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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觀糞識人

  巴黎,第九區。

  離第八區的香榭麗舍大道步行七分鐘左右的距離,有一棟奧斯曼改造時期的建築,五層高,底樓和二樓曾經是一間餐廳,上個月餐廳老闆病故,因為沒有繼承人,餐廳只好歇業。

  正為中餐館找門面的杜鵑第一時間收到了消息,查看過實地後,同房東拉鋸兩天,簽了一份為期二十年的租賃協議,房租每年遞增5%,附帶賠償條款,無論哪一方毀約,另一方都可以大賺一筆。

  門面搞定,杜鵑立馬開始籌備裝修,採用了比較省錢的裝修方案,硬裝幾乎不動,軟裝部份原來餐廳留下來的桌椅全部保留,只更換燈具和裝飾品。

  原來的水晶燈拆掉,換成燈籠形燈罩,沒花錢,都是秘密發布會用過的那些。

  並在餐廳的各個角落擺上白玉夔龍紋燈,宮廷御用的款式,杜鵑咬了咬牙下訂單給北平的玉石鋪子,採用高端玉石京白玉的邊角料打造,一盞燈的造價高達25萬,能在全聚德死乞白賴吃七八隻鴨子。

  餐廳的牆面會進行合理布局,懸掛各種字畫,一律都是古董,時間最近的都是民國三十八年的畫,絕大多數是清晚期的名家之作,唐伯虎的仕女圖、吳道子的樓閣、宋徽宗的瘦金體,米芾、王羲之、顏真卿等等,字畫方面有一號的人物幾乎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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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直可以說是一擲千金,最便宜的一幅字4000大洋,在四九城能吃一碗炸醬麵,且能豪氣地讓老闆多下半碗倒著玩,慢慢倒,倒出點動靜。

  最貴的兩幅摩登女圖1000萬,請了陸小曼和林徽因當模特,並請兩人分別題跋,內容差不多就是「祝韓公樓開業大吉」一個意思,謝儀支出800萬,作畫工費200萬。

  二女身為大明星,具備不錯的餐桌號召力,畫往牆上一掛,有個四五桌客人專程衝著她們來就能回本,折本的可能性不大。

  餐廳的盤碗也是在北平採購,一水的洪憲瓷,嗯,仿品,且不是高仿。

  袁世凱總共當了八十三天皇帝,存世的洪憲瓷稀少,工藝又非常精湛,價格自然不菲,就是郭葆昌後仿的頂級A貨郭瓷也不便宜,一件動輒上千萬,杜鵑僅採購了一套郭瓷撐場面,其他皆為徒有其表的低仿。

  反正餐廳不打算就此為賣點對外吹噓,就等著金玉其外的自來粉才子幫著抬轎,不承認也不否認,樂得裝成雲淡風輕。

  總之,裝點門面的原則是花小錢辦大事,但對真格的卻是不惜砸下巨資。

  一家餐廳其他都是錦上添花,把菜做好才是實在的真功夫,為了節約成本,也為了防著其他餐廳挖角,蘇麗珍幫著聯繫羊城市委,請對方委派一套廚藝精湛的廚師班子來巴黎,以何名義皆可。


  總而言之,廚師班子不是餐廳的人,人事關係掛在羊城市委設立的某單位,餐廳付外匯給單位,單位給廚師班子發放工資,這種合作屬於人力外派的性質。

  當然,餐廳會額外給廚師班子按月發一筆補貼。

  杜鵑站在餐廳的大門口,仰頭看著門面上的匾額,上書「韓公樓」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這就是餐廳的招牌。

  韓公即韓愈,其對粵菜的記錄和傳播作出了巨大貢獻,以其名諱命名餐廳,一為紀念,二為明確餐廳向世界傳播中國美食的宗旨。

  以韓公為名,從羊城請廚子,不消說,韓公樓是一間粵菜餐廳,且是一間走改良路線的餐廳,盤子要大,菜量要小要精緻,最多經營半年,餐廳就會改為預約制,不提前預約恕不招待。

