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走西口去吃什錦菜
曼哈頓的米特帕金區,該地區可以說是城中工業區,充斥著屠宰場和包裝廠,一些小企業為了節約租金,會在該區租辦公室,2美元一呎就能租到不錯的辦公室。
傳銷公司紐約分公司的辦公室就租在這個區,一間面積不小的帶倉庫Loft辦公室。
離開花社,冼耀文坐在車裡,聽著車載電台里播送的歌曲《什錦菜/Jambalaya》,由著名女歌星潘迪華演唱。
「什錦菜,小龍蝦派,魚肉秋葵湯;因為今晚我要去見我的摯愛
;彈吉他,裝滿果醬罐,盡情歡樂吧;天哪,我們將在河口盡情狂歡。」
「小冤家,你幹嘛,像個傻瓜;我放貨,為什麼,你不吃下;你說過,會愛國,是真是假;跪下來,快感恩,全倉吃下;小冤家,聽了話,噼里啪啦;我的妞,跟司機,啪啪~啪啪……」
跟著電台里的節奏,冼耀文輕哼臨時瞎編的歌詞。
《什錦菜》是他「創作」的歌曲,一箭雙鵰的傑作,既為了再推一把潘迪華,也為了炒熱「Jambalaya」這個單詞。
米特帕金區離格林威治村不遠,歌曲進入尾聲時,車子也停下了。
站在路邊等候的林水生走上前,拉開了後車門。
「冼生。」
冼耀文下了車,拍了拍林水生的肩膀,隨即遞上一封紅包,「阿生,辛苦了,開工紅包給你補上。」
「謝謝冼生。」
「不用謝,在紐約待得還習慣嗎?」
「挺好的,香港有的這裡都有。」林水生笑著說道。
「習慣就好,宵夜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行,帶我去倉庫看看。」
進了倉庫,冼耀文瞧見兩個工作檯,各圍坐著幾個女工,一台在燙襯衣,一台在拆嘜頭和口袋上的Logo。
瞧上片刻,他來到一個女工身前,遞上一封紅包,「辛苦嗮,攞個開工利是。」
看著突如其來的紅包,女工有點不知所措,求助的目光灑向緊隨冼耀文的林水生。
「這是我們頭家冼生,拿著。」
女工聞言,朝冼耀文欠了欠身,「謝謝頭家。」
聽女工說蹩腳國語,冼耀文心知自己的台山話唬不住真人,於是改用國語夾粵說道:「唔使客氣,辦公室準備了宵夜,三個字後過去食。」
一個接一個,給每個女工都發了紅包,在女工的低聲議論中,他跟著林水生來到堆放未處理退貨的位置,從紙箱裡拾起一件襯衣,檢視存在的瑕疵。
「阿生,哪裡的退貨率最高?」
「西爾斯,它的退貨期限最長,退貨率就高點。」
冼耀文頷了頷首,將襯衣湊到鼻前,聞聞各處,隨即放在一邊,「以後退回來的襯衣挑一挑,穿過、汗臭味大的挑出來打包賣給二手店,另外,每隔兩個月捐一批襯衣給善意工業(Goodwill)。」
「捐多少?」
「你匯報給阿良,讓他決定。再跟他說個情況,紐約州允許企業因僱傭殘疾人申請小額稅收抵扣,後面若是再缺人,可以考慮招兩個腿殘疾的番婆,其中一個最好是歐洲戰場回來的女兵。」
「好的。」
冼耀文從其他紙箱抽檢了幾件,然後來到堆放已處理退貨的位置,取出一件檢查嘜頭、Logo是否處理乾淨,別針外掛的尺碼嘜頭是否掛上。
退貨發回香港處理是不現實的,來回折騰增加的運費和人工成本會增加襯衣的總成本,瑕疵品又賣不上價,可能導致損失比直接丟棄更多。
美國這邊也有磨刀匠,手推車或背簍走街串巷,搖鈴吆喝,用「Knife Sharpener!」代替「磨剪子來,戧菜刀」,也有四處遊走賣針頭線腦的小販,猶太人群體中常見。
開著車子到處追逐熱鬧的游商也是有的,哪裡的市鎮舉辦活動,他們就會趕過去擺攤,這裡處理過的襯衣就是批給了游商,互相之間形成默契,游商可以吹牛逼說襯衣是品牌正品,他們不否認也不承認。
「前面出的貨有利潤嗎?」
「有,一件五六美分。」
「還有利潤就好,但利潤不是最重要的,出貨之前一定要嚴格把關,不能讓一件有嘜頭、Logo的襯衣流出去,也不能讓女工帶走一件。」
冼耀文目光一凝,「如果流出去,造成不好的影響,這裡就是造假工廠,阿生你要背黑鍋,傳銷公司就沒有你的立足之地,要上心,當成要事辦。」
