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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4章 韓公樓

  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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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天蒙蒙亮,略有一絲涼意。

  韓公樓的後廚熱火朝天。

  羊城過來的廚師班子已就位,一共15個人,由名廚區勛帶隊。

  杜鵑未打聽羊城市委那邊給廚師班子什麼待遇,反正她支付的打包價是3萬美元/年,又同區勛私下商議,每月給廚師班子42萬法郎的生活補助,具體怎麼分她不過問。

  基本來說,錢應該給到位了,廚師班子每個人都是幹勁十足。

  韓公樓的裝修已完成,眼下要做的事是定菜譜。

  粵菜對食材要求高,甭說跨國,就是跨省,菜譜也得因地制宜,不能說廚子擅長做什麼就定什麼,得看法國這邊有哪些成本在預算範圍內的食材。

  因地制宜需正統操作,即針對法國人的飲食習慣篩選菜品,也需騷操作,祭出拿來主義,當拿則拿,比如冼耀文定下的兩大系列菜品——唐鮨和魚膾。

  最早類似壽司的食物起源於東南亞,一種叫醃魚飯的食物,將鹽漬魚肉與米飯一起醱酵,利用米飯中的乳酸菌延長魚肉保存時間,發酵完成丟棄米飯僅食用魚肉。

  隋代傳入神州,唐代被遣唐使帶回東洋,彼時的東洋人稱之為鮨。

  唐鮨即壽司,1951年新開發的粵菜,從古籍中改良而來。

  隨著東洋經濟崛起,國際交流增加,壽司必然會傳播至全世界,因為文化輸出,也因為它低脂高蛋白,符合清潔飲食的趨勢。

  這股東風,冼耀文想借,儘管深究起來有點不要臉,但有扯皮的空間,不管怎麼說唐鮨都是壽司的祖宗,即使後代基因升級,也不能不認祖宗。

  唐鮨好做又容易賣上價,且方便講故事,將來可捆綁一些產品,為了營銷的降本增效,它註定要走進全世界每個角落的中餐館。

  故事,冼耀文已經編了六七八百個備著造謠用,若是不夠,還能接著編。

  南法一些地區受到地中海飲食的影響,有悠久的生食海鮮傳統,代表菜有大溪地風格生魚、金槍魚生魚片;布列塔尼與諾曼第流行海鮮拼盤,生蚝、生蝦、海膽、蛤蜊等,撒點檸檬汁或醋蔥醬就往嘴裡送。

  法餐中還有一道韃靼牛肉,基本上就是涼拌生牛肉,儘管此時法國的新鮮優質牛肉供給困難,它依然是一些傳統餐廳的保留菜品。

  這麼一來,囊括刺身的魚膾在法國不愁擁躉,潮汕生醃、橫縣式淡水魚生也可以推出,遵循米其林思想,菜量小一點,在刀工和擺盤上多下功夫,既能賣貴,又可以降低饕客在店裡及時拉肚子的概率。


  廁紙、沖水、清掃,哪樣不要成本,得算計著點。

  紅案師傅梁強切著魚生,白案師傅崔賢包著月牙蒸餃,杜鵑站在他們身後欣賞,她的身側陪伴著兩位法國待文豪。

  杜鵑腦子裡帶著利瑪竇、湯若望、張誠、拉萼尼、謝閣蘭等名字。

  待文豪手邊帶著《中華帝國全志》、《中國旅行記》、《中國之食》、《北亰最後的日子》,以及去年剛出版的《中國飲食藝術》等書籍。

  粵菜的一些菜名直譯為法語中規中矩,但有一些菜名進行直譯稍顯粗俗,韓公樓的客戶定位是億法郎及以上資產人士,與政治人物、知名人物,並對著裝有強制要求,不穿正裝恕不接待,非羅綺者引向大廳特意開闢的私密「不是回頭客」區域。

  韓公樓不搞區別對待,著正裝皆是客,卻也注重饕客隱私,默默為饕客解決「被偶遇」之煩惱,對於「不過了」來奢侈一把的饕客,菜品、服務不打折,對於心懷叵測之流,亦可與鄰桌探討「如何1000法郎過一個月」之話題。

