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奔喪
開城。
7月10日被選為朝鮮停戰談判會址,7月15日由交戰雙方正式劃定為中立區,半徑5公里,嚴禁任何一方攜帶重武器進入。
一支代號鷹峰的人民軍滲透小隊的幾名人員正在打掃作案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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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打久了,身邊的人死了一茬又一茬,對上面人說的昨天勝利,今天勝利,明天勝利,一天拖一天的勝利時間麻木了。
好不容易看見雙方談判,可談判像談天,談了他媽的一個月也沒談出結果。
承諾的待遇遙遙無期,應有的補給一減再減,好武器都給了胸口別像章,槍口對著自己人比敵人多的特別警備軍,我們是沒什麼文化,但別以為叫個別的名字,我們就不知道這是他媽的督戰隊。
不能再這麼活了,我們要為自己打算一下。
「隊長,朴泰植招了,這是配方。」
「杉木缸砸了嗎?」
「都砸了。」
「滅口,半小時後出發,下午三點前我們要潛進漢城。」
匯報的士兵敬了個禮,「前進!」
「前進!」
瓮津半島。
某鹽倉地窖。
由退役韓籍日軍組成的幫派虎仔(Tiger Boys)幾個成員,手裡拿著木棍,正在砸幾十口醃製泡菜的百年母醬缸。
還有幾名成員正在審問一老二青三個男人,各種手段輪番炮製,要不了多久就能問出口供。
朝鮮還未出現時,泡菜已經在朝鮮半島出現,經過兩千年的發展,自然會冒出一些製作泡菜的佼佼者家族,開城朴家就是其中一家,精通開城高麗人參炮製、泡菜醃製及三年熟成醬油的製作。
差不多一個小時過去,虎仔成員完成了任務,走出鹽倉地窖,一陣子彈雨就向他們襲來,他們在失去意識之前,聽到了一句口號——朝鮮人民軍萬歲!
三分鐘後,雞公碗小組乙組的成員打掃了戰場,背起屍體快速往海邊撤退,一個人卻與他們背道而馳。
類似的事情在其他地方同樣上演著,慶尚南道晉州、全州,另外,韓國軍隊中有一些人死得不明不白,但無一例外是死在朝鮮敵後游擊隊手裡。
全州崔氏、開城朴氏、晉州李氏,三大頂級泡菜家族成年男子全部死絕,只剩下女眷和未成年的孩子。
釜山。
一個中年婦女進入難民收容所,來到一個賣豆醬泡飯的攤位。
她對著在忙碌的小婦女攤主微微鞠躬,「你好,我是漢陽九缸房趙明姬。」
小婦女聞言,眼眸浮現驚慌,她放下手裡的傢伙什,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整理一下頭髮,摘掉圍裙沖趙明姬回禮,「你好,晉州李氏李貞熙。」
「李夫人,我現在是孔府泡菜的負責人,想邀請你加盟孔府泡菜,我會給你豐厚的待遇。」
李貞熙再次鞠躬,「承蒙趙代母賞識,不知我每月有多少工賃?」
「豆腐每天一斤,豆芽每天一斤,時令蔬菜每天一斤,豬肉每月十五斤;孩子每天一瓶牛奶,每月五斤餅乾,兩條巧克力;每月布匹五尺,工賃120萬。」
趙明姬每說一樣,李貞熙的小心臟就撲通一次,但凡這個待遇不需要她交出李家的兩卷《醬經》,做其他什麼都可以。
趙明姬的女兒趙英美此時在濟州島,島上有一個海女流派,家族女性世代以海女潛水採集鮑魚、海膽、海帶為生。
