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松枯無人掃
第367章 松枯無人掃
義重勒住韁繩,翻身下馬。
「武衛殿!」
波多野元秀快步迎上來,臉上帶著幾分興奮和拘謹,躬身行禮時動作略顯生硬,顯然是刻意練過的。
「元秀,好久不見了。「義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上次見你還沒元服呢,如今已然成家立業,還有了千熊丸,真是可喜可賀。
波多野元秀被誇得耳根微紅,撓了撓後腦勺:「殿下過獎了————
」
兩人還沒聊上幾句,身後的駕籠帘子便被人從裡面掀開了。
吉乃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走了出來,一手牽著源三郎,一手抱著玉子,腳步急切得連木屐都差點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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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義重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吉乃顧不上道謝,目光已經鎖定了波多野元秀,眼眶微微泛紅:「兄長————
」
「吉乃!「波多野元秀的表情瞬間從拘謹變成了驚喜,快步走上前來。
吉乃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嘴裡念叨著:「瘦了,兄長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
臉色也不太好,有沒有按時休息————
,,「家中事情太多,有時確實顧及不到————「波多野元秀笑呵呵道。
「再怎麼忙,也要注意身體呀。」
吉乃關切地說道,隨即蹲下身,把躲在自己腿後面的源三郎和玉子拉到前面來,「源三郎、玉子,叫伯父。
源三郎歪著腦袋打量了波多野元秀一會兒,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伯父~」
玉子膽子小了些,只是咬著手指,瞪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望著這個陌生的年輕人。
波多野元秀蹲下身,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玉子的臉蛋,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喲,這就是玉子啊?長得跟吉乃小時候一模一樣。
「,「胡說,「吉乃嗔道,「玉子比我小時候好看多了。」
義重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八月的陽光熱烈地灑下來,街道的石板路被曬得發燙,四處迴蕩著小販的叫賣聲和孩童的嬉鬧聲,混著山間松林的清香,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和。
可這份平和,在義重注意到一個細節後,便悄然碎了一角。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迎接隊伍中來回掃了兩遍。
「元秀。「他收了笑,語氣輕鬆卻帶著一絲關切,「備前守呢?怎麼沒見他?
」
波多野元秀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直起身,低下頭,嘴唇動了動,最終無奈地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父親他————身體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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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重眉頭微蹙:「還是老毛病?」
「不止。「波多野元秀抬起眼,年輕的面龐上寫滿了疲憊和憂慮,「本來就不太好,加上近來內藤氏作亂,管領大人連續三次派人來斥責,說父親鎮壓不力————
」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每次使者一走,父親就整夜整夜睡不著。前天還吐了血————
」
吉乃的臉色驟然變了,攥著源三郎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義重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波多野元秀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無聲的承諾。
「走,先進城。「他說,「備前守的事,我來想辦法。
「,波多野元秀抬起頭,望著義重那雙沉穩的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重重點頭。
一行人向館內走去,波多野元秀在前帶路,吉乃緊跟在義重身後,源三郎則是有點興奮,蹦蹦跳跳地拽著吉乃的衣袖,嘰嘰喳喳問個不停。而玉子則是趴在乳母肩頭,小腦袋一點一點,已經快睡著了。
細川晴元連續三次斥責波多野秀忠————
義重不禁心生感慨:「這個細川晴元,波多野家為他鞍前馬後這麼多年,稍有不慎便被如此對待,還真是跟細川政元一般無情無義啊。」
廊下的木板被日頭曬得發燙,隔著足袋都能感覺到那股灼意,沒走幾步,義重道等人便來到了表書院。
庭院裡的枯山水被人新近耙過,沙紋一道道規規矩矩的,可院角那棵老松卻掉了半邊葉子,枯黃的針葉落了一地,也沒人去掃。
——
義重在殿內坐定,餘光掃過去,心裡微微一沉。
「主公到一侍從拉長了調子通傳,可話音未落,書院側面的障子門才推開一條縫,裡頭便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吉乃的手猛地攥緊了義重的袖口。
波多野秀忠進門的時候,義重差點沒認出他來。
一身素色直垂掛在身上,像是晾在竹竿上的舊布。肩膀窄得撐不起衣襟,鎖骨的輪廓透過薄薄的布料清晰可見。
他原本豐滿的面頰已然深深凹陷下去,觀骨突出得像兩塊石頭,皮膚泛著一種病態的蠟黃。
兩名側近一左一右攙著他,他每邁一步,膝蓋都微微打顫,四十多歲的人,看上去像是六十往上了。
義重心頭猛地一揪。
五年前,帶吉乃前往八上城省親時,他見到的波多野秀忠雖算不上魁梧,但精神頭十足,說話中氣飽滿,目光銳利,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丹波第一國人的氣度。可眼前這個人————
「父親大人!
」
吉乃終於沒忍住,鬆開義重的袖子,提著裙擺快步上前,「撲通「一聲跪在波多野秀忠面前,仰著臉望著他,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您怎麼————怎麼變成這樣了————
」
波多野秀忠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女兒,那雙原本暗淡渾濁的眸子裡,忽然就有了光。
「吉乃————
」
他伸出手,指節瘦得像枯枝,輕輕摸了摸吉乃的頭頂,動作緩慢而小心,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東西。
「哭什麼呀,「他聲音沙啞,卻努力彎起嘴角,「你小時候就是這樣動不動就哭鼻子,如今已然生兒育女了,怎麼還————
」
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咳嗽,他偏過頭,拿袖子掩住嘴,側近趕忙遞上手帕。
他遞迴手帕的那一刻,義重看見上面隱約有幾點暗紅色的痕跡。
「您別說了,先坐下。「吉乃慌忙站起來,搶過側近的位置,親自攙著波多野秀忠的手臂入座。
「武衛殿大駕光臨,為父怎能失禮?
波多野秀忠苦笑了一聲,隨即望向義重,面露愧色,艱難地欠了欠身:「實在慚愧。本想出城迎接,可這副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還請見諒。」
義重語氣溫和:「備前守此言差矣,你我是一家人,這些虛禮大可不必。」
他的這句「一家人「,讓波多野秀忠甚為受用,他笑著點了點頭,轉而將目光落在源三郎和玉子身上,枯槁的面容上浮起一絲柔軟的笑意:「這便是源三郎和玉子?上次見源三郎還在襁褓里呢————」
「源三郎,叫外祖父。「吉乃紅著眼圈提醒道。
「外————外祖父!「源三郎脆生生地喊了一聲,隨即便往義重身後躲。
波多野秀忠笑出了聲,可笑著笑著,眼角就濕了,嗓子也不禁發緊:「好————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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