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賭王見賭王
不待女人回應,冼耀文走出蓮蓬頭,來到浴缸邊,坐在缸沿,伸手摘掉女人的眼鏡,看見一雙眼神渙散的眼睛,且略顯呆滯,旋即,女人下意識眯眼縮小瞳孔孔徑,重新聚焦想看清他的臉。
女人是真近視,不是戴眼鏡趕時髦。
早些年,林徽因和冰心或是單純顯擺,也或是收了GG代言費,戴眼鏡的形象出現在畫報、報紙上,林徽因是單純照片,冰心可能知道自己長相差點意思,附送一句GG語,「戴上眼鏡,方覺文字世界更清晰。」
二三十年代,在蔡司鏡片和百貨公司、眼鏡行的GG轟炸下,女性戴眼鏡成了一件非常時髦的事,美其名曰「新時代的目光」或「摩登即智慧」。
冼耀文的腦子裡浮現友誼公司女演員的樣貌,從中篩選適合戴眼鏡的人,戴上眼鏡是知性美人,摘下眼鏡嫵媚動人或殺伐果斷,這樣的反差很容易成為一位女演員的特色,拍一部特工片或殺手片,沒準一炮而紅。
或許還能開一間眼鏡行,摹仿當年蔡司鏡片「林徽因同款」的操作,推出明星同款。
配鏡片有點麻煩,他沒想著將眼鏡生意融入明星周邊店。
念頭在電光石火間閃過,他回到當下的情景,直面女人歪著頭眯眼的打量,以及明顯俯視的目光。
自然的模糊或許成了保護色,他從女人臉上沒有發現羞澀,但當女人感覺到他的目光炙熱時,她的頭偏向一邊,目光作賊心虛逃逸。
冼耀文呵呵一笑,「因為巧合造就了我們最理想的初見,我想我大概沒有必要做自我介紹,你一定知道我是誰,但我不知道你是誰,好像有點吃虧。」
女人轉回頭眯了冼耀文一眼,睫毛抖動,身子往下一沉,只留一半脖子浮於水面。
良久,低著頭輕聲說道:「愛新覺羅·韞嫣。」
「哦。」冼耀文意味深長地拉著長音,「你應該還有另一個名字,金小姐?羅小姐?或者趙小姐?」
「金靜嫣。」
金靜嫣仰起頭,看向冼耀文,但沒有眯眼,只看見一張朦朧的臉,其他部位自帶馬賽克。
「旁支?」
「是。」
冼耀文站起身,「明天我請你喝下午茶,哦,唐怡瑩也一起。」
唐怡瑩其實有更好的方式「隆重」介紹金靜嫣,卻選了「美人出浴圖」的方式,在打什麼主意很好猜,這塊老薑非常清楚自己的短板,這是無聲貶低金靜嫣的逼格,好形成「1+1」的捆綁,避免自己淪為被扔過牆的媒人。
「這女人祖上的哪位搞不好蹲過天牢,要不然不會三番五次噁心愛新覺羅家族。」
冼耀文回到蓮蓬頭下,又沖了一會,擦乾身體裹著浴巾出了衛生間。
走進臥室,看見自己的衣服整齊地擺在床上,唐怡瑩坐在床尾,手裡拿著一根長菸嘴。
聽見動靜,她轉臉看向冼耀文。
「這麼快?」
「不然呢?」冼耀文抽掉浴巾,拋到唐怡瑩的頭上。
唐怡瑩拿掉浴巾,語氣平淡地說道:「我以為你和韞嫣會鴛鴦戲水。」
冼耀文快速套上褲衩和西褲,扣上皮帶,來到唐怡瑩身前,一把掐住她的下巴,戲謔道:「還不了解我,就不要瞎出招,這次,你的好意我領了,如果還有下次,請提前告知。」
唐怡瑩嫣然一笑,「你還想要第三個?」
冼耀文俯身在唐怡瑩臉頰上香了一口,「不要把自己定位在皮條客的身份上,起來幫我穿衣服。」
「哦。」
穿好衣服,冼耀文帶著唐怡瑩來到麗池花園。
剛在辦公室坐下,張力便叩門進入。
「先生。」
「昨天去哪了,沒見到你人。」
「臨時有點事出去了。」
「哦,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張力往桌上放了一本花名冊,打開後說道:「莉莉,夜總會剛來的見習舞女,還沒有正式上工。」
冼耀文看向花名冊右上角的照片,暗道一聲「咦」,照片上的女人非常面善,仿佛他上一世某個情人,一位老情人,他老豆的朋友,也是家族的合作夥伴,雙方在澳門合作酒店。
他凝視照片端詳了一陣,目光掃向姓名欄,蘭瓊纓,這就對了。
快速掃了下信息,抬頭說:「蘭瓊纓去年就在仙樂斯?我怎麼沒見過。」
