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0章 俘虜

  林逸站在沙袋掩體後面看著那片混亂的場面，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放鬆還是凝重。

  「就這？」

  院長設想的方案確實能讓獸人部隊在進入防線之前就被打散，但這速度也太快了吧，這一輪都還沒炸完呢，獸人部隊就已經亂了。

  林逸想了一下對著通訊器說了一句：「炮兵團調整射擊角度，把火力延伸到獸人隊列後方，覆蓋異種部隊前沿。「

  通訊器里安靜了片刻然後傳來院長的聲音：「你確定？「

  「確定，這些獸人的戰鬥力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拉胯。「

  調整後的炮彈越過獸人隊列上方，落在異種部隊前沿與獸人隊列尾部之間的空白地帶。

  

  液氮霧氣在異種部隊前方炸開，覆蓋了那排裂變種的正面。

  霧氣接觸到裂變種身體表面的時候，它們那層已經因為低溫而變得脆硬的粘液層開始以更快的速度龜裂剝落。

  最前排的幾隻裂變種在霧氣中步伐變得笨拙，活動範圍明顯縮小。

  異種部隊的推進速度在那輪炮擊之後出現了一次短暫的停頓。

  前排的裂變種需要花時間適應新的低溫環境，後方的裂變種則在調整自己的速度來避免踩到前方已經倒下的同類。

  獸人部隊在這個過程中獲得了一段極其短暫的喘息時間。

  他們在異種部隊減速的間隙里終於能夠停下來回頭看一眼後方的情況，然後在看清了那層正在向四周擴散的霜白色霧氣之後，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決定。

  他們開始向兩側跑，從正面轉向側面，像一攤被潑在地上的水一樣分散開來。

  林逸看著那片正在向兩側擴散的灰褐色斑點，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

  通訊器里傳來院長略顯困惑的聲音：「這就跑了？」

  「不跑等死嗎？」林逸說，「後面是異種在追著打，前面是我們的炮火在攔著，換你你也跑。」

  院長沒有立刻接話，通訊器里傳來一陣紙張翻動的沙沙聲，然後他說：「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追著打還是放著不管？」

  「放著不管。它們跑不出這片凍土平原，最終要麼被異種追上打死，要麼在野外凍死餓死。我們現在需要盯住的是異種。」

  林逸把望遠鏡重新舉起來，對準了異種部隊的方向。

  那些裂變種在前排的幾隻適應了液氮霧氣之後，已經重新開始向前推進了。

  林逸的旁邊傳來了蘿尼的聲音，帶著一股子看熱鬧的快感：「哎那幫獸人跑得還挺快，領頭的幾個已經竄出半公里了，甩著兩條膀子跑得跟兔子一樣，連回頭看一眼都不看。就這幫貨色當初也配當大陸的霸主？」

  戰場上局勢瞬息萬變，這句話在這場戰鬥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炮兵團在完成第一輪火力延伸之後迅速調整了射擊參數。

  炮彈的落點開始向異種部隊前沿覆蓋，液氮霧氣在裂變種陣列前方形成了一道持續擴散的低溫屏障。

  裂變種部隊在霧氣中的推進速度越來越慢，前排的幾隻裂變種已經被霧氣裹住了大半截身體，動作從笨拙變成了遲滯，像幾具被灌了水泥的雕塑在緩慢挪動。

  後方的一隻裂變種指揮官在某一刻發出了短促的嘶鳴聲，那嘶鳴聲不高，但音調跟之前所有的指令都不一樣。

  它聽起來更像是一句咒罵，那聲嘶鳴里明顯帶著一種被草包隊友氣到無語的複雜情緒。

  林逸站在沙袋掩體後面，透過望遠鏡看著那個正在用爪掌拍打自己體表霧氣凝結層的裂變種指揮官，它拍了兩下發現自己拍不掉那些正在緩慢硬化的冰殼，於是轉過頭朝身後的方向又發出了一聲更短更尖銳的嘶鳴，聽起來像在罵人。

