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1章 大人物
「算了,你先吃點東西吧。」塔莎看了眼格羅姆,嘆了口氣將面前的果盤推了過去。
格羅姆也沒有科技,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果肉在牙齒間被碾碎的聲音在安靜的帳篷里顯得格外響亮。
帳篷帘子被掀開,院長從外面走進來,手裡還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
他看到格羅姆坐在摺疊椅上吃水果,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從格羅姆那張還糊著半干血泥的臉移到塔莎身上,又移回來,嘴角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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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的那種笑容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種發現事情比預期順利很多的放鬆。
「喲,熟人啊,那看來應該沒這麼費事了。」院長走到桌子旁邊把茶杯放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雙腿交疊,身體往後靠進椅背里,姿態鬆弛得好像這不是在戰爭前線而是在自家後院曬太陽。
他原本還在腦子裡盤算了幾套對付俘虜的方案,威逼利誘加一點適當展示武力的混合套餐,結果一看塔莎那副「我認識他」的表情,那些計劃就全作廢了。
寡婦西站在帳篷門口,一條胳膊搭在門帘的掛鉤上,目光在院長和塔莎之間來迴轉了一圈,也把手裡的說辭咽了回去。
她本來已經想好了開場白,打算先嚇唬一下再給點甜頭,但既然有塔莎這層關係在,那些套路就省了。
寡婦西在院長旁邊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順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扁平的金屬酒壺擰開喝了一口,然後把酒壺放在桌面上。
格羅姆把最後一塊水果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嚼了幾下咽下去,然後伸出粗糙的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沾的果汁。
他的目光從那盤已經空了的果盤上移開,落在院長臉上。
他等著院長開口,但院長只是把一盤新的水果推到他面前,那盤水果比剛才那盤更大,碼得更滿,切成塊的橙子和剝了皮的香蕉堆疊在一起,中間還夾了幾顆叫不上名字的紅色漿果。
「來,先吃點吃的再說。」院長的語氣隨意,像在招呼一個順路來串門的鄰居。
格羅姆沒有客氣,伸手抓起一塊橙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又抓起一根香蕉。
他的動作很快,帶著一種長期吃不飽飯的人面對食物時特有的急迫感,但那種急迫中又帶著幾分克制,像是在告訴自己不要吃得太難看。
他的牙齒切割果肉的聲音在安靜的帳篷里持續了好一陣子,間或夾雜著幾聲滿足的嘆息。
帳篷里的其他人沒有人催他,也沒有人開口問問題,所有人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等著。
蘿尼靠在門框旁邊,目光在格羅姆身上停留片刻就移開,又移回來,像一個在觀察動物園裡某隻陌生動物習性的遊客。
格羅姆吃到第二根香蕉的時候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咀嚼的頻率從急促變成了一種近乎細緻的緩慢,像是在品嘗自己很久沒有機會吃到的味道。
他的腮幫子鼓起來又凹下去,咽下去之後伸舌頭舔了一圈嘴唇,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剩的半根香蕉,停了片刻,掰成兩段,把其中一段塞進了自己胸前那件破皮甲內側的暗袋裡。
這個動作很輕很快,如果不是帳篷里的人都在看著他,幾乎不會注意到。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沒有人說什麼。
「你們也看到了,」格羅姆把剩下那半根香蕉塞進嘴裡,含胡不清地說了一句,咽下去之後清了清嗓子,「現在整個大陸上的獸人,過得都不太好。」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低下頭沉默了兩秒,像是在整理已經很久沒有對人提起過的那些東西。
他又拿起一塊橙子放進嘴裡嚼著,汁水從嘴角溢出來一滴,被他用手背抹掉了。
自從異種統治了萬獸大陸之後,整個大陸的城市跟村莊都遭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那些曾經修建了城牆和礦道的城市如今只剩下坍塌的石堆,那些曾經種滿莊稼的田野已經荒蕪成一片灰褐色的硬土。
糧食這種東西在異種的統治下變成了極其稀缺的資源,因為大部分可耕種的土地都被異種的巢穴和活動區域占據了,剩下來的零星地塊要麼貧瘠到長不出像樣的作物,要麼就位於異種巡邏路線的覆蓋範圍內。
