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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3章 沐光傳教場

  主廳里的暖氣和嘈雜聲在身後合攏,把林逸幾人的身影從那些還在喝酒打牌的瘋子們中間剪切了出去。

  門帘在肩後垂落,隔絕了金剛王那句含混不清的「抓回來下酒」的嚷嚷。

  外面的雪還在下,比傍晚那陣小了很多,但落得很密,細碎的雪粒在探照燈光柱里像一群被凍僵的飛蟲。

  主幹道兩側的路燈把橘黃色的光投在雪面上,光與光的交界處是灰藍色的暗影,那些暗影邊緣被暖氣管道散發出的熱霧揉得模糊發毛。

  林逸走在最前面,幽靈妹跟在他右後方幾步遠的位置,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用整個軀幹接收空氣中那些普通人感知不到的信號。

  蘇曉走在隊伍的末尾,距離稍微拉開了一些,大約七八步,斬龍閃掛在腰間。

  配電室在大本營東側邊緣,緊挨著工程部新搭的那排帆布棚子。

  那排棚子的帆布頂棚上已經積了一層薄雪,邊緣的布料被凍得發硬,在風裡發出輕微的繃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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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棚子旁邊的雪地上有幾排清晰的狗爪印,大概是工程部的機械狗在夜間巡邏時留下的。

  配電室本身不大,是一間用合金板拼成的方盒子,側面有一排散熱格柵,格柵里透出設備運轉時的暖黃色微光,混著一種變壓器特有的淡淡臭氧味。

  幽靈妹在配電室拐角處停下來,她蹲下身,右手食指豎在嘴唇前面,朝林逸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她偏過頭,目光穿過配電室側面的通風管道縫隙,盯著十幾米外那根被冰層包裹的排水管根部。

  排水管根部與地面接觸的位置堆了一圈雪,雪堆的形狀不太自然,邊緣過於圓潤,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之後又被人用手抹平了。

  幽靈妹的視線在那一圈雪堆上停了三四秒,然後她慢慢轉過頭,壓低聲音:「就在那,蹲在排水管和地面交接的那個拐角里。她背對著我們,好像在摸管道上面的冰,摸得很仔細,像是研究什麼東西。」

  林逸側身貼著配電室的外牆移動了幾步,從幽靈妹指示的角度看過去,他確實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輪廓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像一截被隨意擱在管道根部的淺色布料。

  如果不是幽靈妹提前指出了位置,他大概會以為那是一件被風颳過來掛住的舊衣服。

  他做了個手勢,意思是「別急,先看看她要幹什麼」,於是幾個人就各自找好了位置觀察。

  多蘿西婭對這一切毫無察覺,她蹲在排水管根部的雪堆旁邊,膝蓋幾乎貼到地面,白色裙子的下擺鋪在雪地上,邊緣已經被融雪浸濕了一圈,變成了半透明的灰色。


  她的手指沿著管道外壁的冰層慢慢移動,從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微微眯起眼睛,嘴裡發出一聲很小很輕的「唔」,像小貓聞到了沒聞過的食物。

  她剛才一路摸到配電室這邊來,本來是衝著那些熱量飄散的方向走的。

  輪迴樂園要塞在她感知里的溫度分布圖跟她以前見過的所有聚居地都不一樣,那些暖氣管道散發出的熱輻射以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規律沿著地面鋪展,像有人用筆在雪地上畫了一張看不見的網格圖。

  她用指尖划過管道外壁的冰層,能感覺到冰層下面金屬的熱度沿著掌心脈絡傳上來,那種熱度很均勻,跟沐光傳教場那些用餘燼和獸皮勉強維持的暖意完全不同。

  「這要塞下面埋了什麼東西……」她小聲自言自語,聲音被風聲壓得很低,「那些管子裡的熱氣像是自己流出來的,不需要人添柴。」

  她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怕踩碎腳下的雪。

  她拍了拍裙擺上沾的冰屑,正要轉身往城牆方向再走幾步,餘光里突然多了幾個紅點。

  紅光亮起的速度不快,但位置極其刁鑽,分別封住了她前後左右四個方向的移動空間,距離她大約三四米遠,剛好在她任何一次閃避動作夠不到的安全半徑之外。

  幽靈妹的右手微張,幾縷血色細線從她指尖延伸到那幾團紅光上。

  多蘿西婭的動作在紅光亮起的瞬間就凝固了,她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像是被人在後頸澆了一勺冰水。

  她的目光從紅光上移開,掃向四周。

  多蘿西婭的大腦轉速在這一刻達到了她有生以來的最高峰。

  她聽到了那些腳步聲在雪地上接近,那種從容的步態說明對方完全掌控著局面,不需要隱藏也不需要催促,因為她已經無路可跑了。

  「我是來合作的。」她的聲音在雪夜裡清晰可辨,「我來自沐光傳教場,我們即將迎來毀滅。請放心,我們並不信奉神靈,我們的教義是延續,延續人類,不被異種滅絕。雖然身為半個異種的我這樣說可能不值得信任,可事實就是這樣的。」

