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PUA的力量
今天是守七的日子,喃嘸晚上要通宵做頭七功德,白天是賓客來得最密集的日子,冼耀文身懷「外姓煞」,不能靠棺槨太近,不管白天、晚上,最好都離遠一點。
這下正好,冼耀文今天不必去殯儀館,正好歇一歇,女婿又被視為孝子之一,服喪期間不登門、不赴宴、不往別家,他也不必去杜府走一遭。
他身上帶衰,杜月笙又是油盡燈枯,可能就是今天的事,這時候他去杜府,人家可不會承他的情,只會亂棍把他打出來。
難得清靜,他坐在天台吹風。
不是一個人,蔡金滿在身邊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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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娘惹的生意好嗎?」
「挺好的,香港的南洋客不少,很多都來捧場,中午翻台四五次,晚上要翻台七八次,客人一天比一天多。」蔡金滿喜氣洋洋地說。
「南洋阿伯都是大水喉,消費得起。不過,你也不要期望太高,客人不會一直一天比一天多,到了一個高峰,就會往下落。
一些天天來,或者隔三岔五來的客人,你要做好隨時失去他們的心理準備。」
「為什麼?」
「再好吃,總有吃膩的一天,只是吃飯的客人,不要太親近,不要討論『好久沒來了』這種話,來就迎著,沒來的日子別去打聽上哪吃飯,太親近了,客人會有心理負擔,很長一段時間沒來,可能就不好意思再過來。」
「只需要對客人的客套?」
「嗯。」冼耀文頷了頷首,「你呢,中午這一餐,每隔幾天早點吃,在客人最多的時候吃,從別家餐館點菜,遇到熟客找你說話,你還可以不經意地夸一夸菜好吃,推薦熟客去試試。」
「啊?」蔡金滿瞠目結舌,「把熟客往外推?」
「不是往外推,是卸下心理負擔,不讓熟客產生負罪感。」
蔡金滿搖搖頭,「不明白。」
冼耀文正想掰開揉碎了解釋,轉念一想,蔡金滿本就沒有多少商業天賦,慫恿她開餐館只是讓她有點事干,不至於太無聊,生意做太好作甚。
他攬住蔡金滿的腰,溫柔說道:「聽不明白就算了,小娘惹是給你解悶的地方,不用太辛苦。」
「老爺你說過,生意就是生意,既然開門做生意,就得想辦法多盈利。」
「我是這麼說過,但一家餐館即使把人累死,盈利也相當有限,家裡不缺你這點錢,你自己也不會缺這點錢,轉換一下思路,保證不虧錢的前提下,怎麼開心怎麼來。」
蔡金滿雙手環上冼耀文的脖子,「老爺,我是不是很沒用?」
「你呀,不要胡思亂想。」冼耀文雙手一使勁,將蔡金滿抱進自己懷裡,「你自己安排一下時間,下個月最好的那幾天你在星洲,我過去找你會合,我們在自己家裡辛苦幾天,我爭取一次讓你懷上。」
蔡金滿心裡甜絲絲,「一次懷不上呢?」
「十月再來咯,一直到你懷上為止。」
「嗯。」蔡金滿緊窩在冼耀文懷裡,輕聲問:「老爺,為什麼要去星洲?」
「我們的孩子將來會有大半時間在星洲度過,你在那邊受孕,也在那邊安胎,讓孩子提前適應星洲的氣候。」
「喔。」
蔡金滿隱隱感覺到什麼地方不對,自己的孩子為什麼要養在星洲,而不是養在香港。
冼耀文摩挲蔡金滿的眉毛,「我在星洲撒了大把錢,有很多投資,現在我還年輕能管得過來,將來等我老了,重擔就要交給孩子,我們的孩子是最適合的人選。」