格羅姆用兩句話概括了這些年獸人的處境:「異種不需要我們種地,因為獸人和人類就是它們的糧食。它們把活物當莊稼養,人肉和獸肉混在一起吃,吃完了就去下一個廢墟里翻,翻到就吃,吃飽了就把剩下的人全部養起來當儲存糧食。」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帶著一種長期浸泡在絕望中的人特有的鈍感,好像在描述的不是自己種族的生存處境而是某段看過的歷史。
格羅姆自己當然有辦法弄到食物,以他的戰鬥力放在獸人裡面算是頂尖那一檔,能跟塔莎正面交手而不落下風,靠著這身本事想填飽自己的肚子完全不是問題。
但他弄到手的每一粒糧食最後都分給了部落里那些小孩子,那些灰褐色短毛的小崽子正處於長身體的年紀,沒有足夠的食物就會一天天瘦下去,眼神變得越來越暗淡,獸人該有的骨架和肌肉線條會被飢餓磨成一碰就碎的樣子。
格羅姆看著那些孩子在幾個月內從活蹦亂跳的小獸變成一副副貼著皮的骨架,到最後連跑都跑不動了,只能蜷縮在廢墟角落裡慢慢吸著乾癟的肚皮等死。
格羅姆每次弄到食物都會先分給那些小孩,等分完了自己剩下多少就吃多少,有時候分完了一粒不剩,他就餓著肚子縮在牆角睡覺,靠睡眠撐過飢餓的衝擊。
這種日子過了很久,久到他都快忘記吃飽是什麼感覺了。
「沒事,到了我們這裡隨便吃。」
說著院長還發給了格羅姆一根煙,萬獸大陸是有菸草存在的,所以格羅姆也見過這玩意。
他把院長發的那根煙叼進嘴裡,菸嘴碰到嘴唇的時候,院長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金屬打火機,拇指撥動滾輪,火苗竄起來,湊到格羅姆面前。
格羅姆低頭湊過去,菸頭接觸到火焰,菸草燃燒時發出細碎的嗞嗞聲,一縷淺灰色的煙霧從菸頭升起來,在帳篷頂部的帆布下面盤繞了兩圈然後散開。
格羅姆吸了一口,煙霧在他口腔里停頓了一下,然後被他緩緩吐出來。
那一口煙吐完之後他的整個肩膀都鬆弛了幾分,像是有什麼一直繃著的東西隨著那縷煙霧一起被釋放了出去。
「你們想知道什麼?」格羅姆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夾在指間,抬起頭看向在場的眾人。
院長把茶杯放下來,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用一種在菜市場挑菜的隨意語氣說:「你知道什麼都可以說出來。」
「要塞裡面的情報?」格羅姆問。
院長搖了搖頭:「這些就不用了。要塞那邊我們有其他渠道,你提供的重複信息沒有價值。有沒有其他的?你們部落那邊有沒有什麼異常情況?」
格羅姆把煙重新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在冷空氣中凝成兩股細長的白色氣柱。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記憶里翻找什麼東西,手指在煙身上輕輕彈了一下,菸灰落在地面上碎成幾點細小的灰白色粉末。
「讓我想想。」格羅姆說話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邊回憶邊組織語言,「最近異種那邊似乎來了一個大人物,就在我們原本部落所在的那座城市。那個城市距離這裡不算遠,大概五十公里路,以獸人的腳程一個小時能走一個來回,異種全速奔跑的話更快。」
院長的眉毛挑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擱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在聽到「大人物」這三個字的時候明顯亮了一下,像一條聞到了肉味的獵犬耳朵豎了起來。
「哦?你確定是大人物?」他的語氣里那種懶散的鬆弛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的傾聽姿態。
格羅姆又吸了一口煙,把菸蒂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壓低了一點聲音:「這麼長時間以來,我頭一次見到異種把重甲部隊派出來給其他人當守衛。那支重甲部隊就駐紮在那座城市外圍,圍了一圈,把整座城市封得嚴嚴實實。別說人進不去了,連老鼠都鑽不進去。」
院長和寡婦西交換了一個眼神,她伸手拿起桌上的金屬酒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放下酒壺的時候說了一句:「重甲部隊,你說的難道是要塞裡面那些專門守衛異王的大塊頭?」
格羅姆點了點頭,淺褐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肯定。
帳篷里安靜了幾秒,林逸靠在帳篷支柱上把這兩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的視線在格羅姆和院長之間來回掃了一次,沒有開口插話。
院長直起身來,雙手從桌面上收回來交叉疊在腹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地面某處,像是在心裡把這條信息和已有的其他碎片拼在一起。
他知道重甲部隊在異種軍隊體系里的位置有多特殊,那是異王的直屬衛隊編制,平時駐紮在沃辛格核心區域最深處,除非異王本人親自下令調動,否則沒有任何異種能指揮得動它們。
那些灰黑色全身重甲的巨兵從來不會出現在要塞外圍區域執行巡邏或者駐紮任務,它們在體系里的定位跟普通裂變種和地行種完全不同,更像是異王手裡最後一層不會輕易動用的底牌。
現在這層底牌被抽調了一部分出來,駐紮在五十公里外的一座城市外圍,只為了給某個「大人物」當門衛。
這種事情在整個萬獸大陸被異種統治的漫長歲月里從未發生過。
「那可就有意思了。」院長站起來走到帳篷角落的摺疊桌旁邊,彎腰從桌上拿起一張攤開的地圖,手指沿著地圖上標註的幾條粗線划過去,停在了一個標著舊城輪廓的位置。
