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1章 塔莎
林逸睡得很沉,他上一次睡這麼沉大概還是在現實世界裡。
這一次他沒夢見任何東西,意識像是被人按了關機鍵,屏幕一黑就什麼信號都沒有了。
等他重新開機的時候,帳篷外面的天光已經從深黑變成了灰白,不知道是第二天清晨還是天氣太陰沉了。
林逸打了個哈欠,從床上坐起來。
行軍床的彈簧在他起身的時候發出一聲哀嚎,像一頭被壓了太久的老驢終於等到身上的人挪開屁股。
他揉了揉眼睛,手掌在臉上搓了兩下,試圖把殘留的睡意從毛孔里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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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里有一股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氣味,還有一點烤火器的暖意。
爐子裡的火已經快熄了,只剩幾塊暗紅色的炭在灰燼中發出微弱的光。
林逸的床邊放著一張折迭椅,折迭椅的椅背上有幾道爪痕,應該是機械狗在搬運物資時蹭到的。
折迭椅的坐墊上放著一張紙條,紙條被一塊子彈殼壓著,彈殼的底部還殘留著一點火藥燒灼的痕跡。
他拿起紙條展開,上面的字跡很端正,筆劃乾淨利落,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
「醫師,我哥醒了,不打擾你了,我們走了。謝謝。」
紙條上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沒有多餘的客套話。
林逸看完紙條,把它對摺兩下塞進口袋裡。
自閉弟在他哥昏迷的時候說話流暢得像正常人,他哥一醒就縮回殼裡了。
對於自閉弟來說,人一旦有了可以依賴的對象,語言功能就會退化到最低限度,這在輪迴樂園不算病,算常態。
林逸從床上下來,靴子踩在帳篷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伸了個懶腰,聽見自己的脊椎骨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咔咔聲,像一台放了太久的機器重新啟動時齒輪間擠出的聲響。
林逸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看到未花蹲在行軍床邊,塔莎被灰白色的繩索捆得嚴嚴實實,眼睛睜著,瞳孔放射狀,嘴角掛著一層乾涸的口水印子。
他打了個哈欠,問未花她醒了多久。
未花思考了一下,戳了戳對方的腰肢後說道:「大概一個小時前醒的,醒了之後就一直想跑,但繩索捆得緊,加上好像還有什麼後遺症,腿腳不利索,每次掙扎到一半就癱回去,癱回去歇一會兒再掙扎,循環往復,像一隻被翻了個個兒的甲蟲。」
林逸聽完點了點頭,走到行軍床邊蹲下來,看了看塔莎的瞳孔,又摸了摸她的頸動脈,確認了她的心跳和血壓都在正常範圍內。
他給她注射的麻醉劑是特製的,黑淵黑龍特製版。
這東西的來源說起來有點離譜,黑淵黑龍是一種生活在黑淵裡的亞龍生物,全身覆蓋鱗甲,咬合力足以嚼碎六階契約者的護盾,噴吐的酸液能在三秒內腐蝕掉一層史詩級防具,堪稱六階生物鏈頂端的掠食者之一。
但它有一個致命的缺點——肉質極其鮮美。
黑淵黑龍的肉在輪迴樂園的職工街餐飲界屬於傳說級食材,價格按克計算,一盤碳烤黑淵黑龍裡脊配黑松露醬能賣到一件史詩級裝備的價錢,還供不應求。
所以雖然黑淵黑龍本身危險到爆,但依然有大量人前赴後繼地湧入它棲息的那個世界去搞抓捕生意。
有人用陷阱,有人用毒藥,有人組隊圍獵,還有人專門研究出了針對黑淵黑龍的麻醉配方。
林逸搞到的這支麻醉劑就是那類配方的進階版,據說是某個專攻生物製藥的團隊花了三年時間改良出來的。
理論上講,即使是成年黑淵黑龍,注射了這支麻醉劑之後也得昏迷三天左右,期間連眼皮都抬不起來。
結果塔莎不到一天就醒了。
「人類,為何還不投降。」
林逸看著她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跟昨天在戰場上沒有任何區別。
此刻跟林逸說話的是寄生種,它的語氣十分傲慢,像一個長期處於統治地位的生物在面對低等生物時表現出的那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你叫什麼名字?」
「深紅·塔莎。」她的聲音在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像是喉嚨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掙扎著要擠出來,又被什麼更強大的東西壓了回去。