  說完她就跪了下去,雙手抱頭,額頭幾乎碰到膝蓋。

  她這個跪姿做得很熟練,像是練習過很多次,膝蓋落地的角度剛好把重心放在最不容易被拖拽的位置,雙手抱頭的姿態也不會擋住視線。

  多蘿西婭的睫毛在微微發抖,但她嘴上還在快速補充:「我沒有帶武器過來,我能潛入這附近純粹是因為我的混血體質比較特殊,我身上沒有任何攻擊性的東西。」

  林逸在距離她大約五步的位置停下來,低頭看著那個跪在雪地里顯現的白色身影。

  裙子的質地很一般,布料邊緣有不少磨損起毛的地方,膝蓋位置有兩塊顏色略深的補釘,做工不算精細但縫得很密實。

  「抬起頭。」林逸說。

  多蘿西婭的脖頸動了一下,慢慢抬起來。

  她的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像是長期處於一種半飢餓狀態的生理特徵,顴骨略微突出,眼窩有一點下陷的陰影。

  「異種和人類的混血?」林逸的聲音沒有情緒起伏。

  多蘿西婭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她點了點頭:「寄生種奪取人類身體後跟人類結合誕下的,只有極低的機率能活下來並且繼承雙方的特性。我父親是人類,母親是寄生種。」

  她說這段話的語氣很平淡,像在報菜名。

  幽靈妹蹲在木箱後面,臉上的表情從警戒變成了一種微妙的好奇。她指著多蘿西婭問了一句:「那你有幾個媽?」

  多蘿西婭愣了一下,眨了兩下眼睛,像是在處理這個問題里的邏輯陷阱。過了幾秒她才回答:「只有一個,雖然她不是我親媽,她只是那個寄生種在奪取人體後建立的關係,但名義上她是。」

  幽靈妹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唔」,沒有再追問。

  蘇曉從儲物箱的陰影里走出來,斬龍閃還掛在腰間,但他的右手拇指已經搭在了刀柄頂端。

  他停在林逸身側偏後半步的位置,目光從多蘿西婭的頭頂一路掃到腳踝,然後收回來。

  「你說你來自沐光傳教場,具體在什麼位置。」

  多蘿西婭的喉嚨滑動了一下,她咽了一口唾沫,她能感覺到蘇曉身上那種幾乎不加掩飾的氣息。

  沐光城是座地下城市,和異種大本營只相距幾十公里,因之前異種內部的矛盾不止,外加沐光城內的人類基本都掌握超凡能力,雙方就僵持住。

  時空結晶開始隕落後,異王迫使幾名指揮長停止內部矛盾,異種大軍耗時三天,就滅了沐光城,這座被譽為人類最後的希望,立誓要沐浴在陽光下的地下城市,被異種大軍毀滅。

  至於沐光傳道場,則在沐光城東側十五公里處,原本是個很不起眼的小聚落。

  沐光城被滅之後,倖存的幾個人類逃到那裡躲著,準備就這麼過完下半生。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在林逸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對方是否還在聽,然後繼續說:「我們那個傳教場不傳教,只是名字裡帶了傳教兩個字。我們的教義就是延續,讓人類這個種族繼續存在下去,不被異種徹底吃光。我們接納任何願意活下去的人,不管他以前是獸人還是人類還是別的什麼。我們不供奉任何神,也不信任何神話。」


  「你跑出來是為了求救?」

  「也不全是。」多蘿西婭的目光從林逸臉上移開,落在他腳邊的雪地上,像是在看那些被踩碎的雪粒,「我就想來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結果看到你們在打異種。我就想,既然你們能打到異種要塞里去,也許你們能幫我,沒想到過來之後發現你們居然拿到了一塊王心。」=

  「幫什麼?」

  多蘿西婭的睫毛又顫了一下,她抬起目光重新對上林逸的視線:「幫我們活著。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告訴你關於王心的事情。」

  林逸站起來低頭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轉頭看了一眼蘇曉。

  蘇曉的拇指已經從刀柄上移開了,他的姿勢比之前放鬆了一點,但放鬆的幅度極其有限,大概是從「隨時出刀」變成了「可以等一秒再出刀」的程度。

  「你說你感知到王心的氣息,這個東西是什麼,你說清楚。」林逸的聲音放慢了一些,像在給一段難懂的文本做標點。

  多蘿西婭的嘴唇張了張,那些字在她喉嚨里堆迭了一會兒才被推出來:「抱歉,我暫時不能說,除非你過來沐光傳教場才可以。」

  「哦?不怕死?」

  多蘿西婭的嘴唇又抿緊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裙擺,手指已經不再絞布了,只是輕輕搭在布料表面,指尖微微泛白,像在按住一個正在發抖的零件。

  沉默持續了大約五六秒,久到雪粒在她睫毛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不能說。」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像是從嗓子眼的某個更深處擠出來的。