「她不是在舞廳當舞女,是在茶座彈琴。」
「我說呢,那怎麼又來我們公司當舞女?」
「她今年報考麗澤中學,因為難民身份被拒,只好到油麻地勞工子弟夜校學簿記……」張力稍稍頓了頓,接著說道:「我的相好也在那裡上學,和她偶遇,我一眼相中了她,就邀請她來麗池花園。」
冼耀文輕笑道:「你也真是的,居然邀請學生妹下海,這樣不好。」
「先生。」張力急忙解釋道:「有一件事我沒有向你匯報,我打算在夜總會、歌廳增加只陪人跳舞的素舞女,不提供其他服務,蘭瓊纓就是素舞女。」
冼耀文將手指放在桌面敲擊幾下,「我本來想讓你安排一個肯出街的,不過這個蘭瓊纓蠻好的,就她了,等下跟曼麗說一聲,安排兩個人去包廂。」
「好的。」張力舒了一口氣。
「不用緊張,公司已經交給你了,一點小調整用不著向我匯報。」冼耀文往椅背上一靠,不疾不徐道:「昨天我在游泳池、旱冰場和桌球室轉了一圈,你做出的調整很好,就是細節上稍有欠缺。
能來我們這裡消費的人,都見過一定的世面,有些東西不要顯露得過於直白,就像出水芙蓉,要掌握尺度,只露剛出水的一剎那,然後馬上用手遮一遮,意猶未盡更能吸引人。」
「等下我跟她們說。」
冼耀文頷了頷首,「現在一個星期有多少盤口?」
「上個星期快到42萬,分紅125,764,打了一場『特別』比賽,分帳3萬5。」
「嚯,這盤口夠誇張的,這麼說上個月將近170萬的押注?」
「上個月差不多,公司的分紅49萬8,劉先生那邊少一點,中獎率挺高的,每一場都要返獎四成多接近五成。」
「我們三成,返獎五成,成本算半成,還能剩下一成半,這也不少了,中獎率高盤口才會大,吃相太難看,要不了多久只會剩下一些爛賭鬼,那就沒什麼做頭了。
操控比賽的頻率不能過高,偶爾來上一次,給職員們多發點獎金,大家一起開心開心。」
張力點了點頭,「我就是這麼安排的。」
「很好。黃牛票還搶手嗎?」
「很搶手,激烈的比賽前排的位子能炒到十塊。」
「不錯。」冼耀文滿意地頷了頷首,「不過呢,八角籠再賺錢,也不能忽略其他生意,越是賺得多,越是樹大招風,說不好什麼時候就沒法接著做,你心裡要有數。」
「先生,我拎得清。」
「嗯,米歇爾來過嗎?」
「摩根小姐上個月底來過,也有過跟先生差不多的交代。」
「這個米歇爾,一直都是這麼精明。」冼耀文輕笑,「你先去,二十分鐘後讓蘭瓊纓過來。」
「好的。」
坐在沙發上一直在關注冼耀文的唐怡瑩見張力走了,立馬走到大班椅前往椅背上一倚,「外面八角籠的莊家是你?」
「既然耳朵這麼尖,為什麼只聽一點不聽全了,顯然莊家另有其人。」
「東福和開的盤口,這誰不知道,我是說幕後操控的莊家。」
冼耀文攬住唐怡瑩的腰,將人拉進自己懷裡,「你呀,好奇心還挺重,我的好奇心也不小,跟我說說當年你和盧小嘉捲走醇親王府多少寶貝?」
唐怡瑩忸怩道:「沒有多少。」
「沒有多少是多少,我可是聽說你們把醇親王府搬空了。」
「那是報紙上胡說,我們只拿了一些古玩字畫和珠寶。」唐怡瑩臉上露出一絲怨恨,「盧小嘉一點男人的擔當都沒有,有點風聲就拋下我跑天津投靠他爹去了,扔我一個人在北平。」
「你就偷笑吧,幸虧溥傑是個厚道人,換了別人,你不是被杖斃就是被扔到八大胡同。」
「我是挺對不起他的,往事如風,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我現在又能怎麼樣,後悔也於事無補。」
「你還挺會寬慰自己。」冼耀文輕笑道:「聽好了,你以前怎麼樣我不管,既然現在跟著我,規矩一點,說給你的都會給你,若是不告自取,昨天跟你說過的就會用在你身上。
你可能不了解,我這人正經說話的時候不會開玩笑,說了就會做到,別等事發了怪我沒有提醒過你。」
「你怎麼這樣,我那時候年少無知……」
「不用解釋,我說了,你過去怎麼樣我不介意,只看以後。」
唐怡瑩箍住冼耀文的脖子,一臉委屈道:「你不相信我?」
