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2章 不速之客

  棘手的寄生體已經處理乾淨了，接下來只要等她本人甦醒，就能得到關於異王的確切情報。

  林逸在醫療帳篷里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手術台上那個被麻醉劑按進深度睡眠里的女人身上。

  塔莎的呼吸平穩，臉色比手術過程中好了不少，至少不再是那種接近屍體的灰白色了，皮膚下面開始透出一點微弱的血色。

  她的四肢被林逸用道具固定在手術台兩側的金屬環上，髖部還有一道加固綁帶橫跨過去扣緊，綁帶邊緣壓進衣服的褶皺里，勒出幾道淺淺的凹痕。

  他在臨走前又檢查了一遍那些綁帶的鬆緊程度，手指沿著綁帶的邊緣摸過去，確認每一道扣環都咬合到位了。

  塔莎的手腕被綁帶固定在台面兩側的金屬環里，腳踝處也一樣，膝蓋上方那條加固綁帶從前胸橫到後腰，把她的軀幹牢牢摁在檯面上，動彈不得。

  「老師，這樣確定不會勒太緊影響血液循環？」芹娜站在手術台旁邊的折迭椅前面，手裡那本神經縫合術教材還翻在第一頁，她剛才一直在看書，但林逸加固束縛的時候她抬起了頭。

  「綁帶是彈性的，勒不死人。」林逸把膠帶卷放回柜子里，「她的身體機能恢復得比正常人快得多，綁鬆了等她醒過來一使勁就能掙開。一個能跟我對砍那麼久的刀術宗師，就算剛做完大手術也不是普通人能按得住的。」

  「所以她醒了之後會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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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確定，寄生種在她體內待了很長時間，雖然我已經把蟲體徹底剝離乾淨了，但我不能保證異種沒有在她身體裡留下其他後手。萬一她甦醒之後再度被控制，直接在營地里大開殺戒，那比異種攻城還麻煩。」

  芹娜想了想，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那我應該怎麼處理她醒來之後的情況？」

  「正常來說她醒來之後會有一段時間的意識模糊期，那是麻醉劑的後遺症，加上精神力長期被壓制之後的反彈。她可能會頭疼，可能會噁心，可能會想吐，也可能什麼都不做就是發楞。你先觀察她的狀態，如果她只是安靜躺著，你就別動。如果她開始掙扎試圖掙脫綁帶，你就出去叫人，不要一個人對付她。」

  「如果她掙脫了綁帶呢？」

  「放心，這裡有人盯著的。」

  他從柜子旁邊的掛鉤上取下那件深色外套披在肩上，朝帳篷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看著芹娜：「她醒了之後如果開口說話，她說的話每一句都記下來，尤其是提到異王的那部分。」

  芹娜點了點頭，重新翻開那本書，把書脊靠在膝蓋上，開始看第二頁。

  林逸掀開門帘走出去，外面的雪還在下，但比手術開始的時候小了很多。

  細碎的雪粒從灰白色的天空中飄落下來，落在臉上帶了一點冰涼的觸感，像是被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拍了一下。

  他沿著主幹道向大本營的方向走去，路面上的積雪被踩成了灰白色的冰渣，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像踩在一層薄薄的碎玻璃上面。

  沿途經過幾頂帳篷，能聽到裡面傳出的說話聲和笑聲。

  有人在大聲講著什麼笑話，講完之後幾個人同時笑起來，笑聲在帳篷的帆布壁里悶悶地迴蕩。

  有人在抱怨食堂今天的菜太咸了，另一個人接話說咸死你總比餓死你好。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匯成一種鬆散鬆弛的嗡嗡聲，像一台老舊收音機調到空白頻道時發出的那種底噪。

  林逸推開大本營主廳的金屬門，一股混雜著酒味汗味和烤火器暖意的氣流撲面而來。

  主廳里暖氣開得很足，跟外面的雪地比起來溫差大概有二十度，他的眼鏡片一進門就起了一層薄霧，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金剛王正站在主廳中央一張矮桌旁邊，右手拎著一瓶深褐色的烈酒，瓶身上貼著一張歪歪扭扭的手寫標籤，字跡潦草到只能勉強認出幾個字母，從包裝風格看應該是某個原生世界的土特產。

  他的左手按在桌面上，面前的矮桌上擺著一排倒扣的玻璃杯，每一隻杯子裡都裝了大半杯琥珀色的酒液，杯壁外側凝著細密的水珠，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