  杜鵑站著端詳匾額好一會兒,期間應付了幾撥和她打招呼的人,她的巨幅照片曾刊登在各大報紙的頭版,在巴黎的知名度可是不低。

  未幾,她低下頭看一眼手錶,轉身鑽進了身後的一輛汽車,另一家公司廚房花園承攬了台灣拉斐特的食材供應業務,她要去郊區一趟查看食材準備情況。

  冼耀文和楊麗華聊了幾句,離開衡陽旅社,前往拉斐特的工地。

  到了工地,還未鎖定王朝雲的位置,他就發現工地上的工人有不少個子矮得過分,稍稍觀察便分辨出是東洋人,他的眉頭蹙起,心知王朝雲請了不少黑在台灣的東洋人。

  旋即鬆開,這不是什麼大事,頂多就是警察來找麻煩的時候花點茶水錢。

  走到地基的坑道前,往裡瞅一眼,只見工人在堆砌青石,並用砂漿勾縫,手腳非常麻利,就是有幾個工人腮幫子鼓囊囊的,不時朝地上吐著鐵鏽色的口水。

  這一看就是在嚼檳榔,沒想到小鬼子禁了五十年的檳榔,如今又死灰復燃。

  頓時,他的腦子有了應激反應,各種資料按照一定邏輯自動調取出來,不到半分鐘,一個關於檳榔的商業策劃案初稿呈現。

  首先,伊莉莎白醫院在台北成立主攻口腔科的分院,然後,成立檳榔企業,抨擊過去落後的吃檳榔方式,推出商品化的檳榔,一步步蠶食吃檳榔的群體,並壯大群體,待成癮人數達到一定規模,檳榔大幅度漲價,利潤率衝擊500%。

  到了這個階段,伊莉莎白醫院就可以一邊站出來大義凜然地抨擊檳榔企業,告誡檳榔成癮者戒掉檳榔,一邊服務好牙周病、口腔黏膜下纖維化、口腔癌的客戶。

  如果可能,再推出「代檳榔」、「戒榔糖」產品和打通白事業,趴在檳榔的各個環節汲取利潤。

  還別說,這個挺有搞頭,賺上幾年快錢,在引起國府重視征重稅之前出售檳榔企業和品牌,專注醫院版塊,甩掉左右互搏的尷尬,放下屠刀立地成西醫,靠手術刀牟利。


  「不知道檳榔能不能磨成粉用鼻吸食,或乾脆搞出靜脈注射的檳榔營養液?」

  手一揮,將檳榔計劃存入「結交人脈」分類,冼耀文沿著地基坑道一路瞧過去,在拐角處一堆磚塊後瞧見了王朝雲。

  王朝雲也發現他,迎了上來,「高野君。」

  「在做什麼?」

  「剛剛送走一位客人。」王朝雲瞧見冼耀文的皮鞋腳背處沾上泥土,連忙掏出手帕彎腰欲擦拭。

  「不用理會,回去擦就好了。」冼耀文扶住她,「什麼客人?」

  「國產興業的林燈先生。」王朝雲直起腰,囅然一笑。

  「有點耳熟,是不是做石棉的那位林燈?」

  「就是那位林燈先生,他不僅做石棉,還做基樁、電線桿、水泥生意。」

  「水泥?」冼耀文若有所思,「林燈過來是為了水泥?」

  「是的,林燈想讓我勻點水泥給他。」

  「多少?」

  「一百噸。」

  冼耀文輕笑道:「口氣不小,一百噸也能用一個勻字。」

  拉斐特要用的水泥是走美軍顧問團的渠道從台泥特批的,價格35台幣/包(50kg),即1噸700台幣,這是國府管控的價格,意義類似計劃調撥價,只會供給軍隊和公家單位,拿著批條的個人理論上也能按這個價格拿到水泥,但實際上數量極其有限。

  台灣的水泥缺口很大,要進口很大一部分彌補產能不足,民用目前不在國府考慮範圍之內,先緊著軍用,基建都得靠邊排隊,可以說水泥相當扎眼,台泥的人小打小鬧倒一點可以,敢大搞,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呢,分分鐘被收拾。

  正因如此,能量大的權貴子弟即使當倒爺,也不會選擇倒水泥,有太多不扎眼的選擇,沒必要蹚水泥這趟渾水。

  撇開黑市不談,單論正規來路的水泥,儘管台泥年產能15萬噸出頭,一百噸所占比例微乎其微,卻依然是非常大的量。

  拉斐特的主建築面積3200平米,加上停車場和半包圍院牆,台泥一共批了400噸水泥,每平米的預算不到125公斤,根本不足以按照蘇式廠房的標準建設,只能適當壓低標準。