「我信。」冼耀文撫了撫唐怡瑩的臉,又點了點她的太陽穴,「你呀,只以為古玩珠寶值錢,卻不知道你用的方子才是最值錢的,方子到了我手裡能讓你揮金如土到死。
你現在不用告訴我,我也不會問你,等我們真正彼此信任,你再告訴我,不過,你現在先告訴我,知道方子的人多不多,若是很多人知道,方子的價值就會大打折扣。」
「除了我,應該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方子是我在宮裡無意中找到的,是當年孝賢皇后所用,根本沒往下傳。是不是真的很值錢?」
冼耀文捏住唐怡瑩的下巴,左右轉動她的臉,「那得看你現在的模樣是不是方子起了大作用,若是天賦異稟,方子一文不值。」
唐怡瑩略作思考,「我覺得方子肯定起了作用,剛到香港的時候,我有一段時間沒用,發現臉上長了皺紋,用了幾天皺紋就消掉了。」
「真要這麼靈就成神藥了,我覺得不太可能。」冼耀文撫摸唐怡瑩臉上容易長皺紋的邊邊角角,真是一點毛糙都沒摸到,「估計還是你的身體和別人不太一樣,可能你的人比方子更有研究價值,過些日子我安排給你做個檢查。」
「做什麼檢查?」
「檢查你和別人有什麼不同。」
「有什麼不同,不都一樣。」
「不一樣,你比較騷。」
「瞎說。」
「呵。」
兩人調著情,不知不覺就過去二十分鐘,辦公室的門被叩響,少頃,走進來一個身材高挑的女生。
看著身高有170公分,但穿著高跟鞋,淨身高估摸著163公分,在當下已經算是高挑。
若是面龐增添幾分混血,幾乎與他記憶中的情人八分相似,只是女生的英氣更重一些,眉宇間又有幾許含而不露的戾氣,結合上一世女生做事狠辣的傳聞,基本符合相由心生的說法。
女生來到大班桌前,朝冼耀文微微鞠躬,「冼先生,我是莉莉。」
冼耀文打量著蘭瓊纓,嘴角淡笑,「大約一個半小時前,我在渡輪上遇到一個男人,他叫蘭鏵纓,跟你的名字很相似,你們是親戚?」
蘭瓊纓詫異道:「他是我哥哥,冼先生遇到他了?」
「你哥哥和我一位朋友在一起。」冼耀文調轉話頭,「等下我跟澳門過來的一個大水喉吃飯,請你當個陪客,聽清楚,只是喝酒吃飯。」
蘭瓊纓再次鞠躬,「一切聽冼先生吩咐。」
冼耀文揮了揮手,「你去沙發上坐,我們一會去德興館。」
「好的。」
蘭瓊纓來到沙發坐下,用餘光打量大班椅上的男女,只見兩人當自己不存在一般,摟摟抱抱卿卿我我,似乎冼耀文和傳聞一樣,果然很好色。
她住在深水埗福榮街的藍屋,離冼家不太遠,在深水埗,冼家是街坊茶餘飯後談論最多的話題,諸如岑佩佩的菩薩心腸,還有冼耀文的好色,起一棟樓就多一個姨太太,冼家起好的和在起的一共十七棟樓,大家都猜測冼耀文起碼有十二三個姨太太。
每次聽到議論,她心裡都不是滋味,人家一人住一棟樓,她和家人卻擠在頂樓加蓋的鐵皮屋裡,這個時節屋裡已是悶熱無比,不到後半夜根本睡不著。
一年多以前,她家還是富貴之家,爺爺當過少將,早早歸隱香港經營綢緞莊,有一棟五層大宅。
父親是羊城大學畢業的高才生,考入黃埔七期工兵科,在滇緬戰役負傷,戰後在羊城警備區當參謀,前年舉家來到香港,幫爺爺經營綢緞莊。
誰知道父親做生意太冒進,不僅虧掉了綢緞莊,也虧掉了爺爺的大宅,一家人只能蝸居鐵皮屋,她一個大小姐淪落茶座彈琴,接著又來到夜總會當舞女。
窮苦的日子太艱難了,她不甘心,也不想過窮日子,為了過上好日子,她寧願給人做小,然後慢慢擠掉正房,自己坐上去。
她的餘光又在冼耀文臉上打了一個轉,心中暗道一聲可惜,這個男人長得真好看,卻不是她的真命天子,她沒有周若雲的家世,大概也鬥不過岑佩佩和蘇麗珍,進了冼家未必會有好結果。
「大概」只是她給自己留點顏面,周若雲只是婚禮那天名聲大噪,平時都聽不到消息;她在北河街見過蘇麗珍和一些有錢人談笑風生,那些有錢人都以其馬首是瞻;她沒有見過岑佩佩的犀利表現,但就是岑佩佩代表冼家在外行走,憑什麼?