蔡金滿眉頭舒展,點了點頭,「老爺,我懂了。」
汕頭。
人民儲蓄處會議室。
蘇麗珍代表新加坡星展集團旗下子公司班克曼金融(Bankman),與汕頭人民儲蓄處、聯合貿易行簽訂三方合作協議。
班克曼在新加坡、馬來亞開展僑匯業務,僑匯不再離開當地,而是採用對敲的方式,由班克曼香港轉交一筆同價值的港幣給聯合貿易行,並附帶一份內地收款人名單,由聯合貿易行轉交給人民儲蓄處。
人民儲蓄處同郵政合作,收款人名單轉變為一張張匯款單,由郵遞員交到每個收款人手裡。
當中產生的郵資由班克曼承擔,直接在貨幣兌換的匯率當中扣除。
合作達成,僑匯業務當中的一大環節「收款」就有了保障,匯款人不用擔心僑匯被私吞,若收款人在業務存續期間不幸身亡,僑匯會回到人民儲蓄處變成一張活期存單,如何處理由匯款人決定。
如此,潮汕地區的僑匯業務八九成可落入班克曼囊中。
簽完協議,蘇麗珍馬不停蹄趕往火車站,奔赴下一站廈門,然後橫渡瓊州海峽。
新加坡。
滙豐銀行,格蕾絲·維克多·沙遜的辦公室。
格蕾絲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在閱讀,她的對面坐著水仙何薏心。
少頃,格蕾絲看完文件,放於一邊,沖水仙說:「亞當在文件里說班克曼的僑匯存入滙豐,由滙豐監督一部分在新加坡本地投資,一部分投向大不列顛本土,換取班克曼公開經營的權益。
這個設想很好,但我有一個問題,班克曼怎麼解決香港那邊的對敲資金?」
水仙淡定地說道:「沙遜小姐,班克曼不僅在新加坡、馬來亞開展業務,還會進入暹羅、越南、緬甸、柬埔寨、菲律賓,任何一個有大量華人的國家。
除了新馬兩地的僑匯會第一時間交給收款人,其他地區的僑匯會儘量拖延送達時間,以借款或高息儲蓄的方式,短時間將資金用於投資和填補新馬業務的資金短缺。」
格蕾絲點點頭,「類似銀行的模式。」
「是的。」
「投向大不列顛本土的資金主要進入哪些領域?」
「煉鋼、機械、船舶製造業。」
格蕾絲淡然道:「我猜亞當會讓你告訴我投資是通過迪恩集團進行。」
水仙莞爾一笑,「沙遜小姐猜對了一半,投資主導權有一半由阿爾丁-克拉克家族的莉莉小姐掌控。」
「莉莉……」格蕾絲若有所思道:「支持她競選?」
「是的。」
「亞當想讓我幫忙促成這件事?」
水仙囅然一笑,「沙遜小姐想投資班克曼?」
「非常好,亞當算到了我的想法,需要我自己聯繫他嗎?」
「當然。」
「」
耀東街。
大眾安全警衛的教室里。
戚龍刀站在講台上,沖挺直腰站立的學員們說:「恭喜大家經過層層選拔進入代號『班克曼盾』的反搶劫特別小隊,大家未來的職責就是保衛班克曼金融公司的資產,也就是保衛銀行。
你們將面臨最嚴苛、最殘酷的訓練,你們將會被打造成最優秀的盾牌,而在成為盾牌之前,你們要先成為最鋒利的矛。」
戚龍刀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搶銀行」三個字,另起一行,又寫下對應的英文。
「想要做到保衛銀行,首先要知道如何搶銀行。」戚龍刀抬手往右邊一指,「這些是最近一百年銀行搶劫案的資料,你們有三天時間進行分析,三天後,你們有一個星期的時間上街尋找一家銀行選為目標,然後制定搶劫計劃。
三個人為一個小組,你們可以自由組隊,十天後,我要聽你們的搶劫計劃。
現在,前往CQB訓練場。」