林水生鄭重地點點頭,「冼生,我一定嚴格把關。」
冼耀文拍了拍林水生的肩膀,「走吧,去辦公室,沒吃晚飯,肚子有點餓。」
辦公室里,四張辦公桌拼成一個長餐檯,一溜擺著各種吃食,兩個鐵皮桶裝著滿滿當當的蒜蓉小龍蝦,鐵桶旁邊擺著一個臉盆,裡面盛著金陵名菜什錦菜,再過去擺著一個托盤,裡面盛著路易斯安那州克里奧爾語區的名菜什錦菜。
再過去是一些食材較貴的西式吃食,讓女工們嘗個鮮,冼耀文卻是懶得瞅一眼,他拿了餐盤盛了源自西班牙鐵鍋飯的什錦菜,夾了點金陵什錦菜蓋在什錦菜上,再夾兩隻小龍蝦當擺盤點綴,端著餐盤到一邊站著享用。
沒一會兒,林水生跟了過來,遞上一張帳單。
冼耀文瞥一眼,問道:「公司墊的還是你墊的?」
「我墊的。」
「給你現金,還是存進你香港的工資戶頭?」
「存進戶頭。」
「明晚會到帳。」
說著,冼耀文看向對面的牆壁,分成左右兩塊的牆壁左邊刷著「Go west」,右邊刷著「Jambalaya」,低一點的位置,用刷子寫著狂草「走西口」和「什錦菜」。
這兩個是中華製衣的新品牌,專攻美國的2-5美元襯衣市場,主要的競爭對手是李維斯的牛仔布工裝襯衫、傑西潘尼同名自有襯衣品牌、西爾斯的Kenmore和Craftsman。
不是針鋒相對的競爭,每個品牌的襯衣都存在差異,而是隱含的對該消費檔次的客戶的競爭。
襯衣界沒有菲比斯卡特爾(太陽神壟斷聯盟),沒有形成一起降低襯衣質量的默契,每個品牌的質量標準都奔著能穿十年去。
而2-5美元襯衣市場匹配的客戶是普通藍領和白領,前者一件襯衣可以穿幾年,後者因為出於形象的考慮,襯衣穿走樣就會換新,摳搜一點,一年四件襯衣足矣。
藍領是劣質客戶,走西口和什錦菜直接不予考慮,白領的一年四件預算卻是要玩命爭奪,在美國收入水平沒有短期整體快速提升的前提下,如果白領光顧其他品牌,自己就沒得吃。
但玩命歸玩命,卻是要講技巧,走西口和什錦菜的利潤定位暫時支撐不起走專賣店的路線,百貨公司是最主要的銷售途徑,丫鬟生的庶出和嫡子競爭,尾巴不夾緊點不行啊。
再說了,左手拿刀想捅死對方的同時,右手還提著豬頭求代工定單呢,傳銷公司品牌線的銷售和代工線的銷售,如今的關係勢如水火,沒跟外人幹起來,內部已是嚷嚷著攘外必先安內,沒準什麼時候就會引入外部老大哥整死同根之敵。
傳銷公司人員拆分已是勢在必行,代工線的銷售回歸中華製衣,組建一家新的銷售子公司,林醒良的傳銷公司總經理一職需撤銷,一邊提拔一個新總經理,並削除傳銷公司的中華製衣銷售科職能,將兩者的關係定位為客戶和代工廠。
再深入一下,中華製衣成立之前,心裡已經在醞釀的襯衣產業園區計劃差不多可以拿出來進入實質性調研階段——中華製衣成立子公司中華置業,在麒麟圍興建廠房,打造生產、物流、展覽三位一體的產業園區。
這個計劃支撐中華製衣的收租子新財源,也鋪平通往股東最大收益池「股市」的康莊大道。
香港萬變不離其宗,縱有諸多表象,終將回歸收租子的實質,一切恢弘的計劃都需以收租子為遠景,不然只能是空中樓閣。
冼耀文一邊動著腦子,一邊同林水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林水生是林醒良的族兄,被派來美國曆練,能練出來將來會成為林醒良的心腹,乃至左膀右臂,練不出來就是打秋風的裙帶關係,不是太重要的崗位,他會給林醒良幾分薄面。
林醒良已不是從前那個少年,不是從前那個茶樓夥計,他不好多回憶從前,將林醒良定格在過去,林醒良就是此時此刻的林醒良,該給予其當下應得的禮遇。
他若是沉迷於那個扶林醒良一步登天的貴人走不出來,那點恩情維持不了多久,早晚消耗殆盡,關係往離心離德大踏步邁進。
開口閉口想當年、你記不記得當年,猶如掘和睦之根基,不是什麼好事,還是得維穩於當下。
先吃,結束也快,告別林水生,冼耀文讓謝湛然開車走一遍米特帕金區往勿街的夜班公交車貓頭鷹線路,了解一下沿途的治安情況。
一遍走下來,得出的結論是治安很不理想,女工都是在唐人街招的,因為要及時處理退貨,加快資金回籠,每天都是中晚班,下了班未必趕得上日班公交車末班,為了女工的安全考慮,有必要進行調整。
