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Bad Girl
冼耀文打好領帶下樓,在酒店的大堂遇到辛普森。
「老闆,貴諾先生今天在山莊舉行香檳泳池派對,他知道你在好萊塢,邀請你去參加。」
「知道都有誰參加嗎?」
「不清楚。」辛普森略有點惋惜道:「用香檳灌滿泳池,一定很有意思,可惜我不能過去。」
冼耀文拍了拍辛普森的肚子,「克萊,你的身體狀態已經比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差了許多,你應該學會控制自己,不然從現在開始計數,到不了一百個,你就會死在女人肚皮上,哦,不,是被女人坐死。」
辛普森尬笑道:「我覺得自己還可以。」
「好吧,既然你這麼覺得,我不多廢話。」冼耀文又在辛普森的肚子上拍了一記,「但是今天你給我在這裡加班,《羅馬假日》對公司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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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了解。」
冼耀文頷了頷首,走向酒店大門。
Google's Café。
日落大道上的一間咖啡館,因為名字,冼耀文選擇在這裡和黃柳霜見面。
為了清靜,他要了一個低消25美元的VIP包廂。
他吃著辛納屈意面,搭配黑幫洋蔥圈和鮑嘉烤魚,飲料是一杯教父,威士忌加杏仁利口酒,由長相很義大利的侍應生推薦。
黃柳霜只點了一份緋聞沙拉,牛油果泥點綴幾隻蝦,據說女明星「假裝」減肥時必點。
她沒開動,正在看還不完整的劇本。
當冼耀文消滅了一半意面,黃柳霜的目光離開劇本,投到他臉上。
「冼生,我很喜歡龍這個角色,但是我可能演不了,騎馬、射擊、格鬥,我一樣都不會。」
冼耀文放下叉子,呷了一口酒,不疾不徐道:「不會可以學,只要你吃得了苦,但騎馬可能摔著,摔斷手腳或脖子,射擊可能走火,一槍崩了自己,格鬥可能被打出內傷,以後走兩步都會喘。
可能,有太多可能,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個會先來,再過幾年,黃女士就到知天命的年紀,這飯是吃一頓少一頓,還是不折騰了吧,留著命多吃幾頓舒心飯。」
黃柳霜輕笑道:「冼生說話真有意思,我倒是不怕吃苦,只是擔心身體吃不消。」
「黃女士你的身體?」
黃柳霜黯然道:「我得了肝腹水,需要定期抽液。」
「實在抱歉,我不知道黃女士你……」
「沒關係。」黃柳霜瞥了一眼手裡的劇本,「這麼好的劇本,可惜與我無緣。」
「黃女士和這個劇本無緣,和我卻是有緣,既然我們相遇於茫茫人海,就應該發生點什麼,你拍不了武戲,可以拍文戲。
不瞞你說,這個劇本是我昨晚觀察了你的長相後,按照你的長相特徵量身打造的。」
冼耀文指了指錶盤,「七點鐘,我的早餐時間開始構思,你手上的這一版是我來這裡的路上臨時趕出來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冼生有能力再為我量身打造一個文戲劇本?」
冼耀文頷首,「是的,我編故事的能力還不錯。」
「冼生,非常感謝,你令我受寵若驚,從業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重視。」
「不用客氣,你值得被重視。」冼耀文凝視黃柳霜的臉龐,「我對你的私生活了解不多,但你臉上表現出來的特徵和嘴裡哈出來的氣味,都在說你酗酒,所以,你得的是酒精性肝硬化?」
聞言,黃柳霜雙手捧起,往手心哈了一口氣,試著聞味。
「不用試了,氣味並不是很重,你自己已經聞習慣,鼻子會自動過濾掉。」
黃柳霜尷尬一笑,「你的鼻子是不是特別靈?」
冼耀文搖搖頭,「什麼時候查出肝腹水?」
「不太久。」
「醫生說看不好吧?」
黃柳霜搖頭,「沒有辦法,只能調養。」
「就調養來說,中醫比西醫好,去香港找個好中醫看看。」
黃柳霜再次搖頭,「我不信中醫。」