岑佩佩這個女人一定有過人之處,能壓周若雲和蘇麗珍一頭,她爺爺說過,真正厲害的人不顯山不露水,你還沒有看出端倪,人家的雷霆萬鈞已經壓在你頭上。
她相信爺爺的智慧,她自問未必是蘇麗珍的對手,更別說岑佩佩,還有眼前這個能降服兩個女人的冼耀文,所以,只能是可惜。
英皇道上,黎鴻燊正駕駛車子往麗池花園過來。
他對這次見面非常重視,從不太熟悉的女同學張愛玲給他寫信,說要介紹一個人給他認識開始,到確定要認識的人是冼耀文,他早就在期待這次見面。
冼耀文突然之間冒出來,不到兩年時間,卻走過比他走了十五年還要更長的路,不黑不白,卻又黑又白,在走私的人都說金季商行是冼耀文的,卻都沒有真憑實據,誰也沒有見過冼耀文和走私沾邊,這才是高明的做法。
哪像他需要親自下場,誰都知道他在走私,將來這段經歷沒準會成為心病。
冼耀文想認識他的父親,出面的卻是幾個女人,方靜音,有名的歌伶,誰都知道她是冼耀文的人,越南那邊的女人是龍學美,稍微一打聽就知道她是冼耀文的秘書,兩個心腹女人已經將「認識他父親」的事情解決,冼耀文還要約他吃飯,大概不是談這件事,那會談什麼?
他有很多猜測,卻都拿不準,只有見了冼耀文才會知道真正的答案。
往踩油門的腳加了點力道,車子的速度略有提升。
吧唧!
在唐怡瑩臉頰上親了一口,冼耀文將手從她的連衣裙V領口抽了出來,「時間差不多了,你去衛生間整理一下妝容。」
「嗯。」
冼耀文的大腿一輕,他打開抽屜翻了翻,找出幾個紅包裝進公文包,身邊只備著信封還不夠,若是下次再遇見渡輪上那種情況,也好應對。
少頃,唐怡瑩從衛生間回來,冼耀文帶著她和蘭瓊纓前往德興館。
德興館裡,李福南翹首以盼。
自打八角籠開業不久,麗池花園的客流量明顯提升,在德興館吃飯的人自然是水漲船高,再加上做早點,營業額比之前差不多翻了個跟頭,這麼賺錢,李福南是憂喜交加,就怕麗池花園不跟他續約。
知道冼耀文要來吃飯,他還不得趁機好好表現一下。
冼耀文甫一出現在門口,李福南便迎了上來,肥嘟嘟的臉上肉褶子兩邊呱唧呱唧拍著,仿佛在說「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冼先生,你可好久沒來了。」
冼耀文拍了拍李福南的臂膀,呵呵笑道:「李老闆,兩個月沒見,你可是又發福了,不用問,店裡的生意一定很好。」
李福南笑眯眯道:「都是托冼先生的福,沒有你哪有我的今天,最好的包廂給你留著,我帶你過去。」
「自己人,不用這麼客套,我知道包廂在哪裡,自己過去就行了,你去後廚忙你的,我的菜多上點心。」
「冼先生放心,一定讓你滿意。」李福南拍著胸脯說道。
「好,好好,你去忙。」
到了包廂稍坐片刻,一個夥計引著黎鴻燊進入包廂。
黎鴻燊的目光在冼耀文臉上稍作停留,掃向了唐怡瑩,心中微顫,但臉上未表露出來,隨即掃向蘭瓊纓,心中頓時驚嘆,「這個女人美艷不可方物,冼耀文真有福氣。」
冼耀文來到黎鴻燊身前,拉著他的手腕,另一隻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黎生,請到那邊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