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天不遂人願
按照瀧川一益的要求，沿海村子每天都將沒人要的雜魚小蝦攤在碼頭和村頭晾曬，正午時分，陽光曬得魚蝦滋滋冒油，一股子腥臭味著實刺鼻。
冬天沒有多少魚貨，一個老漁民閒來無事，便帶著一家老小負責給這些臭魚爛蝦翻面，他一邊翻著，一邊對一旁的瀧川一益嘟囔道：「大人，這玩意真的能肥田？」
「當然，明國那邊用了幾百年了。「糸川一益笑了笑，「這些東西埋進田裡，比人畜糞肥還要猛。我已經打過招呼了，等你們把這些東西曬乾磨碎，司農所會派人來收，到時候給你們也結算點工錢。」
老漁民一聽這些賣不掉的雜魚還能換成錢，眼睛頓時就亮了，趕忙招呼家裡人認真些，多賺點錢來年興許可以換一套新漁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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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沿海，內陸地區的堆肥推廣也同步進行。
美作和備前交界的山溝里，按照司農所的指導，家家戶戶把人畜糞便、稻草、落葉混在一起，底下鋪稻草，上面再蓋落葉，隔一個月翻一次堆，讓它透透氣，三個月後摸著不燙手、聞著沒臭味了，就能用。
還有一招，是平井利政特意交代的，那便是在冬閒田裡種紫雲英。不過不少農民覺得這麼做會耗費地力，一直不願行動，急得瀧川一益親自跑了一趟。
他蹲在田埂上，指著一旁麻袋裡的紫雲英的種子，耐心地解釋道：「把這些種子冬天撒進田裡，讓它長一冬，來年春耕的時候直接翻到土裡，就是現成的肥料，省錢又省力。「
「這也算肥料？「周圍的農民好奇道。
「我說了你們也不信，種了就知道了。反正種子不要錢，又不占你正經農時。「
農民們半信半疑地散了，瀧川一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沖身旁的奉行嘆了口氣：「這幫人，一個比一個犟。「
奉行賠笑道：「大人別急，畢竟也是第一次聽說，有些老頑固也屬正常。等他們看到別人家的地肥了、產量高了，明年自然就搶著幹了。「
瀧川一益聳了聳肩，「我才不急，急的是主稅，是主公，這是本家的大事，你們一定要推廣好，收成上來了我給你們邀功去。「
時間來到天文十六年（1547年）十月，秋風一起，收穫的季節到了。
平井利政站在備前的試點田邊，手裡攥著剛從田裡拔出來的一束晚稻穗。稻穗飽滿，顆粒沉甸甸地墜著，他在掌心搓了搓，吹掉稻殼，稻粒圓潤結實。
「長得不賴。「他咧嘴笑了笑，可隨即嘆了口氣，「可惜今年的早稻品種不行，總產量跟傳統稻子差不多，有的田甚至還減產。」
一旁的奉行也擔心道：「那，給主公的報告裡怎麼寫？」
「該怎麼寫就怎麼寫，」平井利政坦然道，「試驗嘛，哪有一上來就成的。備前的早稻品種不好，播磨的晚稻又遇寒潮減產，原因寫清楚就行。對了，但馬那邊麥子收成還行吧？」
奉行又是一臉為難，「瀧川大人來信，說是冬麥大豐收，但麥子跟稻米還是有差距，有點賣不上價。」
「能豐收就好，」平井利政神情輕鬆，「好歹讓大家看到了『二毛作』的可能性，也算邁出了第一步，至於價格，後期會漲起來的。」
月底，義重在飛龍館召集重臣，專門聽取《土德再興仕法》施行一年來的成效，平井利政把資料一條條擺出來，沒藏著掖著，好的壞的全講了，領內稻米總產量較上年增加不足一成半。刨掉檢地新增的田地，真正因技術改良增產的，半成不到。
果然，他剛一說完，殿內便響起了一片質疑聲。
「花了那麼多錢，也就多產了七八萬石糧食，還不如直接買呢。」
「是啊，這些錢都夠買幾十萬石了，耗費這麼多人力財力，也不知道圖什麼……」
山縣盛信、熊谷隆直等武將拿資料說事，明里暗裡質疑改革效果。平井利政坐在位子上，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畢竟資料擺在那裡，他還能說什麼？
義重坐在上首，一言不發，過了許久，等他們都絮叨完了，才緩緩拿起茶盞呷了一口，隨後擱在案几上，不慌不忙地環視一圈，面色平靜，「都說完了？」
淡淡的一句話，就讓殿內瞬間沒了聲音。
「那麼，現在我來說說，」他從案几上拿起那份報告，翻了兩頁，淡淡道：「加古川畔，水車灌溉的那幾片試點田，今年遭了大旱和寒潮，可收成依然保住了九成。旁邊那幾塊田呢？減產過半。「
他又翻了一頁，「備前沿海用了魚肥的稻田，產量比普通田高出兩成。這還是頭一年用，肥力沒完全滲透，明年只會更好。「
他再翻一頁，「今年下半年，水力工坊大規模投產後，鐵製農具的成本下降了約三成，各地農民購買鐵犁鐵鋤的數量，比上半年翻了一倍還多。「
義重把報告放下，看著面色各異的家臣，反問道：「這些說明什麼？方向沒錯，缺的是時間。「
山縣盛信張了張嘴，被義重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諸位還記得麼，「義重靠在憑几上，慢悠悠道，「當年北國船貿易剛推行的第一年，小浜的商船增加了多少？不過二百來艘。可如今呢？三五天的進出量就超過百艘了。「
他停了停，檜扇在掌心輕拍了兩下，「農業也是一樣，今年成績不理想，不要緊，基礎打牢了，後面的成績會越來越好，不要急。「
沒人說話，只有平井利政父子和瀧川一益紅了眼眶，他們明白，自己的付出義重全都看在眼裡。
義重將檜扇擱在案几上，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土德再興仕法》要繼續推，預算不夠再加，水力工坊擴建的計劃不變。誰要是有意見，現在可以提。「
他已經給這件事定了調，道理也說得通，自是沒人敢提。
評定結束後，義重一個人來到了愛宕山城外的海邊。十月的舞鶴灣，海風已經帶上了涼意，遠處的碼頭上，幾艘北國船正在卸貨，水手的吆喝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這兩天，他腦海中一直有個場景揮之不去：播磨的山手村，遍地泥濘，那個叫平藏的老農抖著身子跪在他面前，渾濁的眼睛裡全是血絲，鼓足勇氣說出那句：「不是我們要鬧，是實在沒活路了。「
義重閉了閉眼，腦海中又浮現了另一幅場景：加古川畔正在播種晚稻，丹波山間的梯田層層疊疊，丹後的水力工坊日夜不停地鍛打農具，備前沿海的百姓全家出動製作魚肥，但馬牧場調來的老牛在田間慢悠悠地拉著犁……
五千貫，到底值不值？
他睜開眼，看著舞鶴灣粼粼的波光，眼神堅定：「值。」
武田家這棵參天大樹的根，正在往土裡扎，只要扎得夠深，風雨再大也吹不倒。
海風灌進袖口，義重緊了緊衣領，轉身往城裡走。遠處的田野里，最後一批冬麥正在收割，農民彎著腰揮舞鐮刀的身影，像極了戰場上拼殺的武士。
他不禁加快了腳步，一百九十萬石的攤子，還有很多事情等著自己去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