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闖進來的豬鬃
「蘇女士,你好。」
沙頭角,寶安第一玩具廠的大門口,剛到任不久的廠長左瑞金接到了從香港過來的蘇麗珍。
蘇麗珍握住左瑞金的右手,目光卻是看著其身後的廠房,嘴裡驚嘆道:「左廠長,你們的動作太快了,廠房居然已經蓋好了?」
左瑞金自豪地說道:「蘇女士,這就是人民的力量。」
「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無產階級的人民群眾在正確的思想領導下,果然可以爆發出無窮的力量。」
左瑞金淡笑道:「蘇女士舟車勞頓,一路辛苦,請去廠辦喝口茶。」
「過來沒有多遠,談不上辛苦,左廠長,樣品做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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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做好了,椴木和楊木都有,就在我的辦公室放著,蘇女士這邊請。」
左瑞金帶著蘇麗珍到了辦公室,泡好茶後,拿出兩個木頭盒子,先打開其中一盒,「蘇女士,這一盒是用楊木做的。」
蘇麗珍從盒中取出一塊積木,甫一上手眉頭便蹙起,她轉動積木觀察各個橫截面,隨後說道:「左廠長,是個木匠都知道楊木的水份大,易變形開裂,打家具之前要做乾燥處理,我看這個積木……」
「蘇女士,我們一玩廠當然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只是時間緊迫,東北林場那邊窯乾的楊木來不及拉過來,只好就近砍伐楊木,自然乾燥來不及,廠里也沒有人懂窯干,只好用火烘烤,先把樣品做出來給蘇女士你過目。」
「原來如此。」蘇麗珍頷了頷首,放下手裡的積木,從另外一個盒子裡拿出一塊,端詳一陣又湊到鼻前聞了聞,「這個積木的品質很好,就是氣味太重,用的油性調和漆?」
「是的,油性調和漆顏色鮮艷,乾燥後硬度高,幾年都不會掉色。」
蘇麗珍放下手裡的積木,從公文包里取出一沓圖紙遞給左瑞金,「這些是我們會隨積木附贈的圖紙,一套三幅,每一盒積木的顏色都要按照圖紙上的來,右下角是這次每套積木的訂購數量。」
左瑞金翻了翻圖紙,心裡算了算數量,居然有五萬盒之多,「蘇女士,這批訂單什麼時候交付?」
「兩個月,第一個月交付兩萬盒,有問題嗎?」
「沒問題。」
「其中五千套我希望用桐油和松香調和的天然樹脂漆。」
左瑞金蹙眉,「蘇女士,天然樹脂漆不耐磨,很快會掉色。」
「我知道,但天然樹脂漆無毒,我們想另闢蹊徑,推出高檔積木,左廠長,還勞煩貴廠在工藝上想想辦法,改善易掉色的缺點,我們可以提供一筆研究費用以及適當提高單價。」
「我們廠只能儘量想想辦法,不敢打包票。」
「謝謝。」
在第一玩具廠泡了一個小時,蘇麗珍又去了寶安招待所,同雜品出口公司和畜產出口公司的代表見面,洽談陶瓷、漆器、景泰藍、刺繡、草編等傳統手工藝品,以及竹器、藤製品、扇子、文房四寶等日用工藝品,地毯、羽毛工藝品的出口合作事項。
經過協商,達成了訂單在蛇口交付的意向,內地借給今朝集團一塊地皮用來建臨時倉庫,並修建一個可供小型貨船上貨的簡易碼頭。
如此一來,將來貨可以直接在公海轉移到大型貨輪,不用通過香港中轉。
當然,這只是意向,並未敲定,今朝集團想在蛇口建倉庫需要經過外資企業局的批准,還要一點時間走流程。
來時,蘇麗珍只有兩個人,返回香港的人數卻是七個,多了吳則成的老婆和四個孩子。
吳則成是明白人,他的老婆孩子不是什麼重要人物,弄到香港的確不是什麼難事,就連欠一次人情的資格都沒有,頂多就是某次交易的一點添頭。