  好在目前在施工的建築只是過渡性質,標準不用定得老高,大致按照妥善維護的前提下百年建築的標準施工即可,這麼一來,水泥用不完,百來噸大概能省出來。

  「我已經婉拒林燈,說工地上的水泥根本不夠用,但他還是說想見你一面。」

  「指名道姓嗎?」

  王朝雲點了點頭,「林燈知道你。」


  「有點意思。」冼耀文撫了撫下巴,說道:「你當我今天沒來過,不知道這件事……工地上本省人多還是外省人?」

  「我找的是本省施工隊,只有本省人和東洋人。」

  「哦,看來我今天來過的消息瞞不住,前面的話收回,如果明天林燈再來工地,你直接答應安排我和他會面,時間待定。」

  「你要見他?」

  「見一面不會有什麼損失。」冼耀文將手搭在王朝雲的小肩上,「你搬出來住了?」

  「旅社三樓剛好有一個租客退租,騰出來一間屋,我搬進去了。」

  「多大面積?」

  「19坪,一個人夠住。」王朝雲笑靨如花道:「我給你定做了兩套睡衣,還買了生活用品。」

  冼耀文頷了頷首,「有時間我會過去。」

  「哈依~」

  接著,兩人又聊了聊侍應生招聘一事,一聊完,冼耀文便離開。

  他沒有忙什么正事,而是跑去位於聯勤第四十四兵工廠南側的四四南村。

  該村是台北最早形成的眷村,以竹片為筋夯土牆蓋的黑瓦平房呈魚骨式格局排列,巷道狹窄,鄰里關係相當緊密。最早的住戶都是原上海兵工廠遷台廠工及家屬,現在複雜一點,有其他人遷過來。

  他穿過村口的福利社進入村內弄巷,觀察水閂,觀察房前的雜物,也觀察遇見的人,進入巷尾,糞臭味鑽進鼻子,追逐臭味來到木板搭建的公廁,揮手驅趕綠頭蒼蠅,窺探蹲坑的水泥溝槽,於連綿的糞山峻岭間分析草紙、報紙和作業簿的比例。

  報紙的占比最高,接近七成,其中邊緣呈直線,形狀規則,經過精心剪裁的占到六成,其他四成邊緣不規則,明顯是用手撕的。

  作業簿占比逾兩成五,整張的少,一張撕成兩三片的多。

  草紙的占比不到半成,且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種,少有保持完整,大多可以看見破洞,在破洞邊緣還能發現疑似血漬,大概是擦拭時用力過猛驚擾了菊花的春夢。

  峻岭的堆砌以羊糞球為主,偶有表面覆蓋灰白色和稀疏的流體綠色,沿著羊腸小徑逆勢而上,在牙縫間掃上兩眼,便可以分析出製造它們的主人們膳食纖維攝入不足,並長期低蛋白飲食。

  觀糞山識人,村里人的生活水準一目了然。

  出了公廁,他分出一絲注意在地面,躲避雞鴨拋灑的地雷,也躲避掩蓋地雷的草木灰。

  蹚過雷區,來到孩提的兒童樂園,頂著一雙雙天真異樣眼光的審視,傾聽他們嘴裡的童言無忌。

  這裡,那裡,四四南村逛了個囫圇,他對眷村的眷民現狀有了更深的認識,這些都是他的潛在客戶,需要花點心思研究。


  五點。

  回到家裡的花園,甫一下車就看見費寶樹兩姐妹從涼亭里迎上來。

  「耀文。」

  「阿姐。」冼耀文應了一聲,上前抱了抱費寶樹,隨即又對費寶琪說道:「今天怎麼有閒暇品茗納涼,沒有牌搭子?」

  費寶琪莞爾一笑,「聽你的口氣,好像我和寶樹天天打牌似的。」

  「不是天天,也是隔三差五。」冼耀文輕笑,「在這吃飯?」

  費寶琪點了點手錶,「飯點了。」

  「呵,姐夫來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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