冼耀文端起酒杯說:「你不信中醫,卻似乎相信酒精可以解決你的任何問題。」
黃柳霜幽幽地說:「酒很好,醉了能忘卻所有煩惱。」
冼耀文讓謝停雲去車裡拿公文包,又對黃柳霜說:「《孟子》有一篇《公孫丑》,裡面提到了一句『飢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字面意思是飢餓的人不挑剔食物,口渴的人不挑剔飲品,比喻的意義是人在需求急迫時容易得到滿足。
紐約市立大學有一位教授亞伯拉罕·馬斯洛,他研究健康人格的驅動因素,批判弗洛伊德病態心理學的局限性,他提出了一個有趣的理論,人的五層需求:生理、安全、社交、尊重、自我實現。
生理需求是食物、水、睡眠等;安全需求是人身安全、工作保障;社交需求是友誼、愛情、歸屬感;尊重需求是成就、名聲、地位;自我實現是創造力、潛能發揮。
這五層需求是金字塔結構,只有實現最基本的生理需求才有資格實現其他需求。」
冼耀文抬手指了指黃柳霜正往嘴邊送的香菸,「香菸、酒精是兩樣非常特殊的東西,可以歸入五層需求的任何一層,當高度成癮,每天都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但你為買煙或買酒的錢從哪裡來而煩惱過嗎?」
黃柳霜搖了搖頭,「買煙和買酒對我來說不算負擔。」
「關於煩惱,它和生活水平、幸福感永遠糾纏在一起,生活水平越低,煩惱越少。我有一個女性朋友,名字就不說了,她如今在某個領域取得了蠻大的成就,嗯,直接關係到金錢的領域,她的錢很多,買不起的東西很少。
但是兩年前,我和她第一次見面,她還只是一個躲避戰爭的難民,一個女人身處亂世,身上值錢的東西被搶光,她依靠什麼填飽肚子,穿越上千公里的逃難之路?
放棄自尊以及出賣身體。
為了生存,現在了不起的人物當初是可以向一個陌生人輕易下跪的。」
黃柳霜因冼耀文的話而動容。
「有人說,人在餓肚子裡的時候,只有一個煩惱,就是如何填飽肚子,一旦填飽肚子,惟一的煩惱被解決,但人吃得太飽,腦子就會開始作妖,想要這個,想要那個,隨著欲望增多,煩惱也變多了。」
冼耀文接過謝停雲遞上的公文包,從裡面取出短笛,「我跟你這麼說,你大概很難共鳴,你生長在洛杉磯華埠,沒有體會過幾天沒有吃東西的感覺,對飢餓的理解極其膚淺。」
將短笛送到嘴邊,他吹響《小小少年》的曲子,吹了一段,放下短笛輕聲朗道:「小小少女,很少煩惱,眼望四周陽光照,小小少女,很少煩惱,但願永遠這樣好。一年一年時間飛跑,小小少女在長高,隨著年歲由小變大,她的煩惱增加了。」
再次將短笛送到嘴邊,他吹響了《笑紅塵》的曲子,一段Solo,他敲擊桌面給自己伴奏,「紅塵多可笑,痴情最無聊,目空一切也好,此生未了,心卻已無所擾,只想換得半世逍遙。
醒時對人笑,夢中全忘掉,嘆天黑得太早,來生難料,愛恨一筆勾銷,對酒當歌我只願開心到老。
風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飄搖,天越高心越小,不問因果有多少,獨自醉倒……」
當黃柳霜心隨歌走,冼耀文磁性的聲音再次響起,「人的煩惱大多是幸福的伴生物,擁有某種幸福,才會有某一方面的煩惱。
我的父親大概是一個去遠東尋找機會的淘金客,我不知道,我沒見過他本人,也沒有見過照片,我的母親生我的時候難產,只來得及看我一眼,知道我四肢健全,看著也不太像是傻子,便留下一句話,放心地閉眼。
那句話是『嗨,兒子,你在人間慢慢熬吧,媽媽先去天堂享福了』。」
黃柳霜撲哧笑出聲來,旋即意識到不該笑,艱難憋回去。
「你我都是第一次做人,沒有經驗,摸著石頭過河,常常摔倒是正常的,對一帆風順的幸運兒,我們可以送上最真誠的祝福『Son of bitch』。」
黃柳霜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哈哈哈」一長串。
冼耀文一指黃柳霜,「我聽說你不是『Good girl』,十幾歲的時候就和馬歇爾·尼蘭胡搞,被玩了後,被『加州法律禁止白人與華人通婚』的理由踹掉,你因此輟學,投入了演藝圈。
你知道自己是個幸運兒嗎?