林逸點了點頭,他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萬獸大陸的世界簡介中提到過人類王國的幾個頂尖戰力,塔莎的名字在資料中排在第三位。
「你還記得你被寄生了多久嗎?」
塔莎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抗拒回憶。
她的瞳孔又開始變化,放射狀的紋路在虹膜上快速旋轉了幾圈,然後慢慢穩定下來。
「不記得了。」
林逸點了點頭,然後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轉向旁邊的聖園未花。
「把她打暈。」
聖園未花眨了眨眼睛,像是沒聽清楚。
「老師你說什麼?」
「打暈她,讓寄生種徹底接管她的身體,我要把它從她體內剝離出來。」
「甦醒的時候寄生種會進入一種應激性的休眠狀態,剝離起來反而更麻煩。讓寄生種醒著看著自己被拿出來,這種狀態下的寄生種會調動全部剩餘能量來試圖自保,反而會把自己的位置暴露得更徹底。」
聖園未花聽完這段話,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一種介於理解和不理解之間的模糊狀態。
她沒有再追問,而是走到行軍床邊,掄起拳頭,砸在塔莎的耳後。
一聲悶響,塔莎的眼睛翻了一下就閉上了。
她的身體在昏迷中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後徹底安靜下來。
林逸轉向帳篷門口,掀開門帘朝外面喊了一聲:「芹娜,過來一下。」
鷲見芹娜,崔尼蒂綜合學院的二年級學生,救護騎士團成員。
她的個頭不高,身形纖細,頭髮紮成一條低馬尾垂在腦後,發梢剛好碰到衣領的邊緣。
她穿著一件白色護士服,護士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圍裙,圍裙的腰部繫著一根皮帶,皮帶上掛著幾個小口袋,口袋裡露出止血鉗和紗布卷的邊角。
護士服左胸的位置繡著一枚徽章,圖案是一根纏繞著蛇的權杖,蛇的尾巴尖上挑著一顆紅十字,那是救護騎士團的標誌。
她的臉屬於那種乍一看不太起眼、但看久了會覺得舒服的類型,五官沒有特別出挑的地方,但組合在一起給人一種安定的感覺,像一杯溫水放在桌上,你不會刻意去喝它,但你知道它就在那裡。
「老師,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林逸靠在手術台邊緣,用下巴朝塔莎的方向點了點:「寄生種剝離手術,主刀我來做,你在旁邊給我遞工具,你之前處理過類似的病例嗎?」
芹娜走到器械盤旁邊,伸手調整了一下幾把止血鉗的位置,讓它們的握柄朝同一個方向排列整齊:「我讀過一些關於神經界面剝離的文獻,理論上有概念,實際操作可以配合。」
「你跟誰學的急救?」
「救護騎士團的前輩們。崔尼蒂的救護騎士團有一套自己的培訓體系,從基礎解剖學到複雜手術操作都有分級課程。我在二年級上學期已經通過了中級外科操作考核,可以獨立完成大部分常規手術。」
她說到「大部分常規手術」的時候頓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個表述不太準確,又補了一句,「比較複雜的也能配合主刀完成。」
「那你見過的最複雜的病例是什麼?」
芹娜想了想,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肩:「一個同學被爆炸物碎片擊穿了鎖骨下動脈,碎片嵌在血管和鎖骨之間,拔出來的時候可能會造成二次撕裂,當時主刀的前輩讓我輔助縫合血管壁。」
「可以了,先把那張行軍床清空,把她搬到手術台上。然後去把油桶搬過來,就是倉庫角落裡那個裝工業酒精的鐵桶,洗乾淨了,空的就行。另外準備一套大號的手術器械,要能切開脊椎的那種,普通的器械不夠長。」
芹娜點了點頭,沒有多問,立刻轉身開始行動。
她把行軍床上的被褥捲起來堆到角落裡,把塔莎從床上抱起來放在手術台上。
手術台是工程部學生用廢料焊的,台面是一塊加厚的合金板,四周有固定用的尼龍綁帶。
芹娜把塔莎的身體固定好,然後轉身去帳篷角落的工具箱裡翻找手術器械。
林逸走到手術台旁邊,低頭看著塔莎的側臉。
她的呼吸很平穩,心跳正常,皮膚的溫度比正常人低一些,可能是麻醉劑的後遺症,也可能是寄生種在體內活躍時消耗了過多的能量。
「老師,手術器械準備好了。」
林逸戴上手套,從器械盤裡拿起那把特製的手術刀。
刀身比普通手術刀長了不少,刀刃的弧度經過特殊打磨,適合切開脊椎骨之間的縫隙。