濟州高氏是海女流派的支脈,當家人高末順,她有兩個女兒高玉姬、高末姬。
高玉姬跟著高末順已潛水十年,被當做接班人培養。
高末姬傳承了高氏秘方,原本負責海鮮泡菜醃製,但濟州島是聯合國軍後方補給港,海鮮優先供應美軍。
高氏女性想潛水要向軍政廳登記潛水配額,採集時間被大大縮短,新鮮海鮮都不夠賣,根本用不著醃製,沒法子,高末姬只好去美軍廚房幫工換取玉米粉。
趙英美和高末順進行了洽談,孔府泡菜和高家簽訂收購協議,以後高家的海鮮泡菜都賣給孔府泡菜,而作為誠意,孔府泡菜會在戰爭期間向高家提供糧食和泡菜,並給高末姬提供一份高薪工作。
漢城。
南雲惠子和孔令仙從三樓一路聊到院子裡,孔令仙帶南雲惠子參觀龍道餐廳,介紹餐廳的掌柜朴昌熙,又帶去參觀龍道豆會社,介紹負責人崔海順。
戰時,對一般人來說消息傳得很慢,有些人一分別就是一輩子,但對孔令仙來說,很多方面都很快。
因為戰爭,許多韓國平民都圍繞難民收容所打轉,找人很容易,朴昌熙是李氏王朝的御廚後裔,崔海順帶著兩個學徒做豆腐,專供美軍醫院與難民收容所,被人稱為豆香母親。
曾孫會社的掌門人沒有一個是簡單人物,皆為有才者居之。
前往江南菜園的路上,孔令仙介紹了孔府泡菜的情況,「上次大會長寫給我的信里,交代我想辦法壟斷韓國的泡菜市場,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我只好採用一些過激手段。」
「手段太狠,安排又不夠嚴謹,有走漏消息的風險。」
「我沒有出面。」
「誰得利,誰有嫌疑。」
孔令仙吐出一股煙,「懷疑我不擔心,只要沒切實的證據。兵荒馬亂,死幾個人再正常不過。」
南雲惠子輕輕嘆氣,「難怪大會長喜歡你,器重你,在沉穩方面,你和大會長很像。」
孔令仙囅然一笑,「我對大會長充滿好奇,很想儘快見他一面。」
「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見到,過些日子大會長的秘書伊莉莎白·范弗利特小姐會來韓國視察這邊的情況。」
「范弗利特?」
「不是巧合,伊莉莎白是詹姆斯·范弗利特將軍的二小姐。」
「范弗利特小姐過來是給大會長打前站?」
「有這層用意,但主要是過來輔助你理清業務關係。」
孔令仙輕輕頷首。
……
靜樹齋。
唐怡瑩將話筒交給冼耀文,「家裡打來找你的。」
「餵。」
「老爺快回來。」
「好。」
冼耀文馬不停蹄回家,費寶樹交給他一張傳真紙,上面只有阿拉伯數字「3」,代表3個一刻鐘後還會來傳真。
靜靜等待,傳真機準時發出動靜,不到兩分鐘內容便傳完,譯出來的內容只有三個字——周杜危!
他的岳父大人和杜月笙都要不行了。
他和費寶樹仿佛一對被抽了一鞭子的驢,動了起來,一個安排工作,一個安排家裡的事。
翌日。
冼耀文坐在深水埗家裡的飯廳,王霞敏坐在他邊上。
「昨天醫生下了通知,就是這兩天的事。」
「若雲在醫院?」
「寸步不離。」
「三件事,找個懂行的潮州人,女婿該準備的東西準備起來;向報社打聲招呼,隨時準備登訃告;你以冼夫人的名義,每天去一趟杜府,家裡那根兩百年的高麗參送過去。」
「好。」王霞敏拿起公筷給冼耀文夾菜,「老爺多吃點,後面幾天還不知道能不能準點吃飯。」
「嗯。」
食訖。
冼耀文趕到醫院,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周家人都在。