我有另一位女性朋友,也是我的下屬,現在是一位著名模特,幫我管理模特公司……」
「你在說阿賽麗婭(Azalea)?」
冼耀文輕笑道:「你喜歡猜是吧,接著猜,猜不到黃柳霜就一直猜。」
黃柳霜將手放在嘴邊,做了一個拉拉鏈的動作。
「我有一位女性朋友黃柳霜,我剛認識她的時候,她在三不管地帶九龍城寨的雞檔,因為我需要內衣模特,想找正經人家的姑娘很難,只能找妓女。
那天我和黃柳霜第一次見面,聊了幾句,得知她是被自己丈夫賣到雞檔,後來我查了查,她的丈夫用賣她的錢抽鴉片、賭博,還給相好的妓女買了首飾。」
說著,冼耀文改用揶揄的語氣,「Old girl,你太幸運了,但凡你的運氣稍微差一點,二十幾年前就應該被妓院的打手打死,或因為染上髒病而亡,但是,你還活著,還能跟我說煩惱。」
砰,他拍了一下桌子,「上帝偏愛你一次,你並沒有因此而感激好好生活,你高調交往一個已婚男人,又高調交往一個已婚男人,一個接一個。
我是華人,我是好萊塢的異類,我被排斥、歧視,不被人理解,我要做一點違背普世道德觀的事,以吸引別人的目光。
你是在抗爭嗎?
不,你在授人以柄,看,華人就是這樣的,上帝說歧視他們是對的。」
冼耀文攤了攤手,「你一直都是『Bad girl』,上帝也一直在偏愛你,我不明白你究竟有多自戀,究竟以為自己是誰,上帝的嫡長女嗎?
你能有如今的生活,是上帝一次次的偏愛,一次次的袒護,身為幸運兒,你為何會有如此多的煩惱?」
冼耀文的話給了黃柳霜很大的觸動,但她嘴上並不承認,「你不是我,怎麼可能會懂。」
「是的,我不懂你,你是弗蘭西斯·史密斯,因兒童性侵被判刑3萬年,在牢里每天都在煩惱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好,辱沒了美國道德典範的稱號。」
黃柳霜白了冼耀文一眼,「你真會舉例。」
冼耀文呵呵一笑,「你是『Bad girl』,勇敢一點,真實一點,不要作繭自縛,給自己背負你背不動,也沒有資格背負的枷鎖,與其酗酒麻醉自己忍受孤獨,不如找男人,一個接一個或兩個接三個。」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黃柳霜啐道。
「女人,一個好多年沒有男人滋潤的女人。」又吃一口意面,他將盤子推到一邊,「明天上午,精神一點去若熱·貴諾的辦公室,我給你一份櫻桃合約,每個月有500美元的薪水,什麼時候你把酒戒了,我給你換成大明星合約。」
「我有說過要簽若熱·貴諾公司嗎?」
「別淘氣,又老又丑的老女人,你已經快混到沒工開了,有人向你遞出橄欖枝,趕緊接著,不然下一分鐘我可能就會後悔。」
黃柳霜囅然一笑,絢爛艷麗若某功夫女星講述在灣仔遇見美國大兵愛人的經歷。
「OK,我和你簽約。」
「明天記得帶上律師,我是商人,天生喜歡占便宜,如果你看不懂合同,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多占一點分成。」
「合同是德語版?」
「哇哦,原來你會德語,可惜合同是葡語版。」
在說笑中,兩人度過了午餐時間,冼耀文送黃柳霜回家,然後來到百老匯街的一間洗衣房。
昨晚他和香港進行過聯絡,得知疑似CIA盯上了他,也得知齊瑋文沒能力派人來美國調查于鳳至,只給了他兩個名字和地址,讓他自己搞定。
其中一個名字是吳憶梅,外號千面女郎,擅長化妝易容,也擅長畫畫寫稿,精通無意識記憶,觀察一個人3秒,36小時之內,她能將此人傳神地畫出來。
如今她隱居在洛杉磯華埠,嫁給了一個擁有三間洗衣房、兩間雜貨鋪的富商,做起了「貴太太」。
吳憶梅站在櫃檯里,將一包洗好的衣服遞給客人,然後目光看向站在一邊的冼耀文,問道:「客人要洗什麼衣服?」
「我不洗衣服,想請你幫忙查個人。」
吳憶梅聞言便知冼耀文是知曉她過去的人,「抱歉,我不查人好久了,現在只會洗衣服。」
說話時,她的右手摸到櫃檯下面,一把匕首到了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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