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見縫插針
「板橋藺家,台灣五大家族。」
陳錦璇說話的語氣很怪,明明應該自豪,卻蘊含一絲譏諷的意味。
「板橋藺家呀,名氣很大,家族實力也很強,你們怎麼會?」冼耀文裝傻道。
陳錦璇幽幽地說:「當年藺家台灣分支第二代先祖有五個兒子,分成飲、水、本、思、源五記,現在的板橋藺家說的是本、源兩記,和我們的水記沒關係。」
「喔,現在藺家最有名的人是藺柏壽,你和他怎麼論輩份?」
「堂叔。」
冼耀文算了算,這個堂有點遠,平移至文昌圍,起碼五分之一的父輩是他的堂伯叔。
「你們落難時,本源兩記沒有出手幫忙?」
陳錦璇搖搖頭,「沒有……也不好怪他們,自己不爭氣。」
「算了,我們不說這個。」冼耀文在陳錦璇腰間拍了拍,「帶我去雪隱。」
「嗯。」
兩人甫一出個室,陳錦璇便挽住冼耀文的手臂,頭倚在他的臂膀。
「剛才你和定惠說話,我能聽見一些。」
「嗯。」
「她還是清倌。」
「我知道。」
「你看不上她?」
「算是吧。」
「因為身份?」
「不是。」
「那因為?」
「看過鴛蝴小說嗎?」
「看過《金粉世家》和《啼笑因緣》。」
「她想做冷清秋。」
「她發癲!」陳錦璇嗤之以鼻。
「不說她,說你。」
「我?」陳錦璇目光閃爍,「我什麼?」
冼耀文駐足,將陳錦璇壁咚在牆上,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視自己。
「《金粉世家》你認真看了嗎?」
陳錦璇的睫毛微顫,「我看了好幾遍。」
「在報紙上連載時,張恨水在作者按里透露冷清秋和金燕西離婚後會再嫁,但出版的書里並未實寫。你想要什麼,可以直接說,不用迂迴試探。」
「我……」陳錦璇想轉頭往邊上看,下巴卻被冼耀文挑著動彈不得,她只好低眉垂目,躲避冼耀文的眼神,羞羞答答地說:「我不想做陪酒女。」
陪酒女約等於商K公主,理論上無須那啥,但想做得好,做長久,客戶關係必須好好維護,拿什麼維護自不必說,不給趙哥李哥回饋一點情緒價值,憑啥來捧場?
另外,一些強勢人物一旦開口要,能不給?敢不給?
殊途同歸,陪酒女最終還是要進入那條死胡同,區別只是崗位名稱不同。
「你訂過什麼契約?」
陳錦璇心中一喜,緩緩抬頭,一臉嬌羞道:「你要誰都能帶走。」
「我養你。」
陳錦璇心花怒放,「真的?」
「你孩子叫什麼名字?」
「藺知蔚。」
「他呢?」
「藺明軒。」
「想過和離嗎?」
「想過,下不了狠心。」
「他知道你在這裡做事?」
「知道的。」
「走。」
冼耀文鬆開陳錦璇,兩人繼續往衛生間過去。
來到門口,並未推門而入,冼耀文再次將陳錦璇壁咚在牆上,摟住她的腰往上一提,陳錦璇下意識雙腿箍住他的大腿,俄而,呢喃,「不要在這裡。」
「我們在這裡認識,就從這裡開始。」
「會被人看……」陳錦璇的嘴被冼耀文的嘴堵住,「唔,唔~」
良久。
兩人聯袂站在盥洗台前。
冼耀文掬水洗臉,陳錦璇掬水漱口。
沒有正式營業,衛生間裡沒有服務人員,也沒有熱毛巾備著,冼耀文洗完臉只能用襯衣袖子擦拭,手帕讓給了陳錦璇。
陳錦璇漱完口,雙手輕輕揉搓臉蛋,企圖讓泛紅快點消散,搓掉飽滿和水潤。
一邊揉搓,她一邊抱怨,「我們出來這麼久,我的臉又成這樣,誰都能一眼看明白怎麼回事。」
冼耀文套上西服,一邊系扣子,一邊輕笑,「看明白又怎麼樣,我看上你總要點理由,這不正好。」
「我,我有丈夫,這……我怎麼面對她們?」
「麵皮不要這麼薄,你應該知道,她們會羨慕你、嫉妒你,但絕不會嘲笑你。」冼耀文系好扣子,幫陳錦璇整理衣服褶皺,「你住哪裡?」
「蕃薯市,離老教堂不遠。」
「住陋巷?」
陳錦璇自嘲道:「不住陋巷,又能住哪裡。」