  幽靈妹蹲在矮桌另一側的折迭凳上，粉色的衛衣帽子拉起來蓋住了半張臉，只露出兩隻眼睛和鼻尖。

  帽子上那兩個兔耳朵一隻豎著另一隻軟塌塌地耷拉下來，貼在她的肩膀邊上。

  她的臉已經紅了，從耳根一直蔓延到顴骨，那層紅暈在燈光下看起來像被人往皮膚下面灌了一層薄薄的草莓醬。

  她面前的杯子還是滿的，但她已經端起來三次了，每次端起來都只是湊到鼻子前面聞一下又放下。

  「你光聞不喝是幾個意思？」金剛王把瓶口在桌沿上磕了一下，「我辛辛苦苦從儲物空間裡翻出來這瓶存貨，是讓你當香水聞的？」

  「這個味道太沖了。」幽靈妹又把杯子端起來聞了一下，皺起眉頭打了個噴嚏，「比我上次在戰場上炸掉那隻裂變種還衝，那個裂變種身上至少沒這麼嗆鼻子。」

  「那給你換個淡點的。」金剛王彎腰在桌子底下翻了一圈，摸出另一瓶酒看了一眼又扔回去，「算了沒有淡的，就這個，喝！」

  「不喝，我就聞聞。」

  「你在戰場上炸裂變種的時候怎麼沒這麼慫？」

  「那不一樣，炸裂變種能亮，喝酒只會發暈。」

  蘿尼坐在矮桌另一側的椅子上，兩條腿搭在桌子邊緣，腳踝交叉著晃悠。

  她已經喝到第三杯了，端起來仰頭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時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台充了半截電的手機，對著空杯子拍了一張。

  屏幕亮了一下，她看了看回放，嘴裡發出一聲滿意的「嘖」，又把手機塞回口袋。

  林逸從矮桌旁邊經過的時候金剛王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醫師你坐，喝一杯。忙了一整天了，再忙也不差這一口。」

  「暫時不了，那女的後面可能我還得出面，喝多了不太好。」

  金剛王看了一眼手裡的瓶子，鬆開了林逸的袖子：「行吧行吧，那你先去坐，待會喝完酒再找你聊。」

  林逸從矮桌旁邊繞過去走到主廳靠里的位置，院長和寡婦西坐在那邊的一張條形桌旁邊。

  院長面前的杯子裡只有淺淺一層透明液體，看起來不像酒更像清水。

  寡婦西手裡夾著一根細長的女士香菸，菸灰缸里已經堆了好幾截菸蒂，有的大半截都燒成了白色的灰燼，有的還帶著一小截沒燃盡的菸草，邊緣沾著口紅印子。

  林逸在院長旁邊坐下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吱呀。

  「你那台手術做完了？」院長把面前的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

  「做完了。」林逸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寄生體完全剝離乾淨了，後續要等她醒了確認精神狀況，我在她身上加了好幾道防禦手段。」

  「怕她醒了在營地里大開殺戒？」

  「第一次處理完全體的寄生種，我不確定異種有沒有在她身體裡留下其他後手。萬一她甦醒之後再度被控制了，直接在營地里暴走，那比異種攻城還麻煩。」

  院長點了點頭：「穩妥點好。」

  院長把水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到木頭髮出一聲輕響：「你那學生不錯，叫什麼名字來著。」

  「鷲見芹娜，崔尼蒂救護騎士團的。」

  「救護騎士團？」院長的嘴角動了一下，「你們基沃托斯那邊的組織名字都挺有意思。之前那個研討會什麼來著，還有那個什麼委員會，現在又來個救護騎士團。」

  「那邊的組織多，名字起得也隨便，聽多了就習慣了。」

  林逸朝吧檯的方向看了一圈，珞珞正在櫃檯後面擦杯子。

  她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卷到肘部，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條鬆散的辮子，幾縷碎發從鬢角垂下來。