堂叔周懋銘、堂弟周孝琛,凌君如、周孝桓,周孝贇、妻子廖可欣、兒子周毓銘,周若雲以及管家華叔。
「堂叔、堂弟、媽、二哥、大哥、大嫂、華叔。」
「耀文,你能趕回來就好,大哥要見你。」
「堂叔,是不是讓爸先睡個午覺,我晚點再進去?」
周懋銘猶豫片刻,「也好,讓大哥打個盹。」
冼耀文輕輕頷首,來到周若雲身邊,將她攬入自己懷裡。
周若雲一臉陰霾,卻不至於悲痛欲絕,畢竟早就知道「那一天」會來,悲傷分攤到漫長的兩百來天,已經淡薄了許多。
「剛回來?」
「回了趟家,有我,你眯一會。」
周若雲往邊上一指,「去病房裡。」
冼耀文擁著周若雲來到邊上的病房,將她扶上床,脫掉外衣長褲,蓋好被子,手留在被子裡,輕撫她的大肚子。
「為圳這些天很調皮,每天都要踢我肚子。」
「先不要叫名字,若是為堇,她會傷心的。」
周若雲執拗地說:「不會的,肚子裡一定是為圳。」
「好好好,為圳。」
冼耀文嘴裡說著,心裡卻嘀咕,「為堇,不要生你媽媽的氣,爸爸會好好疼你。」
他也有私心,他希望周若雲肚子裡是個女兒,岑佩佩生冼家長子是最好的。
「你趕回來會不會耽誤台灣的生意?」
「影響不大。」冼耀文溫柔地看著周若雲的臉,「閉上眼,睡一會兒。」
「嗯。」周若雲乖乖閉上眼睛,卻一隻手伸出被子,抓住冼耀文的手,「你不要走開。」
「嗯,不走。」
冼耀文安靜坐著,待聽見輕微的鼾聲,他的手往上移,輕撫孩子的食物儲藏罐,以減輕周若雲的腫脹感。
周若雲累了,睡到四點不見醒。
他不好再陪著,鬆開握著周若雲柔荑的手,在臉頰上試了一下溫度,重新握住柔荑,叫謝停雲來到身邊,從被子裡抽出另一隻手,握住她的手心,提高她手心的溫度。
差不多時,他指了指周若雲的柔荑,讓謝停雲接替他的位置。
來到外邊走廊,只見周孝贇,不見其他人。
不等冼耀文問,周孝贇解釋道:「都沒吃午飯,去花園裡吃點東西。」
「爸爸醒了嗎?」
「一個鐘頭前醫生剛剛給爸爸打了嗎啡。」
「爸爸一定很痛苦。」
「痛得受不了,昨天想讓我掐死他。」周孝贇淡然地說道。
冼耀文沉默。
「進去吧,就差你了。」
「嗯。」
冼耀文推開病房門,一雙清亮有神的眼睛立馬望了過來,瞧見目光,他心裡咯噔一下,再觀周懋臣的臉,面色潮紅,很有精神頭。
「耀文,回來了。」
周懋臣的聲音強勁有力,絲毫不像重病之人。
「爸,我回來了。」
冼耀文快步來到病床前,蹲下,保持目光和周懋臣平視。
「回來了就好。」周懋臣抓住冼耀文的手,「耀文,我只有若雲一個女兒,你要好好待她。」
「爸爸放寬心,我不是好男人,但我有良心,若雲在冼家不會受委屈。」
「我信,我信,你做得很好。」
「爸爸,要不要喝水?」
周懋臣晃了晃抓住冼耀文的手,「我不渴。耀文,你比孝贇、孝桓能幹,以後幫襯一下。」
「我會的。」
「君如做得不好,但也沒有大錯,我不願見她晚景淒涼。」周懋臣鬆開冼耀文的手,手伸到枕頭底下拿出一張存單,「上面有50萬,你拿著,君如若不改嫁,每年給她一筆分紅。」
「好,一年5萬,給到媽老了的那天。」
凌君如的年紀不過四十出頭,不發生意外活過六十輕輕鬆鬆,而且不可能永遠5萬,錢不值錢了,就得往上漲漲。
周懋臣欣慰地拍了拍冼耀文的手,「好,好好。」
交代了後事,周懋臣的精神頭飽滿依舊,給冼耀文說起了生意經,他的艱苦奮鬥史,一說就是一個多小時。
冼耀文陪著,讓周懋臣說盡興。
他離開病房時已經將近六點,走廊里又站滿了人。
「堂叔,爸的精神頭很好。」
周懋銘點了點頭,「從昨天晚上就很好,耀文,不要離開。」