「Yes,Sir!」
「Left turn!」
「Yes,Sir!」
一橫排隊員左轉成縱排,走出教室,來到樓下的卡車旁,一個接一個飛速在垂掛的車門上一蹬,撲進車斗。
不等最後一名隊員上車,司機發動了車子。
待車子上了青山路,司機便開始使壞,車速時快時慢,路面哪有不平就往哪裡開,而且,會突然急剎車和突然加速啟動。
車斗里的隊員被晃得七葷八素,有人叫囂道:「婊子養的,訓練結束的那天我一定要揍他。」
「當件事辦。」
天台上。
冼耀文和蔡金滿玩起了馬來跳棋。
馬來跳棋是蔡金滿小時候玩的棋類遊戲,她較精通,冼耀文大敗兩盤,漸漸摸清了遊戲規則與策略,第三盤兩人的戰況陷入膠著。
馬來跳棋的核心是將自己的種子儘快搬進自己的大洞,寓意挺玄妙。
蔡金滿走了一步種子,說:「我有個同學要結婚了,就在後面兩個月,不知道時間湊不湊得上。」
「請帖沒收到?」
「沒呢,她信里沒說日子,只說晚點會送請帖去星洲家裡。」
「湊不上多待幾日,你又不著急回香港。」冼耀文從一個小洞裡拾起蔡金滿的種子,「這幾顆種子我吃掉了。」
「你說綠包封多少好?」
「我們結婚你的同學來了?」
「來了。」
「那就看你的同學嫁得怎麼樣,男方家世一般,禮金多封一點,你在宴席上稍稍高調一點,給你的同學一點底氣。
家世不錯,回頭翻下禮帳,加倍封回去,宴席上你向男方主動賣個好,你的同學若是今後時常主動聯繫,你多走動,需要我出面時說一聲。」
蔡金滿點點頭,「你要去嗎?」
「我現在沒法回答你,等收到請帖得知日子再說。」
「嗯。」蔡金滿拾起冼耀文幾顆種子,「我也吃掉老爺的種子。」
「我現在的種子比你多,你隨便吃。」冼耀文動了自己的種子,為後面的絕殺陣設了關鍵的陣眼。
蔡金滿跟著走了一步,喜孜孜地說:「老爺,大哥把你送給我的地契寄過來了。」
「兩張一起嗎?」
「嗯。」蔡金滿輕輕點頭,「東海岸的地皮和樟宜的樹膠園。」
「那正好,你回星洲時順便看看地皮,好好想一想度假屋和木屋該怎麼蓋,度假屋呢,我只有一個要求,必須有一間書房,木屋是你的童年回憶,私人小天地,我不發表意見。」
蔡金滿嘴裡甜絲絲,「樹膠園的樹膠怎麼辦?」
「樹膠呀,現在不用考慮,按照合約,原來的業主可以割完今年這一季,到了明年才屬於你。」
「哦。」
兩人在天台待了一個上午,吃過午飯,蔡金滿拉著冼耀文去了五號樓,獻寶般打開衣櫃,拿出幾套可峇雅,每套顏色搭配都不同,共同點是很薄、半透明,視線朦朦朧朧可以穿透。
同樣的可峇雅,冼耀文見公館的琵琶仔穿過,他拿起一套在蔡金滿身上比劃一下,嘴裡呵呵笑道:「是不是在小娘惹認識了新朋友?」
蔡金滿驚訝道:「老爺你怎麼知道?」
「我還知道你這位新朋友是人家的外宅,男人的年紀不小了。」
「啊?」蔡金滿咋舌,「這個老爺也知道?」
放下可峇雅,冼耀文撫摸蔡金滿的臉龐,「這些衣服我很喜歡,但不喜歡它們穿在你身上,你就是你,獨一無二的蔡金滿,做你自己,不要輕信別人的話。」
蔡金滿低眉垂目,「我以為老爺會喜歡。」
冼耀文擁蔡金滿入懷,「我們走到一起的過程看似草率,但其實我經過深思熟慮,我喜歡的就是蔡金滿,站在巴剎,提著菜籃子的蔡金滿,不是穿著這種魅惑衣服的蔡金滿。
你只需做自己最拿手的那個蔡金滿,自我的,遵從自己內心的蔡金滿,不要做你自己反感,卻以為我會喜歡的事。