  林逸朝珞珞招了一下手。她放下手裡的杯子，目光從吧檯方向投過來，下巴朝酒櫃的方向努了努：「老樣子？」

  「老樣子。」

  珞珞轉身從酒櫃裡抽出兩瓶酒放在檯面上，一瓶深色一瓶透明，她擰開瓶蓋開始調配。

  量酒器在她手中翻轉了幾次，酒液沿著杯壁滑落到底部，表面浮起一層細密的氣泡。

  她往杯沿上夾了一小片檸檬，然後把杯子推到吧檯邊緣。

  林逸走過去端起來，杯壁冰涼，檸檬的香氣混著酒味一起撲進鼻子裡。

  他端著酒杯走回座位坐了下來，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面上。

  「隕落區域現在什麼情況？」他問院長。

  院長嘿嘿笑了一聲，他把杯子放下，兩根手指搭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被你們連續襲擊了兩波之後，異種那邊徹底怒了，所以其他幾個樂園就遭了殃。」

  林逸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最慘的是哪個？」

  「死亡樂園。作為硬骨頭，死亡樂園是跟異種廝殺了最慘烈的一方。科恩死了之後剩下的那些人沒有崩潰，反而在副指揮的帶領下收縮防線繼續死扛。但問題是異種現在最討厭的就是這種絞肉機式的戰鬥，尤其是被揍了兩頓之後，死亡樂園就成了異種發泄怒火的替身。」

  「幾支異種精英部隊從主戰場上抽調出來，專門去針對死亡樂園搞斬首和夜襲。那些異種指揮官親自操刀，帶著寄生種潛伏進去，地行種正面佯攻的時候從側翼切開防線，然後往裡面灌裂變種。死亡樂園被打蒙了，之前他們打的是正面防守戰，陣線穩固火力均勻，但異種換了打法之後他們的防線就不夠靈活了。幾個關鍵節點被同時突破，缺口越撕越大，現在整個大本營就剩下幾十號人還在撐著，飛船的主艙門已經關了，所有人都在飛船內部固守，外面的陣地全部丟了。」

  「現在死亡樂園在萬獸大陸上已經沒有七階戰力了，剩下的那幾十個人等於被困在飛船裡面等死。」

  「異種現在每天派幾萬隻地行種圍著那艘飛船轉，跟一群禿鷲等著獵物咽氣差不多。」

  「聖光樂園呢？」

  「更差，徹底退場了。」

  「聖光樂園的整體戰力偏弱，之前被獸人軍隊打了一輪之後元氣大傷，很多人傷了還沒恢復就被拉上了防線。異種在你們這邊吃了癟之後把怒氣分了一半到聖光樂園頭上，連續高強度總攻防線就崩了。」

  「那個七階契約者盡力了，最後防線即將突破的時候一個人頂在缺口前面擋了將近十分鐘，給剩下的人爭取撤離時間。但一個輔助職業確實沒辦法逆轉戰局，增益再好也沒法替隊友砍異種，她最後帶著殘存的二十多人脫離了戰爭世界。」

  「怎麼走的？」

  「啟動了大本營飛船的緊急傳送功能，一次性那種。啟動之後飛船會進入超空間跳躍狀態，直接跳回樂園空間，不過人能活著回去就不算全輸。」

  林逸沉默了幾秒，然後問：「天啟樂園呢？」

  院長的嘴角翹了一下，那表情算不上嚴肅：「天啟樂園那邊沒怎麼關注，不過有一件事可以確定——被你和金剛王狠揍了一波的那隻白色巨猿和那頭巨狼，跑到天啟樂園的方向去了。」

  林逸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它們沒死？」

  「沒死，只是被打退了。你們在正面戰場上打崩了它們整條戰線，兩隻精英寄生種被迫後撤收縮，後續的異種部隊重新整隊之後順著它們的撤退路線向天啟樂園方向壓了過去。」院長的笑容深了一些，「用屁股想也知道，這一次天啟樂園想通過賄賂礦石解決可沒那麼簡單了。那些異種指揮官現在的情緒狀態已經不是普通礦石能安撫的了，它們心裡憋著一股火要找人發泄，天啟樂園正好擋在它們發泄的路上。」

  「天啟樂園有沒有派人過來接觸過？」

  「有，但沒談成。」院長把杯子裡最後一點水喝完，冰塊在杯底磕出細碎的叮噹聲，「派了個挺精明的人過來，提出用一批高品級礦石換我們支援，我當場就拒絕了。他還想討價還價，金剛王一句『再廢話就把你扔出去餵異種』，人就跑了。」