  正因如此,韓公樓的菜品在翻譯時需講究信達雅,且需融入法蘭西文化,以及儘可能碰瓷名人典故。

  碰瓷不能空穴來風,需言之有物。

  當杜鵑的秘書,原法國駐漢口領事的千金,在上海法租界長大的露西·莫里斯解手回來,她居中翻譯,杜鵑與待文豪開始討論信達雅翻譯。

  大廳里,杜鵑請的法國駐場歌手來了,開了嗓子,哼唱冼耀文從《Je m'appelle Hélène》改編的中文歌曲《我的名字是小芳》。

  少頃,麗池花園的歌伶丁嘉嘉也來了,哼唱法語歌曲《香榭麗舍》。

  當下的法國人大多數一周工作六天,僅少數人可享受一周工作五天半,周日是禮拜日,韓公樓不營業,周六的晚餐是一周的最後營業時間。

  為了融入與民同樂,也為了儘可能用光需趁新鮮吃的食材,周六的晚餐氛圍會活潑一點,有滿減優惠、贈菜活動,有駐場歌手表演,饕客興之所至可翩翩起舞。

  當天空放亮少許,周月玉來了,帶來一些請鄰里創作的畫作。

  韓公樓的衛生間隱藏在角落,要過去需經過一段長廊,兩邊牆上點綴幾幅油畫,會讓空間增添一分藝術氣息。

  本著先進幫扶落後的心態,周月玉幾乎請了所有認識的落魄鄰里作畫,畫作不少,一次掛不完,她挑揀、搭配,結合季節,構思七月的主題。

  畫太多了,完全可以支撐每月一主題輪著掛。

  牆上已經預留了掛件,選好畫作,掛畫費不了多少時間,僅過了數分鐘,周月玉的工作完成,她鑽進了後廚。


  「杜鵑,有早點吃嗎?」

  杜鵑沖一邊火頭上的紫砂煲努了努嘴,「紅燒大群翅,已經煨制三天,再有一會兒就能出鍋。」

  周月玉瞧了一眼說:「早點不想吃大葷,有點心嗎?」

  「點心要拍照,一時半會兒不會上蒸籠,跟我們一起吃艇仔炒飯?」

  「好呀。」

  周月玉應一聲,從砧板上捻起一片薄如蟬翼的生魚片,張開舉起湊在燈光上觀賞,生魚片猶如一張半透明帶紅色花邊的傘面,煞是好看。

  將生魚片放回砧板,她看向一個已經擺好樣的餐盤,生魚片被擺成玫瑰花形狀,花杆由經過修飾的魚骨頭做成,栩栩如生。

  玫瑰花斜擺,下面用蘸料寫著簡易草書字「La Vie en Rose」。

  「這道菜叫玫瑰人生?」

  「嗯,魚膾系列的重頭菜,我已經找過丹妮爾,托她邀請艾迪特·皮雅芙到時候過來給這道菜剪彩。」

  「請皮雅芙要花多少錢?」

  「不花錢,欠一個人情。」

  「哦,這道菜準備賣什麼價?」

  杜鵑走到周月玉身前,「我正在頭疼,賣6666法郎太貴,1366法郎又太便宜。」

  「為什麼一定要這兩個數字?」

  「13是十九世紀浪漫主義運動時期興起的與愛情好運有關的數字,6被法國情侶用作甜蜜暗號,也寓意玫瑰文化。」

  「哦,『13à table porte bonheurà l'amour』,『Mon cheri, c'est toi』,來自這兩句話的典故?」

  杜鵑頷了頷首,「露西是這麼說的。」

  「這道菜專門為情侶客人準備?」

  「我是這麼打算。」

  「那賣貴點沒事,法國男人歷來重視在女人面前展現慷慨。」周月玉指了指餐盤,「我覺得這行字展示一段時間後可以去掉,讓男客人指定寫什麼字或者親自寫。」

  「這個主意不錯。」

  「今天打算試菜嗎?」

  「內部試菜一直在試,我準備從後天開始邀請法國人試菜,爭取一個月定下菜譜,8月13日試營業。」

  「這麼長時間?」

  「我想做得精細點,還有等等廚房花園那邊,這個季節能種的菜剛種下去,能不能長成不清楚,清遠麻雞和獅頭鵝還在孵蛋,能不能出殼也不知道。」


  「小蔥和豆芽種成功了嗎?」

  「早成功了,豆芽已經吃了兩茬,新的一茬收了後,下一茬準備提高產量。」杜鵑興奮地說道:「送去普羅旺斯種植的野藠頭長出來了,巴黎這邊也發芽了,看來法國能種活。」

  周月玉的喉結蠕動,「我想吃野蔥炒豆腐。」

  「我也想吃,就看玻璃花房裡的野藠頭今年冬天能不能豐收。」

  兩人嘰嘰喳喳地說著,惹得在那研究法餐做法的區勛側目。

  廚房花園的杜記豆腐坊開業已有一些時日,像豆腐和相關豆製品的供應控制在自己手裡,且沒有季節性,再是適合當作韓公樓的常年廚師推薦菜品原料不過,區勛需要琢磨出幾道豆腐菜,既要符合法國人的口感,又要看起來名貴。

  韓公樓需要幾道懂行的人也捉摸不透的功夫菜,低成本賣貴价,提高整店利潤率。

  此時,區勛正在琢磨一道私家菜太史豆腐,有兩味料拿不準,稍稍猶豫,他沖杜鵑抱拳道:「東主。」

  「區師傅,有什麼事?」杜鵑看向區勛。

  「東主,是這樣的,我曾經吃過江家廚做的太史豆腐,用手工豆腐配燕窩、蟹肉等料,屬於粗料精做的菜品,我覺得非常適合韓公樓,但有兩味料我拿不準。」

  「區師傅希望我去打聽一下?」

  「是的。」

  「江家是南海十三郎那個江家?」

  「就是太史公家。」

  杜鵑蹙了蹙眉,「江家家世顯赫,想從他家私廚那裡打聽菜的配方沒那麼簡單吧?」

  「東家,江家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江家,今年佛誕太史公在六榕寺摔了一跤,進了黎鐸醫院,在醫院沒待兩天就被南海的農民用籮筐抬回了南海。」