整理好褶皺,冼耀文從背後抱住陳錦璇,「你剛才的模樣,像是好久沒有,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不記得了,好久了,大概…沒有三年,也有兩年半了。」陳錦璇向後仰,頭枕在冼耀文肩上,「自從我生了知蔚,他就很少碰我。」
「從你懷孕他才開始在外面采野花?」
陳錦璇搖頭,「我沒嫁過來就開始了,我嫁過來半個月就聽見風言風語。」
「你們搬來台北後,他每天的花銷要多少?」
陳錦璇猛地搖頭,「我不知道,家裡已經沒錢了,但我也沒見他大菸癮發作幾次,我不知道他從哪裡搞到錢,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把我給抵帳了,我好怕,好怕。」
「不怕。」冼耀文摟緊陳錦璇,「有我在,我養你,養你孩子,也養他,你好好想一想,他每天的花銷到底需要多少。」
「養他?」陳錦璇難以置信。
「明天你去找房子,大一點的,至少三間臥室,你一間,你兒子一間,他一間。入厝的時候,你多做幾個菜,我會過去。」
「你,你要見他?」
「嗯。」冼耀文頷首,「我不瞞你,他對我有點用,吃喝嫖賭抽,我都可以供著他。」
「藺家?」
「對。」
「我,我怎麼辦?」
「有些話說出來會傷你的心。」
陳錦璇堅定地說:「我要聽。」
「沒錢買大煙的大菸鬼什麼都可以賣。」
「這個我知道,我見過這樣的人。」
「賣兒鬻妻也可以。」
「我……」陳錦璇猛地轉身,不可思議地看著冼耀文,「你,你要向他買我?」
「對。」
「為什麼要糾纏不清,我可以跟他離婚。」
「理由我已經說過。」
「知蔚也姓藺。」
「不一樣。」冼耀文輕拍陳錦璇的後背,「相信我,你只需忍耐幾個月就能解脫。」
陳錦璇摟緊冼耀文的背,「你究竟想做什麼?」
「還沒想好,你只要聽我的,明天去找房子,挑好的,買下來,登記在你自己名下。」
「我名下?」陳錦璇大吃一驚。
「對,你名下。這是我給你傍身的,你也可以當作是我納的投名狀,讓你可以放寬心,我要做的事對你和你兒子有百利而無一害。」
陳錦璇將臉緊緊貼在冼耀文的胸膛,「我相信你。」
「才怪。」冼耀文腹誹一句,手輕撫陳錦璇的後背,「明天你看好了房子,去台銀對面的太子企業找我,我把買房子的錢給你,再帶你去裁洋裝。」
「白天我要帶著知蔚,他會亂跑。」
冼耀文看不見的角度,陳錦璇的雙眸里閃過狡黠的目光。
「你帶著好了,沒關係的。」冼耀文在陳錦璇後背輕拍一下,「好了,我們回去打聲招呼。」
「嗯。」
回到個室,女人們的目光齊刷刷盯住陳錦璇的臉,弄得她只能低眉垂目,不敢與大家的眼神對視。
冼耀文甫一坐下,蔡金塗曖昧的笑容對了過來,「冼先生,灑尿要這麼久?」
「城哥何必明知故問,明天我讓人送3萬元過來,2萬給城哥。」說著,冼耀文看向鷹司雅美,「1萬給鷹司小姐。」
「冼先生直接把人帶走就是,不要提錢。」
「要的,城哥你培養人需要開支,鷹司小姐需要花精力,我不表示一下說不過去。」冼耀文擺手打斷要說話的蔡金塗,「城哥,不要再說了,就這麼定了。」
「好好好,不說。」蔡金塗端起豬口,「那我敬冼先生一杯,清風酒家還未開業就迎來開門紅。」
「乾杯。」
冼耀文舉杯致意後,故意上身晃動,灑掉了豬口中的酒,隨即一臉歉意道:「歹勢,歹勢,好事多沾,這杯酒不單敬城哥,敬大家,祝大家財源廣進。」
蔡金塗滿臉笑容,將酒灑在地板上,「這一杯我也敬大家,大家共下富貴。」
冼耀文放下豬口,鷹司雅美立刻手持徳利為他滿上,「冼先生,你千萬不要每次來都帶走一個,不出兩個月,我的人就被你帶空了。」
「鷹司小姐請放心,下次我把你帶走,這樣你就不用擔心成為光杆司令。」
