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誰也不欠!

  第707章 誰也不欠!

  三皇子坐在矮几後面。

  他今天穿的不是月白袍子,是一件淺青色的長衫,料子比上次在天驕大會上見到的更軟,垂在身側像水一樣。銀冠換了,換成了一根白玉簪,簪頭雕著一朵雲紋。他坐在那裡,一隻手搭在矮几上,另一隻手拿著一把摺扇,扇子沒打開,握在手裡輕輕敲著掌心。

  看到羅文從門口進來,他站了起來一站起來的速度不快不慢,既不是急急忙忙的迎接,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捨,就是站起來,像主人見到客人該有的樣子。

  「羅先生。」三皇子的聲音跟陸遲那天在高台上聽到的一樣,清朗,溫和,不緊不慢,「久聞大名。昨日天驕大會人多事雜,未能細談,今天特意請先生過來說說話。」

  羅文抱了抱拳,姿態隨意卻禮數周全:「殿下客氣了。羅某初到皇都,承蒙殿下關照「」

  。

  兩個人對面坐下來。陸遲和寧小禾在羅文身後隔了一個身位的地方跪坐下來,顧執事在他們旁邊。陸遲跪坐得有些不自在,膝蓋壓在硬木地板上硌得慌,但他看到寧小禾坐得端端正正的,脊背挺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他就也學著她的樣子把背挺直了。

  三皇子的目光在陸遲和寧小禾身上各停了一下,目光里沒有審視,只是看看。看完了,他收回視線,伸手提起紫砂壺,給羅文倒了一杯茶。茶水從壺嘴裡流出來,顏色是淡黃的,清亮透底,香氣在空氣里散開,不是那種濃烈的香,是淡淡的,像遠處的花在風裡送過來一縷。

  「這茶叫雪芽」,產自皇都北面三百里的蒙頂山,一年只採一季,採下來之後要放在雪地里凍三個月才能製成。」三皇子把茶盅推到羅文面前,「先生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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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文端起茶盅,先看了看湯色,又聞了聞香氣,然後抿了一口。含在嘴裡停了一會兒才咽下去:他放下茶蠱:說了一句:「好茶。先苦後甘:甘里還帶著涼:像含了一口雪水。」

  三皇子的眼睛微微彎了一下,點了點頭。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看著羅文,像在找合適的開場白。

  「羅先生這一路從青石鎮過來,走了不少路吧。」三皇子說,「蒼梧谷到這裡,就算快馬也得半個多月。先生帶著兩個孩子,路上辛苦。」

  羅文把茶盅端起來又喝了一口:「還好。走得不快,邊走邊歇,正好看看路上的人。」

  「路上的人?」三皇子問道。

  「路上的人。」羅文重複了一遍,把茶盅放回几上,「從蒼梧谷出來,經過青石鎮,過望川驛,到皇都。這一路走下來,看到的事比在蒼梧谷待十年看到的都多。殿下,您知道我在青石鎮看到什麼了嗎?」


  三皇子微微歪了一下頭,表示在聽。

  「青石鎮有個人,開了一家麵館,就在鎮口那棵老槐樹底下。他的面賣得不貴,一碗八個銅板,肉給得實在。鎮上的人都說他傻,面賣這麼便宜掙什麼錢。但他開了二十年,鎮上的人都吃他的面長大的,逢年過節家家戶戶給他送東西,米麵油鹽,什麼都有。」羅文說到這兒停了一下,拿起茶壺給自己又添了一杯,「我問他,你面賣這麼便宜,圖什麼。他說,我不圖什麼,我就圖別人吃我的面的時候,覺得今天沒白過。」

  三皇子看著羅文,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摺扇上輕輕摩挲著,扇骨是竹子的,磨得光滑發亮。

  「殿下,」羅文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您今天叫我來,是想讓我做什麼,您直說。」

  軒里安靜了一下。池塘上的冰在午後陽光里微微反光,光從三面窗子透進來,在地板上映出幾片白亮亮的光斑。陸遲跪坐在後面,連呼吸都放輕了。他能感覺到氣氛變了,不是變壞了,是變緊了,像一根線慢慢拉直。

