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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重端起茶水緩緩飲下,面色平靜,不接話,也不附和。
細川晴元見狀頗有些尷尬,聲音不禁壓低了半分,像是不經意地問道:「說起來————
范長應該是殿下的義弟吧?」
來了。
義重心頭微微一動,面上卻不露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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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他放下茶盞,點了點頭,語氣不疾不徐:「只是此番上洛匆忙,並未與他見面。不過——多少也聽聞了一些他在攝津的所作所為。」
義重微微一頓,面露幾分不悅:「聽說他擅自向攝津各地徵收段錢,還私自討伐與之不睦的國人————這些事確實不妥。」
隨即看似無奈地搖了搖頭:「殿下放心,待在下返程,定要去一趟越水城,好好勸一勸他。」
聽到這,細川晴元的眼底亮了起來,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放下,臉上浮現出一絲舒展的笑意:「那就有勞殿下了。」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讚許,「不瞞殿下,我之前還擔心,畢竟是義兄弟,萬一殿下替他說話,那我就為難了。如今看來,是在下多慮了,殿下果真是識大局的人。」
義重微微欠身:「殿下言重了,情誼歸情誼,道理歸道理。」
細川晴元點了點頭,將茶盞擱在案上,指尖輕快地叩了兩下桌面,目光也柔和了不少。
「既然武衛殿是爽快人,那我也就直說了,」他身子往前探了探,「殿下之前的付狀上只寫了「上洛覲見公方「,可千里迢迢帶著五千軍勢馬進京都,恐怕沒這麼簡單吧?殿下此番前來,究竟有何訴求?」
義重等的就是這句話。
「不瞞京兆殿。」他放下茶盞,脊背微微挺直,「在下剛平定了中國地區的幾場叛亂,新占領的數國局勢初定,尚需朝廷和幕府的認可,方能安撫地方、穩定人心。
「具體是?」晴元追問,目光一眨不眨。
「但馬、因幡、美作、備前,四國守護役職。」
義重吐字清晰,語速平穩,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他之所以沒提播磨和備中,原因是播磨的別所氏屬於細川晴元的陣營,是他遏制三好范長的重要力量,而備中守護,原本是細川野州家一直占據,雖說細川政春死後已經空懸近三十年,但他也拿不準晴元會不會對此表示反對。
不過,花之間裡還是安靜了一瞬。
義重能感覺到,細川晴元身旁那幾名家臣的神情明顯凝重起來,湯淺國氏瞪大雙眼,看了一眼細川晴元又縮了回去,古津元幸不自覺地張了張嘴,又趕緊閉上。
三好政長倒是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是微微低下頭,像是在端詳膝前的茶盞。
可細川晴元的反應卻出人意料地鎮定,他沒有驚訝,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緩緩點了點頭,語氣平和得像在談論天氣,「四國守護,確實不少,不過,將心比心,既然殿下上洛展現了誠意,我願意對這番訴求表示支持。」
細川晴元的想法比較簡單,這四國本來就在義重手中牢牢掌控著,給也好,不給也好,實際上都改變不了什麼。以此來做個順水人情,何樂而不為呢?
義重心頭微松,面上卻不動聲色:「多謝京兆殿。」
「不過—
」
細川晴元話音一轉,那個「不過」字咬得極重。
他抬起眼,目光里的溫和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明到骨子裡的算計。
「殿下也知道,畿內如今不太平,若是我能幫殿下促成四國守護一事,也希望殿下能幫我兩個小忙。」
「京兆殿請說。」
「第一,」細川晴元豎起一根手指,「煩請殿下修書一封給三好范長,讓他儘快解決攝津國人的叛亂,趕來京都。細川氏綱那邊蠢蠢欲動,老夫需要范長的軍勢助陣。」
義重點了點頭,這不過是動動筆桿子的事情。
「第二,」細川晴元豎起第二根手指,語氣變得懇切,「請殿下出面,幫忙緩和本家與公方的關係。」
他嘆了口氣,罕見地流露出幾分疲態:「不瞞殿下,這兩年,公方與本家嫌隙日深。
而貴方與幕府的關係非同一般,從義教公起便竭誠奉公,這些年來禮品禮金更是從未斷過。殿下的話,公方多少會聽進去幾分。」
義重當然知道細川晴元的意思,若狹武田家在幕府乃至高國黨中的分量,義重也多少清楚:
大永六年(1526年)的桂川之戰,若狹武田氏是僅有的站在細川高國一邊的國持大名,當時武田元光傾盡全力參戰,雖然勇猛過人,但無奈兵力懸殊,最終還是戰敗收場。
可這份情誼,不僅當時的細川高國和他擁立的足利義晴,就連如今的細川氏綱等高國黨也銘記在心。
可以說,武田元光那時不顧實力硬要出兵畿內的舉動,當年在義重眼中是虛耗國力,可隨著武田家實力的增強,竟然變成了獲取更大利益的資本,真乃時也易也。
義重思忖片刻,認為信可以寫,好話可以說,不過是表個態度罷了。至於三好范長聽不聽、足利義晴買不買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說到底,都是動動嘴皮子的事情。
「京兆殿放心,這兩件事在下應下了。」
細川晴元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
然而,他放下茶盞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其實————還有一件事。」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試探而遲疑,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眼。
「即便快速解決到攝津的叛亂,范長從越水城趕來怕是還要些時日,在此期間,細川氏綱若是再度發兵攻打京都,以目前本家的兵力,怕是有些捉襟見肘————」
他抬起眼,直直地望著義重,聲音里多了幾分不加掩飾的期盼:「若是三好軍上洛之前,殿下能暫時留在京都坐鎮,那就再好不過了。」
花之間裡的空氣再度凝滯,義重剛端起茶盞,又緩緩放下。
他看著細川晴元那張懇切的面孔,心裡跟明鏡似的—什麼「暫時留在京都」,說白了就是想借自己的五千軍勢來敲打細川氏綱。
動動嘴皮子是一回事,把五千人馬拴在京都給你看門,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這位管領大人,得寸進尺的本事倒是一流,既然如此,那就別怪自己不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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