我只需要你做到包容,比如你可能不喜歡佩佩、玉珍,平時你可以少和她們接觸,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不要掃興,這就足夠了。
懂了嗎?」
「嗯。」蔡金滿點點頭。
冼耀文輕揉蔡金滿的耳垂,「今天不好出門,剩下的時間我都陪著你,下午我們找點事做,晚上再讓你哇哇亂叫,跪地求饒。」
蔡金滿的耳垂髮燙,「我才不會求饒。」
「你說的呀,我等著你自打嘴巴。」
「我一定不會。」
「接著嘴硬,晚上再收拾你。」
兩人睡了個午覺,起來後,兩人上了陽台,蔡金滿做珠繡平底鞋,冼耀文嘗試打毛線的新針法,笨拙地勾勒毛線手套。
到了晚上,蔡金滿很主動,也很快樂。
翌日。
本來照規矩女婿不必跟著上山,但周若雲是孕婦,不能跟著上山,只能在家遙拜,他這個女婿只好排在隊尾跟著上山。
到了山上,任由陰陽先生擺布,這兒迴避,那兒忌諱,被一通折騰,他先眾人一步下山,來到周家門口的臨時棚里候著。
中午有一頓解穢酒,需要有個家裡人象徵性的在這打下手,又是周若雲懷孕需要忌諱的關係,他這個不太合適的半兒只能代替。
發發煙,搬搬抬抬,不累人,權當是躲清靜。
到了傍晚,要返主,就是接亡魂返家食飯,他這個外姓人又是排隊尾在靈桌前上香,然後閃遠點。
返主後,又是做七,他主打一個陪伴周若雲與出帛金銀紙、封禮單。
其間,大嫂廖可欣的娘家人找了過來,商量尾七。
尾七要做旬,需請和尚或師公打醮,按照潮州規矩,功德金由女婿與媳婦舅(子)分攤。
雙方都不差這點錢,不過規矩就是規矩,既然是分攤,那就分攤,稍一商量,按照約定俗成,冼耀文出大頭八成,廖家出兩成。
出錢沒啥,讓冼耀文頭疼的是尾七他得陪跪,意思就是必須得到,不到即不孝。後面還有百日、對年、三周年,他這個女婿最好都到,不然容易被人詬病。
不管後面還有多少頭疼事,眼麼前的事在晚上十點半做完了,麻溜回家,伺候周若雲加孩子洗漱,抓緊時間上床。
周若雲挺著大肚子,找到一個最舒適的姿勢窩在冼耀文懷裡,「老爺,我們同床是不是犯了禁忌?」
「怎麼會犯禁忌,百日內夫妻不同床,這同床是房事的隱晦說法,不是不許睡在一張床上。」
「但大嫂跟我說,她和大哥會分房睡。」
冼耀文意有所指道:「他們是不是鬧彆扭了?」
「可能吧。」周若雲嘆了口氣,「家裡人都知道大哥在外面有其他女人,還生了孩子,以前是爸爸不許他帶回家,爸爸這一走,再沒有人能攔著大哥,大嫂心裡肯定清楚這一點。」
「其實,既然大嫂可以容忍大哥外面有人,這養在外面和帶回家又有多大區別呢,帶回來好了。」
冼耀文故意裝作不知兩者的本質區別。
「區別大了,帶回家要給名分。」
既然周若雲清楚,冼耀文索性不裝,「哦,搶家產那點事。」
「大嫂可不想有人跳出來和毓銘爭大哥的家產。」
「說到爭家產,不得不說爸爸英明果斷,趁著他還能掌控事態,早早給你們兄妹三人分好家產,不然就大哥和二哥的關係,不知道會鬧出什麼事來。」
「是呀,爸爸把一場危機扼殺在搖籃里,不讓外人看周家笑話。」
冼耀文撫了撫周若雲的大肚子,「這幾天我想了一下,爸爸給我的50萬有點棘手,可能會招惹是非,我是這麼打算的,你請幾個周家的族裡人當見證,把50萬直接給媽,我在爸面前承諾每年給媽5萬分紅,依然照給,就定在每年的中秋,不早也不晚。」
周若雲轉過頭,狐疑道:「你是怎麼想的?」
「實話實說吧,我不看好二哥的經商能力,不看好長江布業的未來,也不願意在生意上幫他,50萬在我這裡就是禍根,將來我很可能要拿出500萬。