  三皇子笑了一聲,那笑聲不輕不重,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之後的坦然。他把摺扇放在几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

  「羅先生是痛快人。」三皇子的語氣依然溫和,溫和里多了一絲認真的分量,「那我也直說了。皇都如今看著太平,背地裡什麼樣,先生剛到,可能還不太清楚。西邊有人想自立,東邊的鹽運被人把持著,南邊的幾座礦山名義上是朝廷的,實際上開採權早就落到了私人的手裡。我這個三皇子,坐在皇都看著天驕大會熱熱鬧鬧,底下的事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目光從羅文身上移開,看向窗外那片結了冰的池塘。冰面上有幾片枯葉凍在裡面,一動不動,像被琥珀裹住了。

  「我缺人,羅先生。缺有本事的人,缺有眼光的人,缺信得過的人。先生的本事,我聽說過一些—蒼梧谷羅五爺,十年前單槍匹馬攔過西邊馬匪的事,我聽過;三年前邙山腳下那戶被滅門的人家,是你幫著找回了兇手的事,我也聽過。先生這樣的人,不該在皇都外面飄著。」

  羅文端著茶盅,沒喝,拿在手裡轉著。茶盅在指間慢慢地轉,一圈,兩圈,三圈,茶湯在裡面晃動,漾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殿下,您說的這些,我都知道。」羅文說,「但您也知道,有本事的人不一定都願意被別人用。您剛才說您缺人,我聽著了。但我問您一句話—您要的是人」,還是要我自己」?」

  三皇子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有區別嗎?」他問。

  「有。」羅文把茶盅放下,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殿下,我要是把自己給您了,那我就不是我了。我是您的幕僚、您的客卿、您的人。您說什麼我做什麼,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但我的眼睛是您的眼睛,不是我的眼睛。我能看到的東西,是您讓我看到的。這樣一來,我還能替您看到那些您看不見的東西嗎?」


  軒里又安靜了一會兒。風從窗外吹進來,把三皇子搭在椅背上的衣擺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冰面上的枯葉一動不動,凍得牢牢的。

  三皇子看著羅文,目光變了。不是變了臉色,是變了深度。他剛才看羅文的時候像看一本書的封皮,現在他翻開了一頁,看到裡面寫了字。他的手指在摺扇上又摩挲了兩下,然後他笑了。這一次的笑容跟剛才不一樣,剛才的笑是主人待客的笑,客氣而好看。現在的笑是那種被人說中了什麼之後的笑,有那麼一點無奈,也有那麼一點服氣。

  「羅先生,你說得對。」三皇子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放下,「我要的不是人手,是眼睛。你的眼睛,你的判斷。你這個人跟我了,你的眼睛就不是你的了。這個道理我懂,但我剛才沒去想。」

  羅文微微點了點頭:「殿下明白就好。」

  「但先生,」三皇子又開口了,語氣比剛才多了一點別的什麼東西,「你不跟我,你的眼睛就安全了嗎?你在皇都,你不靠我,你就得靠別人。靠周家?周衍白今天請你吃麵,明天他可能請你喝酒,後天他請你辦事,辦一次兩次是交情,辦三次四次就是人情,人情欠到一定地步,你跟了周家跟我了周家有什麼區別?」

  羅文靠在椅背上,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把青陶杯從袖子裡掏出來,放在几上,跟三皇子的紫砂茶壺並排放著。青陶杯粗糙,紫砂壺溫潤,兩個杯子放在一起,像兩個世界裡的人坐在一張桌子旁邊。

  「殿下,您說得對。不靠您就得靠別人,靠別人就得還人情。但我可以不靠任何人,殿下您信不信?」羅文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帶著兩個孩子在皇都住一陣子,看幾場天驕大會,吃幾碗面,喝幾碗茶。沒有人要我辦事,我也不欠誰人情。有人請我吃麵我就去吃,有人請我喝茶我就去喝,吃了喝了我就走了,誰也不欠。」