冼耀文頷首回應。
周懋臣到了迴光返照的階段,隨時有可能走。
他來到隔壁的病房,周若雲已經醒了,拿著梳子在梳頭。
走上前,他接過梳子,為她挽髮髻。
「見了爸爸?」
「見了。」
「給你交代了什麼?」
「你能想到的都有交代,還給了我50萬。」
「凌姨?」
「嗯。」
「年年給分紅?」
「嗯。」
「沒有交代其他?」
「什麼?」
「沒什麼。」
「那種事情爸爸怎麼可能交代我,你應該去問華叔。」
「也是。」周若雲點點頭,「我就是擔心少刻了孝男的名字。」
「這個事輪不到你擔心。」冼耀文挽好了髮髻,親吻周若雲的秀髮,「肚子餓了吧,想吃家裡的,還是吃外面的?」
周若雲摸了摸肚子,「還不是太餓,我想吃宋師奶做的雲吞麵。」
「好。」
冼耀文打了溫水替周若雲抹了臉,又幫她活動腳踝。
周若雲一臉享受,「老爺,你的手法比阿嬌大夫還好。」
「我的手藝怎麼可能比陳阿嬌好,只是我比較特別,除了捏腳還能幹點別的,你的多巴胺會多分泌一些,讓你更享受。」
周若雲聞弦歌而知雅意,咯咯一笑,「多留幾天,陪陪我。」
「好,想不想游泳?」
「陳醫生說游泳可以減輕水腫,但我怕泳池的水髒。」
「上元嶺的泳池是最乾淨的,過兩天我去包下來,水換一遍,曬上一天,然後陪你下水游泳。」
「好。」
兩人一搭接一搭聊著,大約一個小時過去,謝湛然提著保溫盒進了病房。
一碗雲吞麵,幾樣小菜,冼耀文餵周若雲吃。
周若雲吞了一口雲吞,咽下後問:「老爺,你們吃什麼?」
「你不用操心我,自己好好吃。」說著,冼耀文將吹涼的麵條送到周若雲嘴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第二天中午,周懋臣吃午飯時精神頭還不錯,但剛吃完,眼神變得渾濁,大家團團圍在病床前,女人們開始蓄力,就等那一剎那放聲大哭。
冼耀文和周孝贇兩人卻是抓緊時間往嘴裡塞吃的,吃得飽飽的。
下午,兩點十七分二十一秒,凌君如吼了一嗓子,眼淚吧嗒吧嗒,周若雲和廖可欣緊跟上。
男人不會哭,也沒有時間悲傷,後面一大堆事要做。
小殮、停柩,打電話通知近親,擇時,一連兩天,周孝贇忙得團團轉,對內的部分,冼耀文就當「半個兒」替周孝贇分擔。
第三天,周孝贇要去報喪,冼耀文又轉變為「外人」,給周孝贇開車,做好後勤保障。
按潮州人的規矩,報喪一事怎麼也輪不到女婿出馬,跟在最名正言順的長子身邊倒是可以。當然,他跟著主要還是出於人情世故方面的考慮。
周家的人情關係不少,名單一長串,又不能取巧規劃路線,只能按照親疏遠近的順序進行,冼耀文踩油門的腳踩到冒煙,來到一家就攙扶周孝贇去人家門口跪著。
「家嚴於七月初九未時辭世,叨在至親,敢請奔喪。」
對方答「節哀」,回贈孝巾。
訃告早發,該收到消息的人差不多已經收到,報喪就是一道少不了的禮節程序,象徵意義大過實際意義。
從早到晚,車子補充了一次能量,周孝贇跪到腿發軟,臨近傍晚,走路都費勁,但車子又不能開到別人家門口,臨了,他只好裝傷心過度,靠冼耀文攙扶著走。
畢竟,當孝子累了,這話好說不好聽。
報喪用時一天半,接著就是潮語喃嘸團做功德,冼耀文開始主外做後勤,上義山給老丈人看宅子,不是他看,就是跟著,該掏錢時掏錢,該遞煙時遞煙,少了什麼,麻溜去安排。
一天接一天忙得團團轉,好不容易捱到上山的前一天,再憋口氣加把勁,就能完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