順利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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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義重也從隔壁里書院走出來,手裡拎著兩個手爐。
「這陣子海上風浪大,便走的陸路,唯有備後那段最難走,山路崎嶇,有的地方積雪漫過膝蓋。」武田元光從義重手中接過一個手爐,「不過到了備前,進入本家領內,路況就好多了,沒想到在備後耽誤了三天時間,最終竟能按時回來。」
義重將另一個手爐遞給阿渚,阿渚則是識趣地說源四郎到時間餵奶了,義重隨即請武田元光去里書院小坐。
里書院內,炭火燒得正旺,火缽上的鐵壺冒著熱氣,父子倆對坐,武田元光接過義重親自點的茶,沒有喝,而是直接開口道:「回來路上聽六郎他們說了,你在領內推行什麼農業改革,動靜不小啊。」
「嗯,最近外面風平浪靜,是時候把領內好好搞一搞了。」義重語氣平淡。
「不過我有些納悶,」元光呷了口茶,「好好的,為什麼要檢地,推什麼《土德再興仕法》?那些國人恐怕沒少鬧吧?」
「鬧是鬧了一陣,不過該安撫的安撫了,該敲打的也敲打了。」義重笑了一下,「父親,這事說白了就一個道理,帳本不清楚,底下人就有空子鑽。我不查,永遠不知道有多少田地被藏著、有多少年貢被吞了。藉著推行改革,順道把檢地也推行下去,這也算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元光沉默了片刻,慢慢點頭:「確實,老夫當家督那些年,也知道底下人報上來的數字有水分,可你也知道的,那時候若狹是個什麼狀態,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換來的卻是那些傢伙變本加厲。」
「彥五郎,比我有魄力。」他放下茶盞,認真地看著義重:「說實話,從『宮川之亂』開始,老夫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如今看來,將本家交到你手裡,是對的。」
義重沒接話,只是恭恭敬敬地給他續了茶。
這天傍晚,雪越下越大,一家人在飛龍館裡圍爐烤火,阿渚哄著源四郎入睡,武田元光教著源太郎和源三郎唱童謠,玉子則躺在吉乃的膝蓋上呼呼大睡,爐火映得滿室溫暖。
義重喝了一壺酒,正要吩咐侍女添點小魚乾下酒,廊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主公!」
三條公望快步走進房間,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幾分急切,「館外來了個山伏一直在門口徘徊,守門的武士本想打發他走,他卻從背囊里掏出一把懷劍。」
「懷劍?」義重有些疑惑。
三條公望點了點頭,將懷劍遞了過去。
這時候武田元光也湊了過來,看著這把刀鞘上刻著「四割菱」的鎏金懷劍,武田元光瞳孔一縮,喃喃道:「這是當年你姐姐出嫁的時候,我專門給她定做的!」
「姐姐?」義重愣了一下,恍然回憶起來,就是那位長姐薰姬,自己重生時她已經嫁到了朝倉家,因此算是「素昧謀面」。
義重隨即朝阿渚使了個眼色,阿渚和吉乃便帶著幾個孩子退回了寢室。
武田元光拿著懷劍的手止不住地顫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指腹摩挲著鞘尾那塊碧綠的翡翠,喉結滾動了好幾下。
義重對這位姐姐並沒有感情,但看到武田元光這副模樣,心裡還是「咯噔」了一下。
「帶那個山伏進來。」義重對三條公望沉聲道。
片刻後,一個瘦骨嶙峋的身影被攙了進來,這人披著破爛的山伏法衣,頭髮鬍鬚結成一綹一綹,雖是冬天,可渾身上下仍隱約散發著泥土和汗水混合的酸臭味。他的雙手凍得發紫,嘴唇乾裂出血口子,顯然跋涉了不短的日子。
「抬起頭來。」義重對跪在面前的山伏命令道。
山伏緩緩抬起頭,一雙渾濁的眼睛先是看了義重一眼,隨即便轉向一旁的武田元光,緊接著便顫抖著嘴唇喃喃道:「主公!」
武田元光盯著那張臉看了片刻,猛然爬到他面前,撩起他的頭髮,瞪大雙眼結巴道:「光康……你是河村光康?!」
山伏朝著武田元光深深拜伏,肩膀止不住地劇烈抖動起來,「主公,老臣河村左衛門尉光康拜見主公!」
他緩緩起身,沒等武田元光多問,便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從裡面取出一封摺疊得整齊的書信,雙手遞給武田元光。
「主公,這是光德院的親筆信,請您過目……」
武田元光接過信,展開僅僅掃了一眼,手中的信紙便被抖得嘩嘩作響。
義重遠遠瞥了一眼,信紙上的字跡潦草而倉促,有幾處墨跡洇開,也不知是水漬還是淚痕。但最觸目的是那墨色,不是純黑色,而是帶著一點暗紅色,像是……
「父親,這信用的墨……」義重猶豫了片刻還是說出了口。
「是血,」武田元光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是你姐姐混著血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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