現在割捨清楚,我將來也好拒絕媽的過分要求,一年5萬,山珍海味吃不了,小康生活一點問題都沒有。
就算出現最差的情況,媽連住的地方也沒有,房子我也可以給,絕對不會讓媽吃苦受累。」
周若雲幽幽地說:「你已經打算這麼遠了。」
「你要理解我的難處,我和大哥私交好,又一起做生意,我只能守住底線,不給大哥出謀劃策、搖旗吶喊,再多,就不好做什麼。」
「大哥也是……」
「你要理解大哥,大哥的媽媽只有一個。」
「你是不是在說我?」
「沒有,你多心了,長輩關係我跟著你走,至於平輩,抱歉,我按照自己的準則來。」
「嗯嗯嗯~」周若雲晃了晃頭,「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我不管了,睡覺。」
冼耀文從床頭櫃裡拿出一隻特製的微聲鬧鈴鬧鐘,上緊發條,調好時間,放在自己的枕頭邊上,「睡吧,我會叫你起來尿尿。」
「嗯。」
翌日,吃早點時,王霞敏在冼耀文耳邊輕聲說:「昨天沒機會說,杜月笙前日傍晚仙逝。」
「這事有點麻煩,我孝服未脫,杜家不會來報喪,你也不好再登杜府,我想想讓誰幫忙帶點心意過去。」
「老爺打算封多少帛金,我先去準備。」
「2000美元,再加一張字條,燈不滅,爐不熄,歸處春暖依舊。」
王霞敏頷首,「我等下去準備。」
八點出頭。
冼耀文來到張愛玲的住所門外,叩響了房門,開門的卻是黃逸梵。
「黃女士。」冼耀文有一絲詫異。
「先生。」
黃逸梵將冼耀文讓進屋裡。
「來看愛玲?」
黃逸梵淡然道:「小姐放我半個月假,我想不到去哪裡,寫了幾個地名在紙上,放進抽屜里,隨意抽出一張,上面寫著香港。既然來了,過來看看。」
不等冼耀文回話,坐在書桌前抽菸的張愛玲冷聲說:「你可以不來,我一切安好。」
黃逸梵聞言沖冼耀文微微頷首致意,「你們聊,我走了。」
「車在樓下。」
黃逸梵再次頷首,轉身穿過未關的大門離開。
待聽不見橐橐聲,冼耀文帶上門,來到書桌前,左手放在張愛玲的小肩上,「吵架了?」
「我沒有和她吵架的力氣。」
冼耀文瞅一瞅張愛玲的臉,不像是氣話,瞧這樣子母女倆的矛盾已經不可調和,張愛玲的心早涼透了。
「不說她,你是在等我,還是本來就沒打算去上班?」
張愛玲掐滅手裡的煙,換了個坐姿同冼耀文對視,「公司看上了我的《第一爐香》,這幾天我都沒去上班,在家裡改劇本。」
「喔。」
「這件事和你有關係嗎?」
「公司新項目立項,我肯定是知情的。」
「公司向來最為注重票房,怎麼會看上《第一爐香》,我自己都不看好它能賣座。」
「想聽實話?」
「假話沒必要說。」
「起來。」
冼耀文讓張愛玲起身,他坐到椅子上,然後將張愛玲橫坐在他的大腿上,右手托著她的背。
「簡單來說,我需要一部可以往裡面多塞衣服的片子,梁太太這個角色,會準備上百套戲服,最終挑選出最精美的十來套,作為下一部戲的女主角服裝。」
「只是為了挑衣服?」
「也挑演員。」
「《第一爐香》是墊腳石?」
「從我的需求角度來說,是的,從公司的角度,不是,它是一部實驗性影片,用來試探歐洲觀眾的接受程度。」
張愛玲慵懶的小拱橋眉毛尾往上撩了一下,「拍給歐洲觀眾看?」
「以法國為主。」冼耀文輕撫張愛玲的大腿,「按照你原來的想法去改劇本,保持你的風格,不要刻意去思考法國人愛看什麼,項目的預算會比較高,用在服裝和外景拍攝上,凸顯香港的景色之美。」
「這是哪家的GG?」