鷹司雅美莞爾一笑,「下次的事留到下次再說,這次冼先生還欠我一杯酒。」
冼耀文端起豬口,輕笑道:「我是該敬鷹司小姐一杯,鷹司小姐是想喝合卺酒,還是三三九度?」
鷹司雅美掩嘴而笑,「冼先生想喝交臂還是交杯?」
「自然是交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不如既交臂又交杯。」
「好呀。」
冼耀文舉起豬口,與鷹司雅美雙臂相勾,雙目對視中喝掉一半酒,互相抽回手,交換豬口,鷹司雅美舉「豬」齊眉,冼耀文鏡像跟隨。
「冼君。」
「雅美醬。」
鷹司雅美一臉肅穆道:「往後餘生,請多關照。」
「承諾是神的契約。」
兩人互相聽懂了彼此的暗語,喝掉了豬口中的酒。
十分鐘後,冼耀文帶著陳錦璇離開,並未去在意一道幽怨、怨恨的目光。
送完陳錦璇,回到家門口,車燈照出在院門口徘徊的費寶琪,手裡夾著煙,似乎滿腹心事。
冼耀文提前下車,走到費寶琪身邊,「阿姐,是剛出來,還是沒進去?」
費寶琪扔掉手裡的煙,臉上綻放被強迫上工的笑容,「這個點才回來?」
「阿姐有心事,卻不願直說,好像不難猜是什麼事。」冼耀文語氣平和地說。
費寶琪臉上的笑容稍稍變得真誠,「不要時刻都這麼聰明,讓腦子歇一歇。」
「我也想,可惜你是我阿姐,你似乎又不想向寶樹傾訴,喝碗粥還是喝一杯,你選。」
「喝一杯。」
車輪滾上幾公里,來到士林夜市。
讓費寶琪在車邊等著,冼耀文掃了一條街,蚵仔煎、滷肉飯、甜不辣、豬血湯等買了一堆,回到車前,擺於車前蓋。
從車裡取兩瓶紅酒開了,沒有杯子,只好對瓶吹。
叮。
酒瓶撞擊後,冼耀文呷了一小口。
費寶琪連吹三大口,慢悠悠地吃了一塊甜不辣,頓即語氣平淡地說:「長桐去了酒家。」
「阿姐,應酬是免不了的,我剛才也在酒家。」
「不是第一次。」
「逢場作戲很正常。」
「在你身上正常,他不行。」
聞言,冼耀文便知陳長桐一直以來給費寶琪的心理預期值高到離譜,不然只是去酒家不至於如此。
「阿姐,你想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只是憋在心裡難受。」
冼耀文持瓶和費寶琪碰了下,「阿姐,你該明白當下的台北是僧多粥少,不說繼續往上走,就是保住現有的位子,姐夫不得不比以前付出更多努力,有些以前不會做的事情,現在需要去做,有些以前不必要的應酬,現在也要參加。」
「耀文,我不是小囡囡,道理我都曉得。」費寶琪灌了一口酒,面露淒婉之色,「我還是心裡難受。」
冼耀文沒法勸了,費寶琪道理都懂,還要跟自己較勁,那多半不是單單陳長桐上酒家一件事,而是許多事情堆積至今日的總爆發。
陳長桐和費寶琪都不是頭婚,陳長桐有一位前妻,兩人無子嗣,與費寶琪結合多年,也無子嗣,丁克思想的可能性估計不大,多半是要不起,是他不行或兩任妻子都不行,皆有可能。
不過看費寶琪能保持傲嬌,大概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點。
當然,也說不準,這種事未必肯舍下臉求醫問診,可能僅僅費寶琪和陳長桐自以為男方不行,實際情況可能兩人都行,只是兩人配對不合性不孕。
可能最近陳長桐忽然偶得自己其實是行的,只是沒找對女人的箴言,對子嗣的念想,令他有了再安一個家的念頭,這個念頭一起,過去不願去的酒家,盛情相邀下不再抗拒。
不好勸,那就不勸,冼耀文慢條斯理吃著,費寶琪要干瓶時叮一下,主打一個陪伴。
就這麼著,費寶琪用時不到半小時,把自己給弄醉了。
冼耀文選擇了最顧及費寶琪臉面的做法,讓她在車裡湊合著,開車回家,謝停雲三人輪班守著,明兒一早費寶樹起床前開車出門。
翌日。
早起,冼耀文手裡握著六米長竹竿,在粗的一頭吊上一枚秤砣,雙手握住細的一頭末端,端仆馬,上身不動,雙腳虛實互換,雙手搖起來,竹竿一送一收,盪勁貫穿全竿。