  「聖域樂園呢？」

  院長的表情在這一刻有了明顯的變化。

  他放下水杯，兩根手指交叉搭在桌面上，沉默了兩三秒才開口：「那邊發生了什麼我也不太清楚，因為教團被逼急了之後確實弄出了一點陣仗。」

  「什麼陣仗？」

  「它們召喚了一名神靈的分身。」

  林逸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他緩緩把杯子放回桌面。

  杯底落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聲音不大，但主廳里嘈雜的背景音在那一刻似乎隔了一層什麼，讓那一聲脆響變得格外清晰。

  院長的目光在林逸臉上停了一秒，然後他開口了：「停，你這個眼神看著不太對勁。」

  「什麼眼神？」

  「就是你現在這個眼神。」院長伸手在兩人之間比劃了一下，「像逛舊貨市場的時候突然發現角落裡堆著一件找了很久的東西，不確定價格合不合適也不確定搬不搬得動，我警告你別亂來。」

  「好不容易來了一個肥羊，可不能讓祂就這麼跑了。」

  院長沉默了三秒：「所以你現在想把聖域樂園那個神靈分身拆了打包帶走？」

  「你先告訴我那是個什麼分身。」

  「分身也分很多種。」院長靠在椅背上，「有的分身是神靈自己切下來的一縷意識，戰鬥力跟本體差了一大截但勝在靈活可控。有的分身是神靈在信仰之力濃郁的地方凝聚出來的能量聚合體，沒有自我意識只有本能反應，戰力高低全看信徒們餵了多少信仰給它。還有一種更麻煩的，神靈把自己的真身氣息投射過來附在某件聖物上面，相當於遠程遙控的傀儡，本體端坐在神國里操縱線，這邊負責動。」

  「這次來的就是聚合體，所以戰鬥力還不算太離譜。」

  「哪種都行。」林逸說，「反正都是素材。」

  就在林逸準備站起來去要杯酒的時候，一股精神力波動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大本營附近。

  那種波動帶著一種溫和的綿密感，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時激起的那一圈極細極淺的漣漪。

  它擴散的速度不快，覆蓋的範圍也不大，像一個人來到了陌生環境中小心翼翼地釋放出自己的感知力，試探周圍有沒有什麼危險的東西。

  林逸的動作停住了，他偏過頭看向主廳大門的方向。

  院長的目光也轉向了同一側，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主廳里其他人還在各干各的，只有一個人的反應跟其他人不一樣。

  幽靈妹的腦袋從桌面上抬了起來，她的發梢因為剛才喝了一杯酒凌亂地貼在臉側，整張臉紅得像一隻被煮透了的蝦，連鼻尖都是紅的。

  但她那雙眼睛在這一刻異常清醒，瞳孔微微收縮聚焦在空氣中某個不存在的點上，像是在注視一件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物體。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然後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介於困惑和興奮之間的奇怪腔調。

  「好大一個燈泡。」幽靈妹說，「誰啊？」

  林逸在幽靈妹開口的瞬間就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快步走到幽靈妹旁邊半蹲下來，壓低聲音：「你看到什麼了？」

  幽靈妹抬起手朝主廳門口的方向指了指，手指的指向很準，精準地對準了那股精神力波動傳來的方向：「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長頭髮，身上在發光，她飄著在走，腳離地大概有這麼高。」

  她用手比劃了一個大約十厘米的高度：「她走路的方式很奇怪，不是邁步，像是被什麼東西托著往前滑。她算是以精神體的形態過來的，所以其他人感知不到她很正常。」

  「她往哪個方向去了？」

  「往主幹道那邊，停在配電室旁邊了。」幽靈妹用手遮住眼睛上方像是在眺望什麼東西，「她在看散熱管，好像對那個形狀挺感興趣的，蹲在那看了好一會兒了。」

  「她身上什麼氣息？」

  「很奇怪的氣息，不是異種的那種，也不是人類的那種。」幽靈妹皺了一下眉頭，「有點……怎麼說呢，像兩者的混合物。」

  林逸站起身，目光掃過主廳里其他人。

  金剛王放下了酒瓶，目光投向他這邊。

  「什麼情況？」金剛王的聲音比之前低了八度。

  「可能有客人在附近轉悠。」林逸的聲音不大但清晰，「精神體形態潛入進來做偵察的，幽靈妹看到了。一個穿白裙的女人，目前還在配電室附近停留。」

  金剛王從矮桌後面走了出來：「那還等什麼，出去抓回來。」

  「別急。」林逸抬手示意他停下，「現在衝出去別把人嚇跑了，這事交給幽靈妹解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