「就不能是我免費給香港做宣傳?」
張愛玲嗤之以鼻,「絕無可能。」
「我有一家旅遊公司。」
「市儈。」
「我不否認。」
張愛玲環住冼耀文的脖子,「市儈先生不會是專程來慰問我吧?」
「慰問這個詞用得妙,讓我感受到怨婦對這個世界的控訴,感受到一位姓張,大約名火字邊煐的女人,對不知姓甚名誰的情人的強烈不滿。」
張愛玲的下巴抬起,驚慌失措間勾住了扳機,7毫米口徑的哼哼哼,從倔強的嘴裡毫無節奏地潑灑而出。
冼耀文一張嘴,含住張愛玲比上嘴唇略厚的下嘴唇,牙齒輕磨兩下,舌頭往上一頂,頂飛了上嘴唇,旋即,靈巧地鑽進撕裂的豁口。
張愛玲在冼耀文肩上輕捶兩下,緩緩閉上眼,認命地領略溫存。
書桌上的收音機發出沙沙幾聲,忽然又響起顧湄的聲音,「給我一個吻,可以不可以,吻在我的臉上,留個愛標記。」
歌曲未過半,張愛玲被趴在書桌上,她的頭髮使出十字固緊緊箍住一隻手,書桌沉迷於音樂,扭起了嘎吱舞,沒有蓋子的墨水瓶秀起了托馬斯盤旋,轉了幾圈,一個失手墜落於地板,啪,藍墨水散花。
鋼筆從未修煉過舞技,表演欲卻是非常強烈,身體橫躺,左轉幾圈,右轉幾圈,很快轉暈頭追隨墨水瓶的腳步而去。
見狼狽為奸的兩大惡棍隕落,書本隨風翻動,奏響歡快版《卡農》,稿紙噼啪噼啪打著節拍,「張家沒有好女人,大清早兒就餵糞。」
收音機一瞧真是熱鬧,剛抬起一隻腳想打拍子,誰知一隻大手就呼了過來,好嘛,哐當一聲,四分五裂,兩個鼻孔跑到尾巴上,滋啦滋啦,冒出連串火鏈。
此情此景,椅子嚇得腿軟,往後一仰,直勾勾摔在地板上。
秒針聞到了火藥味,撒丫子快跑,時針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分針舔狗病發作,追上去蒙上時針的雙眼。秒針跑了十二個字,抬眼一瞅,怎麼又回到九個字這兒了,它氣不打一處來,朝擋著時間轉的長短針踹了一腳。
時間止步,三根針都指著九點方向。
「呼,呼,呼。」
張愛玲右臉貼在壓桌玻璃上,鼻孔里喘著粗氣,額頭上的細密汗珠凝聚為豆,吧嗒,垂落於玻璃,綻放出一片銀杏葉,她的發尖一縷香裊裊升起。
少頃,她被人抱進臥室,放在床上,擁入懷中。
一支點著的香菸塞入她嘴裡,她深吸一口,品嘗到一生當中最回味無窮的滋味。
一口接一口,半支煙飄飄然間燃燒殆盡。
又是一口煙吐出,她的粉拳捶在冼耀文胸口,「你好粗魯。」
「你喜歡……不,你陶醉其中不是嗎?」
張愛玲扯掉掛在身上的爛布條,攤在冼耀文胸口,「我最喜歡的衣服。」
冼耀文瞥了一眼,一攏,放在邊上,「你自己設計的?」
「是。」
「你是作家裡最會設計衣服的人。」
「如何拆解你這句話?」
「你是作家。」
張愛玲大比例的黑眼珠往眼角一懟,露出可憐的小比例眼白,「說設計。」
「你是作家裡最會畫畫的人。」
張愛玲的語調變得尖銳,「說設計。」
「黃女士是法國著名服裝設計師時尚·周的助理。」
張愛玲翻了個身,背對著冼耀文。
「好吧,我直說。」冼耀文呵呵一笑,將張愛玲的身體掰回來,「若是舉辦壽衣設計大賽,你大概會獲得最大膽創意獎。」
張愛玲一對丹鳳眼冷冷地拍在冼耀文臉上,「你懂服裝設計?」
冼耀文挑起張愛玲的下巴,「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問我懂不懂服裝設計,知不知道自己踢到鐵板了?」
「你是世界最知名服裝設計師?」張愛玲嘲諷道。