  三皇子的手指在摺扇上停住了。

  「先生的意思是,你不想入任何局。」

  「殿下,您這個局太大了。」羅文的目光掃了一圈聽雪軒,「這軒子漂亮,風景好,茶也好。但坐久了腳涼。我這個人在谷里待慣了,冷了就自己生火,熱了就自己扇風,不習慣有人幫我調溫度。」

  三皇子沉默了好一會兒。

  池塘上飛來一隻鳥,灰撲撲的,像麻雀又比麻雀大,落在冰面上,爪子扒拉了兩下滑了一下,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又落下,換了個地方站住了。它歪著頭看軒里的人,看了幾眼覺得沒意思,飛走了。

  三皇子的目光跟著那隻鳥飛了一段,收回來的時候落在了陸遲身上。

  「這孩子就是你昨天帶上擂台的徒弟?」他問羅文。

  羅文點了點頭:「陸遲。」


  「陸遲。」三皇子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咀嚼一顆硬糖,「昨天那一手停」,我看見了。趙鳴走的時候,我坐在高台上,看到你站在擂台上,那個手勢一做出來,全場都靜了。不只是因為他輸了,是因為你這個手勢讓人想了一會兒。」

  陸遲跪坐在後面,聽到三皇子說他,耳朵發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抬眼看了羅文一眼。羅文靠在椅背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巴微微動了一下,那個角度只有陸遲能看見,像在說「聽著就行」。

  「殿下謬讚了。」羅文替陸遲答了一句,「他只是做了一個他自己想做的動作,沒想那麼多。」

  三皇子笑了一聲,沒再追問,把話題收了回來:「先生既然想清靜,我不強求。但皇都這地方,清靜不常有。先生若是哪天覺得清靜夠了,想找人說說話、喝喝茶,我這聽雪軒的門永遠開著。」

  羅文端起青陶杯喝了一口。杯子裡的雪水涼了,但他喝得穩穩的。「殿下這句話,我記住了。哪天若是想喝茶了,一定來叨擾。」

  三皇子端起紫砂壺又給羅文續了一杯雪芽:「不叨擾。先生來喝茶,是我的榮幸。」

  後來就沒有再說正事了。三皇子讓人又上了一盤點心和一碟蜜餞,蜜餞是梅子做的,紅彤彤的,上面裹了一層糖霜,在光下亮晶晶的。陸遲拈了一顆放進嘴裡,先咬到糖霜,甜得直眯眼睛,再咬到裡面的梅肉,酸得他整個臉都皺起來了。三皇子正好看到了,笑了出來,那個笑聲比剛才跟羅文說話的時候輕鬆不少。

  「酸吧?這個梅子是南邊貢上來的,醃製的時候加了蜂蜜和桂花,外頭的人覺得甜,我們皇都本地人覺得酸。你多吃幾顆就不覺得酸了。」

  陸遲嚼完那顆梅子,嘴裡的酸甜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味道。他又拿了一顆,這回不咬了,含著,讓糖霜慢慢化掉,裡面的酸味一點一點滲出來,比剛才好多了。

  寧小禾沒吃蜜餞。她坐在那裡看著窗外那片結了冰的池塘,看得很認真。三皇子注意到她的目光,順著看了一眼:「那池子裡的魚是前年放的,本來養著玩的,沒想到冬天凍住了也不死,就在冰底下游來游去。」

  寧小禾點了點頭:「錦鯉耐寒,只要水不凍透就沒事。」

  三皇子看了她一眼:「你懂魚?」

  「不懂,」寧小禾說,「藥書上寫過。錦鯉的鱗片可以入藥,治凍瘡。」

  三皇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真心,眼睛都彎了:「你跟你師父一樣,說話讓人接不住。」

  羅文端著青陶杯喝了一口,嘴角翹了一下,沒說話。

  從聽雪軒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往下沉了,光照在池塘的冰面上,把冰層從白色染成了淺金色,像鋪了一層碎金子。侍從領著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那片臘梅林的時候陸遲又聞到了那股淡淡的香氣,比來的時候更濃一些,大概是傍晚溫度降了,花香凝住了,散不掉。

  出了大門,顧執事長出了一口氣,額頭上全是汗:「我剛才緊張得手心都濕了,你們倆怎麼一點都不緊張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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