到了香港,蘇麗珍將吳則成的老婆孩子交給別人安置,自己匆匆趕去打長途。
台北。
冼耀文和吳慶齡在酒家包間裡相談甚歡,忽然一個夥計敲門進入。
「冼先生,有電話找你,對方說很著急。」
「謝謝。」
冼耀文向吳慶齡致歉後,出了包間接電話,然後向吳慶齡第二次致歉,結了帳先一步走人。
十二點,他手裡捏著傳真紙陷入思考。
蘇麗珍來的消息,畜產出口公司可以向今朝集團供應700噸山城27號豬鬃,價格按照對蘇的出口價105美元/箱,要求就是交付後一個月內結清貨款。
豬鬃的標準件為50kg一箱,700噸即4萬箱,貨款147萬美元,這點頭寸對他來說沒有難度,以示誠意完全可以先付款後收貨,但收到貨後的事需要細細思考。
去年全球豬鬃的總貿易量為6000噸,80%從內地出口,今年最大的需求方美國開始向印度進口豬鬃,但印度豬鬃的質量不如內地豬鬃,於是,美國那邊的刷具製造商和香港的洋行合作,將內地豬鬃以印度豬鬃的名義運去美國。
之所以搞這種掩耳盜鈴的勾當,一是受到禁運和內地反制措施「許可證加價」的影響,豬鬃對資本主義國家的出口,每箱比對蘇價格高10-15美元,且不許中間商對美國出口。
「且」後面的話可以無視,加價卻是真實存在的。
二是去年內地政務院頒布《關於統一國家財政經濟工作的決定》,取締一切商品期貨市場,豬鬃實行統購統銷,僅接受現貨貿易,拒絕以期貨形式簽約。
在此之前,大量的豬鬃貿易是通過遠期合約的方式完成,洋行和中間商同代表內地出口的公司簽訂6-12個月交割的遠期合約,約定固定價格,到期執行合約。
現在的主流依然是遠期合約,只是方式稍稍變化,內地將現貨交付中間商,即華商南北行,然後,南北行和洋行簽訂遠期合約。
有現貨和遠期合約存在,就有了炒期貨的基礎,在香港有一批人專門炒豬鬃,一批豬鬃在炒家手裡不斷轉手,低買高賣或高買低賣,上演著暴利或虧損的戲碼。
而遠期合約無人背書,等到期固定價格可能不划算,且中間商有壓款的壓力,大概率會參與炒期貨,合約到期很可能選擇違約,這就導致香港的豬鬃實貨貿易信譽度很低,推動從業者進入炒期貨的懷抱。
在倫敦並沒有豬鬃期貨,卻有不少投機者參與豬鬃的場外交易——經紀商撮合買賣雙方簽訂無實物交割的遠期合約,規定好品質標準和交割時間,然後到了交割時間,雙方交割差價。
簡單來說,就是買賣雙方對賭,一方賭漲,一方賭跌,到了交割時間,漲或跌了多少,就是雙方的實際盈利或虧損的數字。
當然,中途也可以將合約轉賣給別人,自己認虧出局或提前落袋為安。
說白了,倫敦在玩的就是沒有交易所擔保、沒有實物交割的期貨,冼耀文在倫敦時有過關注,市場很蓬勃,每天的換手率相當高。
假如豬鬃在香港直接出手,能獲得的利潤就是對蘇的差價15美元,4萬箱大部分中間商都可以一口氣吃下,但沒有哪個中間商有實力一次性付款,分期付款或延遲付款是一定的,理論上的21萬美元利潤需要一段漫長的時間才能到手。
這就意味著,他付出147萬美元,拿到了一張168萬美元的欠條,資金風險先不說,不確定的回款時間完全可以將21萬美元的利潤變成雞肋。
假如他用147萬美元開闢一條對內地的走私新線路,理論上半年時間可以走貨五趟,每趟盈利20%,五趟下來147萬美元變8萬美元,除掉一些開銷,資金翻一番不是問題。
假如豬鬃不在香港出手,而是尋找刷具製造商,理論利潤可以高一些,但遠期合約是必須簽的,當下的時間節點不好,刷具製造商下半年的豬鬃需求基本在上一份遠期合約得到滿足,他能爭取的是明年需求的遠期合約,快則半年交割,慢則一年,根本不划算。
700噸,國際全年總需求的66%,而且是最高檔的山城27,錢貨兩訖談何容易,這筆買賣可不是內地給他的福利,應該是外匯吃緊,急著變現,找上了他這個老實人,大概是為了呼應那「五條人」。
思索良久,他說道:「回電,找米歇爾協商一家一半吃下豬鬃,告知我有後續計劃,利潤不僅是差價。」