  杜鵑詫異道:「抬回南海做什麼?」

  區勛錯愕片刻,下意識往左右瞅了瞅,隨即略一遲疑,說:「太史公是地主蛇,逼佃農交閻王租,抬回南海清算。」

  「江家倒了?」

  「差不多了。」

  「這樣。」杜鵑沉吟片刻,「會做這道菜的師傅叫什麼名字?」

  「好像叫阿銀,是個師奶。」

  「好,我會托人打聽一下。」

  同區勛聊完,杜鵑回到周月玉身邊,「上午我要去一趟凡爾賽,要不要一起去?」

  「去做什麼?」

  「我在路易十四獵苑國營牧場邊上買了一個小型奶牧場,有一堆事要做,更換門牌,檢查牧草,還要去森林裡轉轉,看看橡果是不是快成熟。」


  「你要撿橡果?」

  「法國的苜蓿種子一直短缺,奶牧場的牧草不夠奶牛吃的,要混橡果粉和麥麩,以前的牧場主還會從巴黎的餐廳收泔水,以後就不餵奶牛泔水了,多混橡果粉。」

  「為什麼不餵泔水,橡果粉省錢一點?」

  「不是,橡果粉成本更高,是先生不讓喂,現在牧場的奶牛過些日子會賣掉,重新買一批沒有餵過泔水的諾曼第奶牛。」

  「他管得這麼細?」

  杜鵑頷了頷首,「牧場是先生另外給錢買的,產權不屬於廚房花園,說是家裡的牧場,牛奶只供家裡人喝,不往外面賣。」

  「牧場多大呀?」

  「30公頃,養了30頭奶牛。」

  「一頭牛一天能擠多少奶?」

  「夏天六七升,等天氣涼一點,能有十來升。」

  「滿打滿算巴黎才有幾個家裡人,一天200多升牛奶哪裡喝得完。」、

  「這裡用。」

  「哦。」周月玉恍然大悟,「他也真講究,喝牛奶還要自己養奶牛。」

  杜鵑對周月玉這個既得利益者明貶暗褒的話不予理會,轉而說道:「你去不去?」

  「我非去不可?」周月玉嬉笑道。

  「就是非去不可,今天不去,改天也要去,牧場是以你的名義買的,有幾份文件需要你簽字,還有,你要出面去其他牧場訂購牛奶。

  法國政府有規定,牧場的土地主人不是農民或用途非農業,政府可強制以市價收購,牧場必須往外面賣牛奶證明土地農業用途。」

  「法國政府管這麼寬?」

  「就是管這麼寬,法國政府還規定農民擁有土地的上限,巴黎盆地這邊,農民最多30公頃,退伍軍人50公頃,被查到超出,超出部分一年內必須出售。」

  「廚房花園有多少地?」

  「1200公頃。」不等周月玉再問,杜鵑直接解釋道:「德賽茲律師鑽了所有法律漏洞,農民代持、99年租賃代替購買、森林用地、廢地復耕、機械化作業,好不容易才湊出這麼點地,現在還有被查的風險。」

  「被查到怎麼辦?」

  「德賽茲律師正在申請農業研究所資質,拿到資質廚房花園買地就不受面積限制,1萬公頃內不會有問題。」

  「廚房花園還有錢買地?」

  「沒有。」杜鵑乾脆說:「當初先生一共給了1億法郎,8000萬留在韓公樓帳上,廚房花園只有2000萬,都用來日常開支,買地的錢都是借的。」


  「銀行貸款?」

  「不是。」杜鵑貼到周月玉耳邊說道:「天主教會有教會土地基金,找到兩個人擔保可以從基金借錢,借20年,年息只要6%,比銀行年限長,利息也低4個點。」

  周月玉也壓低聲音說:「很容易借?」

  「借錢哪有容易的,借4億法郎,到手只有3億5。」

  「5000萬給擔保人?」

  「擔保人出面收錢,哪些人分就不知道了。」

  「教會的人?」

  「兩個擔保人,一個神父,一個修道院長。」

  「神職人員的心也這麼黑?」

  周月玉握住杜鵑的臂膀安慰道:「過去的事就不要想了。」

  「我沒事。」杜鵑搖搖頭。

  「樹瑩有沒有給你打電話,明天晚上去她那裡吃飯。」

  「打了。」

  塞納河畔。

  左岸的對面是右岸,左岸的隔壁也是右岸。

  右岸,一間新開花店的名字。

  孫樹橙站在花店門口,手裡拿著剪刀修剪玫瑰花的枝幹。她的身邊站著愛麗絲·費雷拉,手裡同樣拿著剪刀,嘴裡還叼著香菸。

  「聖殿路很亂。」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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