  通訊器里傳來院長的聲音：「異種指揮官好像在發火。」

  林逸放下望遠鏡：「看出來了，它在罵前面的獸人。」

  院長沉默了片刻，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節奏：「你說異種罵人用什麼語言？」

  林逸想了想：「獸人語吧，畢竟它們溝通也是靠語言。」

  院長忽然說了一句：「那獸人聽得懂嗎？」

  遠處的戰場上，異種部隊開始執行異王的指令。

  最前排的幾隻裂變種在接到新指令後停下來，回身走向後方那幾排正在緩慢推進的獸人隊列。

  它們走近之後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直接上前把第一排的幾名獸人按倒在地。

  爪子在獸人的軀幹上划過，動作利落，像屠宰場裡處理牲口的熟練工。

  被按倒的獸人來不及發出完整的慘叫，聲音在喉嚨里就被切斷了。

  裂變種把那些被撕開的獸人屍體拎起來，將斷面朝向自己的體表塗抹。

  獸人的血液在接觸到裂變種體表的黏液層之後很快混入其中，血液的紅色被黏液稀釋成一種淺暗的色調，然後被低溫凍結成一層薄而緻密的覆層防止黏液被凍住。

  後排的裂變種緊隨其後，開始清理那些已經徹底喪失戰鬥意志的獸人。

  獸人在裂變種沖入隊列之後的表現很奇怪，沒有一個獸人選擇反抗。

  它們就那麼站著，或者蹲著，或者跪著，低著頭，縮著肩膀，連逃跑的欲望都被徹底壓滅了，像一群被驅趕到角落裡等待被宰的牲口。

  幾隻裂變種在隊伍里穿行，把還能站著的獸人放倒在地，動作利落，像處理一件麻煩的貨物。

  那隻裂變種指揮官從隊伍後方走上前來，它的體型比普通的裂變種大了一圈不止，體表的黏液層也厚的多。

  它走到一排跪在地上的獸人面前，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那隻粗壯的前肢抬起來，朝著最近的一個獸人的後腦拍了下去。

  那名獸人哼了一聲，整個人像一袋被放倒的糧食一樣往前撲倒在地，面朝下趴在凍土上，不動了。

  裂變種指揮官沒有停留，它做完那一下之後轉身朝後面走去，像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它身後的裂變種繼續清理著那些已經失去抵抗意志的獸人，將其血液淋在自己身上。

  林逸站在沙袋掩體後面看著那片正在快速消失的灰褐色斑塊，放下望遠鏡的瞬間感覺自己的肩膀被身後的蘿尼用指頭戳了一下。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蘿尼正蹲在他身後一步的位置，手裡拿著擦過的彈藥箱，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著他之前觀察的方向：「那幫獸人就這麼被處理了？」

  「嗯。」

  「我就說它們肯定有來無回。」蘿尼用一種「我早就知道」的語氣說了一句，那種語氣不像是嘲諷，更像是純粹陳述事實。

  通訊器里傳來院長略帶思忖的聲音，在嘈雜的戰場底噪里顯得格外清晰：「那些異種在清理完獸人部隊之後可能會重新整隊。之後它們的目標就只剩下我們了，沒有炮灰擋在前面了。」

  「讓炮兵團保持火力覆蓋，不能讓異種部隊有重新整隊的時間。」

  通訊器里傳來院長的回應：「已經在做了。」

  遠方的地平線上那片暗色的輪廓正在逐漸變得清晰，異種部隊在清理完獸人之後開始向防線的正面壓過來。

  最前排的裂變種比之前距離防線更近了，它們踩著那些獸人的屍體和碎冰，一步一步向防線靠攏。

  林逸正準備放下望遠鏡的時候，他的目光掃過了那片區域一個被忽略的角落。

  在那個位置，幾塊碎裂的獸人屍體旁邊有一小塊顏色比周圍地面更深的東西。

  他調整了一下望遠鏡的焦距對準那個位置，那塊深色的東西是一個人的肩甲，材質是某種深灰色的皮革，表面壓著細密的菱形紋路，邊緣有幾道被撕扯過的裂口。

  那個肩甲的邊緣有一隻毛茸茸的手正從碎肉堆里慢慢伸出來，那隻手在碎肉堆裡面摸索了一陣，然後抓住一塊較為完整的獸人屍體邊緣，把整個身體從碎肉堆里拖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件已經看不出原色的深灰色皮甲，左肩的肩甲只剩下半邊，右腿的褲管從膝蓋以下被扯掉了大半截，露出一條長滿淺灰色短毛的小腿。