  「為什麼?」

  「想知道就來沐光傳教場,到了那裡我才可以說。」

  她的語氣沒有剛才那種慌亂和急促了,多了一種很沉悶的堅持,像一根被反覆彎折但始終沒有折斷的細鐵絲。

  林逸看了她三秒,然後轉頭看向幽靈妹:「暫時封住她的感知。」

  幽靈妹從木箱後面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雪:「好,我的幽靈能做一個局部屏蔽層。」

  多蘿西婭抬起頭來看著林逸:「那個封住我的東西,會疼嗎?」

  幽靈妹想了想:「不會,但你會覺得腦子裡面有霧氣在飄,像洗澡的時候浴室里水汽太多,看什麼東西都隔著一層。」

  林逸轉頭看向幽靈妹:「屏蔽維持多久?」

  幽靈妹掐著手指算了一下:「大概兩天。」

  多蘿西婭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行,我跟你走。但我有個條件。」

  「說。」


  「不能綁我。我討厭被綁著,小時候被綁過,有心理陰影。」

  林逸看著她,沉默了一秒:「不綁你。但如果你在走路的途中嘗試逃跑或者發起攻擊,我會把你的四肢砍掉。」

  多蘿西婭的嘴角扯了一下:「行,你比我狠。」

  「這邊走。」林逸轉身朝主幹道方向走去,步子比出來的時候快了一些。

  多蘿西婭跟在他身後,保持著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

  主廳的燈光從門帘縫隙里漏出來,在雪地上投出一道扁長的橘黃色光帶。

  光帶邊緣被雪粒切割成毛茸茸的鋸齒狀,隨著風的方向微微晃動。

  多蘿西婭在靠近那道暖光的時候腳步慢了一瞬,她能感覺到門帘後面透出的那種嘈雜和熱氣,那種人類聚集地特有的鬆散、凌亂、沒有規律的熱鬧。

  她上一次進到這種地方還是很小的時候,沐光城還沒被異種踏平,城裡還有夜市和小攤,攤主們把鐵爐子擺在路邊烤紅薯和肉串,那個味道混著煤煙和吆喝聲一起飄進她鼻子裡,像一條柔軟的毯子裹住了她的臉。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聞到過那種味道了,沐光傳教場只有冷清和沉默,倖存者們整天坐在各自的角落裡發呆,連咳嗽都壓著聲音,好像稍微大一點聲就會把異種招來。

  林逸掀開門帘的時候,那股裹著酒味汗味暖氣味的空氣撲到多蘿西婭臉上,她下意識地眯了一下眼睛,鼻腔里那個被凍得發僵的嗅覺器官在一瞬間活了過來。

  她看到主廳里散坐著各種形狀各種顏色的人,那些人看到她走進來,抬起頭看了幾眼,然後各自低下去繼續做手頭的事,目光里沒有敵意也沒有好奇,像在看一袋被搬進倉庫的物資。

  金剛王從矮桌旁邊站了起來,手裡還拎著那瓶深褐色的酒。

  他朝林逸的方向走了兩步,目光從林逸肩頭越過多蘿西婭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咧嘴:「就這?你出去轉了一圈就抓回來個穿白裙子的?瘦得跟竹竿一樣,能幹嘛?」

  「這裡交給你了,我回去一趟。」

  說完多蘿西婭就被林逸給帶到了醫療帳篷,林逸掀開門帘讓她進去的時候,芹娜正坐在折迭椅上翻那本神經縫合術教材。

  看到林逸帶了一個穿白裙子的陌生女人進來,芹娜放下書站了起來,目光在多蘿西婭身上掃了一圈,然後朝林逸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她需要做一個詳細筆錄,你在這裡幫忙記錄就行,有紙筆嗎?」林逸在手術台旁邊的折迭凳上坐下來,示意多蘿西婭坐到對面的那把椅子上。

  芹娜從柜子里翻出一本用舊了的筆記本和一支原子筆,筆帽上有一圈牙印,大概是某次思考的時候咬的。


  她在林逸旁邊的位置坐下來,翻開筆記本第一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準備記錄。

  多蘿西婭講完最後一個段落的時候,帳篷外傳來金剛王那穿透力極強的笑聲,隔著幾層帆布都能感覺到他肺活量的雄厚。

  她停下來側耳聽了一下那個笑聲,嘴角的線條微微鬆弛了一下,像是某種緊繃狀態被那笑聲鑿開了一道細小的裂隙。

  「你們這裡的人笑起來真大聲。」她說。

  多蘿西婭看著自己的手心沉默了大概十幾秒,然後說了一句:「你說會派人去沐光傳教場,是真的嗎。」

  「真的。」

  「什麼時候?」

  「明早。」林逸從椅子上站起來,從柜子里取出一條乾淨毯子遞給她,「今晚你睡醫療帳篷靠里那張行軍床,芹娜會守夜。明早天亮之前我會派人過來叫你,你帶路去沐光傳教場。」(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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