「最知名不敢當,但知名還是夠資格的。」冼耀文往張愛玲身上一指,「我可不記得暗夜系列賣到了香港,但我卻記得這款暗夜精靈的價格快趕上你一個月的收入,跟我說說你買它出於什麼動機。」
張愛玲語氣不善道:「我喜歡。」
「謝謝欣賞,這是我的作品。」
「你?」
「對。」
張愛玲默然半響,說:「你認真的?」
「你不知道我是做衣服起家的嗎?」
張愛玲再次默然,叼起快燒到手指的煙,抽了兩口,從邊上撿了一張揉過的稿紙,包裹住菸頭捏了幾下,已經捏滅火星還不停,連捏帶揉,將紙團捏得結結實實。
良久,她輕聲問:「我的衣服不好看?」
「單獨看有點怪異,穿在你身上卻是相得益彰,衣服的設計非常適合你,可以重新設計一件。」
「我以為自己很有設計天賦。」
「其實不錯,但離專業水準還有進步空間。」
「好吧。」張愛玲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頭髮,幽怨道:「以後不要抓我頭髮,本來就是稀得能見光,再被你扯掉幾根,要變禿子了。」
「我沒用力。」冼耀文瞅了瞅張愛玲的頭髮,「你也不用焦慮,發質比上次有所改善,沒有那麼黃了。三餐準時,搭配好營養,少鑽牛角尖,會變好的。就是……」
冼耀文沒往下說。
「就是什麼?」
「性子稍微收斂一點,心平氣和,修身養性,身體狀態會好一點。」
冼耀文這話說得有點敷衍,就是的後面其實他原本想說「缺少男人的滋潤」,話是實話、真心話,但不能說出口,說了只會給自己找麻煩。
「這一句毫無意義。」張愛玲放下頭髮,頭枕在冼耀文的胸膛,「這個光景來找我,一定有其他事吧?」
「杜月笙老了,我不方便過去,思來想去,你替我去一趟最為合適。」
張愛玲對人情世故的領悟相當通透,她完全理解冼耀文話里的意思,能代表他去弔唁,就是認可她女人的身份,卻又是家人未滿,不犯禁忌。
他對她的定位,她不反感,事實本就是如此。
「我最是討厭這種事。」
「好吧,我再想想。」
「可以為你破例一次。」
「不喜歡不用勉強應承,我還有其他人選。」
「你去找其他人選。」
「好。」
話音落下,冼耀文掀開了薄被,準備起身。
張愛玲抱住冼耀文的腰,疾呼,「我去。」
冼耀文止住動作,「不勉強?」
「不勉強。」
冼耀文躺了回去。
張愛玲復又枕在胸膛,「我不去,你是不是不會再來我這裡?」
「你猜得到。」
「我想聽你說。」
「我不需要你卑微,你可以保持自己的性格獨立,但有時候你需要放下身段遷就一下我,不必說我最是討厭這種事。」
「我錯了。」
「不必認錯,你會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冼耀文輕撫張愛玲的後背,「我知道你討厭人情世故,但人活於世,誰又能真正躲得開。」
張愛玲糯糯地說:「吾曉得了。」
「換一身合適的衣服,去了馬上回來,我們今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吃喝玩樂唄。」
「一整天嗎?」
「不,一天一夜。」
張愛玲倏地一下坐起,「我去洗漱。」
她宛如一隻快樂的百靈鳥,翩若驚鴻坐起,套進拖鞋,婉若游龍趿拉,湊在鏡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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