  他的半張臉上糊著暗紅色的血泥，沒有糊到血的那半張臉瞪著一隻淺褐色的眼睛。

  那隻獸人從碎肉堆里爬出來，在滿地屍骸中間低著頭，佝僂著後背，在那片凍土上朝著防線的方向摸過來。

  他身後那半截被撕掉的褲管在奔跑中隨著步伐的節奏飄動，像一面殘破的旗子。

  林逸看著他跑過了異種部隊的側翼，跑過了那片被液氮霧氣覆蓋的冰面，跑過了幾排散落在地上的鐵蒺藜殘骸，一路跑到了防線前方的位置。

  他在距離防線大約幾十米的地方放慢了腳步，停下來喘了幾口氣，然後舉起雙手。

  旁邊傳來蘿尼的聲音：「他這是投降？」

  「看起來像。」林逸說。

  那人舉起雙手之後沒有繼續往前跑，站在那裡低著頭，呼吸急促，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

  他的目光越過自己舉起的雙手上方，落在防線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上。

  林逸看了他兩秒，然後說：「放他進來。」

  旁邊一個學生轉過來看了他一眼：「老師，萬一是偽裝怎麼辦？」

  「沒關係。

  防線的鐵絲網被拉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那名獸人從縫隙里側身擠進來的時候，他的肩膀被鐵絲邊緣颳了一下，皮甲肩部的那半塊殘片又掉了一小塊，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擠進防線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轉身蹲下來，幫那個學生把鐵絲網的開口重新合攏。

  獸人的動作很快，雙手捏住鐵絲邊緣的兩端往一起攏，然後把掛鉤重新扣上。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才站起來，然後轉過頭來。

  他臉上的血泥還在，但那隻淺褐色的眼睛在近距離下看起來比剛才更亮一些。

  他抬起一隻裹著泥的手，在臉側蹭了一下，蹭掉一小塊乾涸的血痂，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短毛。

  林逸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那名獸人看了林逸一眼，又偏頭看了看防線外面那片正在緩慢接近的暗色輪廓，最後轉回頭來開口說了一句：「我叫格羅姆，我是來投靠你們的。「

  遠處防線上傳來炮火開火的聲音，炮彈在異種隊列前方炸開，液氮霧氣在冷空氣中翻湧擴散。

  林逸側過頭，對著通訊器說了一句：「來個人，把前面這傢伙送到指揮部去。」

  通訊器里傳來院長的聲音：「有俘虜？」

  「剛到，說是來投靠的。」

  「那還挺會挑時候。」

  林逸側過頭看了格羅姆一眼，「你運氣不錯。」

  格羅姆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側著身子跟在那名學生後面往陣線後方走去。

  蘿尼從沙袋掩體後面探出半個身子看著格羅姆的背影，低聲說了一句：「膽子還挺大。「

  林逸看了一眼格羅姆正在走向指揮部的背影，他的左腿在行走中略微跛行，每一次落地的力度都比右腿輕一些。

  林逸對著通訊器說了一句：「我讓塔莎過去一下，對於獸人塔莎了解的情況比我們多。」

  通訊器里傳來院長的聲音：「也行，讓塔莎來看一眼比較保險。」

  異種大軍在經歷調整之後重新開始向前移動，異種大軍推進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在縮短那道防線與沃辛格之間的距離。

  林逸看了一會兒，對著通訊器說了一句：「炮兵團準備第二輪齊射，瞄準異種隊列中段，優先打散那些大型個體。」

  通訊器里傳來桐藤渚的聲音：「已經在準備了，但液氮炮彈的庫存消耗速度比預期要快。按照目前的射擊頻率，如果異種部隊持續保持這種推進速度，能撐的時間不多了。」

  林逸沉默了一會兒：「把射擊頻率降低一半，優先覆蓋重甲單位。」

  「收到。」

  遠處炮火的聲音再次響起，液氮霧氣在異種隊列中炸開的白色霧團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林逸站在沙袋掩體後面，重新舉起望遠鏡對準了那片正在緩慢推進的暗色輪廓。

  防線後面的帳篷里，被送進來的格羅姆看到了塔莎。

  塔莎在帳篷門口站定，低頭看著那個坐在摺疊椅上正在用一塊濕布擦拭臉上血泥的獸人，看了幾秒之後開口說道：「是你？」

  格羅姆抬起那隻淺褐色的眼睛看了塔莎一眼，沉默了半晌才開口：「你居然還活著。當初我們都以為你已經死在沃辛格了。」

  塔莎的表情沒有變化，她看著格羅姆：「我確實死過一次了，只不過又被他們救回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