無影燈的燈光落在塔莎的後頸上,那片皮膚已經被芹娜剃乾淨了,露出下面青白色的頭皮和隱約可見的血管走向。
「開始吧。」
林逸的手術刀沿著塔莎的後頸正中線切下去,切口從髮際線延伸到頸椎的位置。
皮膚被切開後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肌肉層和灰白色的筋膜,他用拉鉤將兩側的肌肉向旁邊分開,露出頸椎的棘突和椎板。
寄生種的觸手已經覆蓋了整段脊髓,那些灰白色的絲狀物像一張細密的網一樣包裹著脊髓的表面,從頸椎一直延伸到腰椎,每一根觸手都連接著一根神經根,觸手的末端已經與神經纖維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半透明的混合組織。
林逸之前看到的寄生種,基本上都是幼蟲形態,往往只有很小一隻寄生在後腦勺腦幹附近,但是這一次不一樣了,可能是由於寄生的時間非常長,寄生種已經在對方的體內發育完全。
林逸稍微剖開了一下,發現對方的神經位置已經全部被寄生種的觸手給覆蓋了。
也就是說,想要解決掉這個寄生種,就必須要動大手術,將對方整個身體的神經部位都要處理一下。
林逸用顯微鑷夾住一根觸手的末端,輕輕向外拉扯。
觸手被拉長了一小段,然後停住了。
他能感覺到阻力,來自觸手與神經纖維融合處的拉力反饋。
「芹娜,止血鉗。」
芹娜把止血鉗遞過來,林逸用鉗子夾住觸手被拉長的部分,然後換用手術刀在融合處的邊緣輕輕切割。
他在分離觸手與神經纖維的融合體時用了一種螺旋式的切割手法。
觸手與神經纖維之間其實存在一個極薄的分界層,那層細胞的形態既不像觸手組織也不像神經組織,更像一種兩者共生後產生的過渡結構。
如果從正面下刀,很難把觸手完整剝離下來而不傷到神經。
螺旋切割可以從側面切入那個過渡層,順著纖維的走向把觸手一圈一圈地卷下來。
這樣操作速度會慢一些,但對神經的損傷可以降到最低。
林逸的手術刀在那一小片區域裡轉了四圈,每一圈都切斷了更深處的一層觸手組織,直到最後一圈切到底層的神經鞘膜時,他才用鑷子把那段已經分離的觸手輕輕拉出來。
芹娜站在他身側,視線始終鎖在切口裡。
林逸每次伸手她都知道該遞什麼工具,止血鉗、剪刀、拉鉤、棉簽,器械在她和操作台之間無聲地交替。
三個小時後,林逸把最後一截觸手從塔莎的腰椎末端拉出來。
那截觸手比之前所有觸手都要粗,直徑接近兩毫米,在鑷子的夾持下還在微微蠕動,像一條被從泥里拽出來的蚯蚓。
他沒有給它掙扎的時間,直接把它扔進旁邊那個洗乾淨的鐵桶里。
鐵桶底部已經積了一小層灰白色的碎片和半透明的膜狀物,那些都是之前從他逐段剝離下來的寄生種組織。
桶壁內側沾著一些暗紅色的血點,是剝離過程中不可避免的滲血沾上去的。
林逸放下手術刀,活動了一下右手的手腕,手腕的關節在活動時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咔咔聲。
「收尾了,清理切口就結束了。」
芹娜點了點頭,拿起準備好的生理鹽水開始沖洗切口。
淡紅色的液體從切口邊緣流下來,順著手術台邊緣滴落在地面上,匯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水漬。
隨著治療術的光芒落下,塔莎如同被解剖一樣的身體終於恢復了正常。
林逸走到鐵桶旁邊,低頭看著桶底那些寄生種的殘骸。
灰白色的碎片在桶底堆成一小堆,有些還在極緩慢地蠕動,像被從母體切下來的肢體在消耗最後一點殘餘能量。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點燃,扔進桶里。
火苗在觸碰到那些碎片的瞬間猛地竄高,發出一種類似於油脂燃燒時的呼呼聲。
灰白色的碎片在火焰中蜷曲,散發出一種焦糊的蛋白質氣味,混著少許硫磺的刺鼻感。
林逸蓋上桶蓋,把鐵桶推到帳篷外面的雪地上,讓它在冷空氣中慢慢冷卻。
做完這一切,林逸走到手術台旁邊檢查了一下,發現沒有太大問題。
「讓她繼續睡,睡夠了自然會醒。」
芹娜應了一聲,把用過的器械收進消毒桶里,蓋上蓋子,然後搬到帳篷外面的清洗台旁邊放著。
她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條毯子,抖開,蓋在塔莎身上。
林逸走到帳篷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雪地上那隻鐵桶還在冒著白色的熱氣,心裡盤算著該怎麼從塔莎那邊挖出更多情報。
棘手的寄生體已經處理乾淨了,接下來只要等她本人甦醒,就能得到關於異王的確切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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