一下又一下,待冼耀文感覺能控制住秤砣,他對竹竿施加一股抖勁,秤砣盪起,砣底刺向一張展在架子上的白紙,噗一聲,白紙應聲而破。
守在架子前的謝湛然立馬換上一張新白紙。
這是冼耀文自己從六合大槍的練法中改良的練力之法,什麼時候能熟練讓砣底在白紙上留下印記,而白紙不破,美式居合第一式步槍精準射擊就算練成了,可以加重秤砣練第二式——輕機槍衝鋒式精準射擊。
一刺又一刺,當白紙被刺破五十張,冼耀文停下了練習,他力竭了,舉起秤砣都費勁,更別提控制。
到一邊拿毛巾擦汗,一把劍搭到他脖子上,「費式太極劍費寶樹前來踢館。」
冼耀文輕笑一聲,「冼氏居合冼耀文應戰,敢問閣下用何兵器?」
「太極劍。」
「正所謂一寸長一寸強,閣下用劍,我用馬牌擼子不過分吧?」
「你怎麼不用歪把子?」費寶樹收起劍,挨著冼耀文站,「昨晚什麼時候回來的,我都不知道。」
「那你知道我睡在哪張床嗎?」
費寶樹囅然笑道:「我知道呀,揉眼睛的時候,眼皮上粘了兩根毛,我一看就是你的。」
冼耀文睨了費寶樹一眼,「罰你一個星期不許打牌,昨天你是不是和二條槓上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呀。」
費寶樹嬉笑一聲,「昨天很邪門,幾把大牌都是單吊二條,都在別人手裡成刻子,氣死人了。」
「我就說嘛,你一晚上跟我的二條較勁。」
費寶樹又是一聲嬉笑,「昨晚唐怡瑩說要搬出去住。」
「我的主意,香港那邊有人要過來,今天不到,明天也該到了。」
「住家裡?」
「嗯。」
「女人?」
「做事的。」
「哦。」
「你準備一下,這兩天就帶阿姐去香港住些日子。」
「這麼急?」
「七月的颱風又要來了,不抓緊時間,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走了。」
「等下我去找阿姐說說。」
「下午再去吧,上午去定點香港沒有的點心。」
「嗯。」
九點,冼耀文給孔令偉去了個電話,九點半,他出現在植物園露天茶亭。
矮竹桌,矮竹椅,一壺香片。
對面坐一個戴墨鏡的女人,他沒問對方姓名,孔令偉在電話里已經交代對方姓石。
姓石,又能代表孔令偉及宋美齡出面談價格,他只能想到石靜宜。
這個女人一出面,複雜的事情更加複雜化,他不是僅僅跟奪適沾點邊,而是有了直接捲入其中的嫌疑。
權衡利弊,他還是來了,對方不摘墨鏡,不做自我介紹,他正好裝傻不知道是何方神聖,只是遞上了一份配貨單附報價。
石靜宜看了將近一刻鐘,說:「我認可這份配貨單,價格也沒問題,請儘快按照這份單子發貨。」
「沒問題。」冼耀文頷首,「石經理,我需要操心太子企業的業務,以後這邊的業務就交由陳華陳經理對接。她正從香港趕過來,你看是否約個時間見一面?」
「冼先生馬上就放手?」
「是的。」
石靜宜從包包里掏出一個本子,拿出筆寫了什麼,撕下一頁遞給冼耀文,「讓陳經理打這個電話。」
「好的。」
「告辭。」
石靜宜匆匆離開,似乎不想讓冼耀文「明確」她的身份。
冼耀文沒著急走,猜測自己被偷拍了幾張照片。換位思考,若是他站在蔣經國的立場,一定會讓人盯死石靜宜。
這個問題不好猜,猜到了也沒有多大意義,僅僅數秒,他的心思轉移到推敲石靜宜和孔宋走近是個人行為還是家庭行為。
按說,兩者皆有可能,眼下家天下格局並未形成,老蔣內憂外患,內有陳誠威脅到「傳家」,外有48年他那招臭棋的連鎖反應,美國很想「去蔣化」,估摸著已經找了幾個待扶持對象。
其他的人選只能推測,孫立人幾乎可以認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