他用指甲在這個位置敲了兩下,然後轉過頭看向格羅姆,「你確定重甲部隊沒有撤回要塞的跡象?駐紮之後一直沒動過?」
格羅姆把煙叼回嘴裡吸了最後一口,菸頭快要燒到濾嘴了,他把菸蒂在靴底碾滅,抬起頭來回答:「沒有動過,我從發現它們到決定來這裡找你們,中間隔了好幾天,每一天我都在遠處觀察,那些重甲部隊的位置沒有任何變化。它們不像是在執行臨時任務,更像是打算長期駐紮在那裡,連巡邏路線的步道都被踩實了。」
院長直起身來,目光落在地圖右上角那個舊城輪廓的標註上沉默了幾秒。
寡婦西也站起來走到地圖旁邊,低頭看了一眼院長手指落點的位置,然後側頭看向格羅姆,問了一句:「你有沒有試著混進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哪怕靠近一點觀察也行。」
格羅姆苦笑了一下,那抹苦澀在嘴角停留了很短的時間就收了回去。
「試過,接近那座城市外圍的時候就被巡邏士兵擋住了。我還特意挑了個下雨天,雨水能掩蓋氣味和腳步聲,結果剛摸到城外不到一公里的位置就被一隻重甲兵發現了。如果不是我跑得快,恐怕你們也見不到我了。你也知道獸人現在的地位,我嘗試打探過好幾次,但是連城的邊都沒摸到,更別提進去了。」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盤已經空了的果盤邊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些小孩子還等著我回去,如果我被抓住了或者被打殘了,他們就真的沒活路了,所以我不能再冒險了。」
林逸從角落走到桌子旁邊,低頭看著地圖上那個舊城輪廓的標註,看了幾秒鐘。
「進化之神?」
「之前那個神聖真主跟進化之神幹過一架,對方被打傷了,需要找個地方養傷。沃辛格雖然防禦嚴密,但這裡畢竟是要塞,隨時可能被攻擊,不太適合養傷。換一個更靠後的城市來養傷確實更合理。」
院長摸著下巴,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嘴角浮現一條細紋。「有道理。我們之前一直在猜測那個傢伙藏在異種內部哪個角落,現在線索指向了它。一座被重甲部隊封鎖的城市,除了神靈級的存在之外,確實沒什麼東西值得異王這麼興師動眾。」
林逸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看著格羅姆:「那座城市的建築結構怎麼樣?地下通道有多少條?」
格羅姆抬起頭看了林逸一眼,他的目光在林逸臉上停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問這個問題的是這個一直沒怎麼開口的人。
他想了一下,然後回答:「那是一座舊的邊境城市,在異種占領之前是個挺大的貿易樞紐。地下排水系統修得很完善,主幹道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分支通道連接著城市各個角落的排污口。那些通道在地圖上沒有標註,但大致走向我還記得,因為以前我在地面上跑的時候經常通過那些通道躲避異種的巡邏隊。」
林逸點了點頭,把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一座有地下通道網絡的城市,封城的外部防衛,受傷的敵人首領,這三個條件疊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可操作的戰術圖景。
院長的手指還在桌沿上敲著,節奏比之前快了一拍。他轉過身來看著格羅姆:「你剛才說那些孩子還等著你回去,還有多少?」
格羅姆沉默了一瞬,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十幾個,最小的剛斷奶不久,最大的跟我肩膀差不多高。都瘦得皮包骨頭,但還能動,還能跑,還能藏。我出來之前把食物留了足夠的分量,能撐幾天,但最多也就幾天。」
院長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說了一句讓格羅姆愣了一下的話:「如果你願意幫我們一個小忙,我可以給你分一批糧食帶回去,夠你和你那些小孩吃上兩個月的那種分量。」
格羅姆的淺褐色瞳孔在聽到「兩個月」的時候明顯收縮了一下,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的聲音比剛才沉了一點:「你們想讓我幫什麼忙。」
「很簡單,帶路。那座城市的地下通道你熟悉,我們不需要你正面打進去,只需要你在外圍給我們指出來入口的位置和通道的走向,剩下的我們自己處理。」院長把茶杯放回桌面,身體往後靠進椅背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事成之後糧食翻倍,外加一批藥品。孩子如果生病了,總得有藥治。」
格羅姆看了院長几秒鐘,又偏頭看了塔莎一眼,塔莎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催促也沒有替院長擔保什麼。
格羅姆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朝院長伸出手。
院長也站起來握住他的手,兩人手掌交握的力度不重不輕,夠得上誠意。
「什麼時候出發?」格羅姆問。
「待會就走,以免夜長夢多。」院長鬆開手,看了一眼帳篷外面逐漸暗淡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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