頓了頓,他又說道:「以下內容單獨發送,冼某聽聞上海有一豬鬃大王,姓王,名春芳,抗戰時期為國府供應軍需豬鬃積累大量資本。
自內地統購統銷以來,香港市場依然充斥非畜產出口公司供應的豬鬃,據傳來自越南、汕頭、舟山。
冼某想知道內地如何整治豬鬃走私,以及何時付諸行動。
悄悄抓一個舟山舌頭,問一問最近還有沒有從舟山過來的豬鬃船,若是有,用金條堵住嘴,把人放了,張好口袋準備接貨。
若蘇聯追加訂單,望告知。
第二份就到這裡,下面說的單獨發給佩佩。
絕密,內地正在搞捐獻飛機大炮運動,悄悄向劉榮駒借款228萬港幣,只要現金,不能從銀行提款。
若是他沒有這麼多,找鍾成坤湊一湊,華夏巴士每天有不少零鈔流水,手頭現金應該不少。
拿到錢後,以你個人的名義交給聯合貿易行的張華,權當是捐兩架米格-15。
另,轉告謝麗爾,召開股東會,提議金季物流向太子貿易採購價值20萬美元的鳳梨罐頭,無償交付給客戶,權當是對客戶的感恩回饋。
可以直接向股東們說明太子貿易是我的產業,我以成本價供貨,只求20萬美元的外匯。
就這樣,給我看看。」
看過戚龍雀記下的內容後,冼耀文稍稍修改,讓戚龍雀加密發傳真。
香港那邊收到傳真,蘇麗珍立刻動起來,而岑佩佩經過一番思考,回到自己樓里,打開首飾盒,挑出自己很喜歡捨不得的幾件,其他的歸攏歸攏,都打算捐了。
收拾好首飾,又盯上了衣櫃,不少旗袍都是只穿過一次就在那裡放著,還有一大堆冼耀文的傑作「爛布頭」,也是可以換錢的,能當的當了,不能當的低價賣給收爛布頭的。
前腳去當鋪當了衣服,後腳去了趟百貨公司,買了一堆與奢侈品沾邊的貴玩意。
她怎麼說都是知名人物,當衣服的消息一定會傳出去,與冼家有生意往來的人聽到消息,容易產生不好的聯想,需要另一個消息對沖一下。
至於為什麼不讓別人悄悄去當鋪,為什麼要悄悄?要的就是傳出去,當衣服的錢是她個人拿著,百貨公司購物的帳單卻是冼家支付。
冼家是冼家,岑佩佩是岑佩佩,不能一概而論。
冼耀文眼瞎耳聾,即使岑佩佩瞞著他夥同他人搞聲勢浩大、席捲數億人的偽革命,且長達十年之久,他依然可以被蒙蔽。
什麼蚊子、犰狳、龍道,該眼瞎的時候,就得集體眼瞎,誰敢偷看,收拾誰。
稍晚一點,冼耀文去台銀簽了貸款合約,然後待時差進入兩邊都方便的時候,聯繫了他在迪恩集團的秘書伊芙·阿什利,讓對方整理一份倫敦炒豬鬃的人員名單。
處理完正事,他帶了些食材去王朝雲的住所。
房子不大,卻是五臟俱全,有一個日式風格的廚房,他一到,就在灶頭架上鍋忙乎起來。
鍋里盛水,放昆布,用文火慢煮。
現成的沢庵,也就是醃蘿蔔切成絲,擺了滿滿的一小碟,差不多東北美食博主一筷子還得悠著點夾的量。
水開了,撈出昆布,加入鰹魚乾,關火燜2分鐘,將湯汁過濾一遍。
出汁煮沸,放五兩豆腐,海帶頭、香菇,接著文火慢煮。
趁著空當,開另一個灶頭,敲了足足六個雞蛋,搞了一道玉子燒。
秋葵六根,在滾水裡焯一焯,切成小段備用;取一大勺納豆擱碗裡,用筷子攪啊攪,然後加入秋葵,煎一個溏心荷包蛋蓋上面。
往煮鍋里加兩勺味噌,再煮三分鐘,撒蔥花出鍋。
夾兩塊木炭湊火頭上燒紅,弄一爐炭火,切了一堆配菜,切了八兩牛肉、八兩羊肉,搞了一個豪華版的壽喜燒。
吃食弄齊,端上卓袱台,王朝雲卡著點回來了。
見到台面滿滿當當地吃食,她驚呼一聲,「吆西,高野君,晚餐太豐盛了,我們開動吧。」
「別著急,客人還沒來呢。」
「誰?」
「你男人。」
「吳則成要來?」
「說好的那筆錢他一直沒主動送來,我也沒問他拿,前面說好了今天交接,在你這裡吃頓飯,算是搞一個交接儀式。」
王朝雲嗔道:「交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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