回家的路上,他在車裡將調整措施寫在筆記本上,撕下內容頁塞入信封。
翌日。
冼耀文吃著貝果和煙燻鮭魚,行走在猶太社區清晨的街道。
忽然,迎面走來的一個背包少年盯上了他,從包里掏出一本小冊子朝他走了過來,嘴裡一邊嚷道:「買了我的笑話,保你笑到被房東趕出門!」
冼耀文瞅一眼少年,看見了一張長窄橢圓臉,額頭高而寬,髮際線很靠後,眼睛大而圓,輕微凸眼,具備輕度甲亢的特徵,顴骨平緩不突出,下巴短且略後縮。
他輕嘖一聲,心中暗暗驚奇,「伍迪·艾倫這個老東西年輕時就這副鬼樣子了啊,嘖,幾十年不帶走樣的。」
「先生,買一本笑話集,只要10美分。」
冼耀文戲謔道:「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的回答讓我滿意,我可以買下兩本。」
伍迪·艾倫鼓了鼓大圓眼,「先生可以多問幾個問題。」
「不,我只問一個,聽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娶了二十一歲的養女,你覺得他是否應該被判閹割?」
為了順利賣出笑話集,伍迪·艾倫稍作思考,說出他認為冼耀文想要的答案,「應該。」
冼耀文遞上20美分,笑道:「你的回答我很喜歡,恭喜你做了一筆生意。」
伍迪·艾倫迅速接過錢,遞迴兩本小冊子,「先生還有問題嗎,我非常樂意回答。」
「今天沒了,也許下次會有。」冼耀文揚了揚小冊子,「希望真的好笑。」
「相信我,房東會趕你出門。」伍迪·艾倫信誓旦旦道。
「拜拜。」
大概是因為剛剛的表現令人覺得比較好忽悠,時間剛過幾秒,另一個小販黏上了冼耀文,「先生,傑基·羅賓森的棒球卡要不要,全美國只有十張,很快會升值。」
冼耀文看向小販,見對方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身上穿著白襯衣,胸前口袋上方有校徽刺繡「法洛克威高中」,這是一所位於皇后區的中學,他去過兩次,一次跟著老娘給尚處於春風得意時期的伯納德·麥道夫捧場,另一次是趕畢業舞會的風口,五美元一個套,童叟無欺。
那一年的春天,他八歲,去哥大的宿管辦公室朝女宿管賣個萌,就能拿到整盒的保險套,再去計劃生育(PPEA)的流動車接著賣萌,再拿套和愛滋病宣傳海報。
然後去各高中趕場,五美元攔不住騷動的荷爾蒙,畢業前總想著留下一段美好回憶,生意還是挺好做的,若是遇見頭鐵的漢子,愛滋病預防義務宣傳大使上線。
回憶一閃而過,他笑著對少年說道:「Boy,棒球卡不該在街上賣,下次找准銷售對象。」
少年誠心問道:「我該去哪裡賣?」
「向工人區的孩子收卡,賣給富人區的孩子,離華爾街遠點,離穿高檔西裝的遠點,也離猶太社區遠點。」
少年一點即透,臉上浮現喜悅,「謝謝先生。」
「你叫什麼?」
冼耀文喜歡少年的聰明勁。
「卡爾·伊坎。」
聞言,冼耀文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卡爾·伊坎,「當你的生意壯大,缺少資金的時候,打給我,我會給你投資。」
「真的?」
「嗯哼。」
卡爾·伊坎看了眼名片,鄭重地收好,「謝謝先生。」
「祝你有美好的一天,拜拜。」
卡爾·伊坎,將來的華爾街狼王,攻擊性很強,不少企業著了他的道,電影《華爾街》男主角哥頓·蓋柯的原型,電視劇《億萬》的男主角鮑比·阿克塞爾羅德的原型之一。
冼耀文喜歡這個終將會成長為攪屎棍的少年,攪屎棍攪一攪,一些機會就被攪出來了,悄悄地進村,打槍地不要,叼了好處就走,自有人會把屎盆子扣攪屎棍頭上。
繼續漫步於街上,又遇見一些半大小子的小販,他們努力向路人推銷自己的產品,活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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