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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自梳女與宋聘號

  十一點。

  周若雲四仰八叉打著鼾。

  冼耀文從衛生間收拾乾淨回來,替她套上睡裙,將她的睡姿調整為左側臥,又墊高了枕頭。

  坐在床頭聽著鼾聲發呆,緩解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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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孕婦如鈞瓷,胎體輕薄,易崩裂,卻又好動,愛投壺遊戲,投壺愛好者不好掃其雅興,只能投鼠忌器,如履薄冰。

  歇夠了,躺下,關燈。

  七點。

  冼耀文和岑佩佩坐在山今樓,點了陳年普洱和雞球大包。

  山今樓的點心之前都是走精緻和小巧路線,控制個頭,也控制價格,並沒有個頭大、價格貴的雞球大包,這種大包的餡料有雞球,就是整個的小雞蛋,又有香菇、帶骨雞肉、鹹蛋黃,按照時令還要增加其他食材,再怎麼算也不能賣太便宜。

  一般茶樓賣雞球大包都是為了招徠客人,保本或虧本賣,限量供應,一天賣一次或兩次。

  山今樓本來犯不上賣雞球大包,只不過來了一幫特殊的客人,為了招待她們,也只好增加了這道點心。

  這幫特殊的客人就是姑婆屋的自梳女,多來自順德和南海。

  姑婆的含義是終身不嫁的女性長輩,即自梳女,加上一個屋字,就是一幫自梳女一起買或租的房子。

  一般來說,買樓的自梳女年紀稍大,兩三個或三五個合買,招徠稍年輕的自梳女同住,雙方訂立「生養死葬」的契約,年輕自梳女送走年老的自梳女,房子的產權就歸她/她們,然後,年輕自梳女年紀也差不多了,開啟下一個輪迴。

  這麼做的自梳女都有媽姐的經歷,是生存的需要推著她們成為自梳女,而租房的自梳女情況複雜一些,很大的一部分是不願意接受盲婚啞嫁,不願意被父母賣婚,走個形式頭髮一梳,發誓終身不嫁,搖身一變成為自梳女。

  說白了,自梳女的身份只是一種庇護,一部分被架著不好意思改口,也就一輩子頂著自梳女的身份,還有一部分遇見心儀之人便拋棄身份,嫁人生子,成為正常女人。

  山今樓有兩張桌子是屬於自梳女的,一張是正經自梳女,年紀都是四十往上,她們的姑婆屋就在冼家邊上,可以算是鄰居;另一張是單身自梳女,年紀大小不一,十幾歲至四十幾歲都有。

  山今樓允許自梳女賒帳,月底結算當月,對前者不算利息,到了月底錢不湊手也沒關係,王霞敏會幫她們墊上;對後者算利息,但不是錢,而是勞力,凌晨開門之前輪著來茶樓幫把手,如擦洗蒸籠。

  自梳女(後者)比新加坡的紅頭巾聰明,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但沒什麼文化,也基本沒有值錢的手藝,每天忙於找飯轍,沒有時間,嗯,主要是懶得開火,多在外面解決,山今樓儼然成了她們的定點食堂。


  當然,來茶樓不僅是為了填飽肚子這一個目的,茶樓還扮演信息交流中心的角色,冼耀文左側的柱子上釘著一塊告示板,上面貼著一張張紅紙條,內容多為「順德媽姐求雇」,這是打算求一份穩定工作,張貼告示供富太們借飲茶物色女傭。

  不過,不是每一個自梳女都樂意做媽姐,男人生平兩大愛好,拉良家下水,勸妓女從良,自梳女自帶良家、在室雙標籤,最是容易招蜂引蝶,雇得起媽姐,兜里肯定有點錢,錢壯慫人膽,對媽姐行不軌之事的東家不在少數。

  按說事情辦就辦了,多少給點交待,要麼給個雙薪,要麼乾脆納為姨太太,但會這麼做的人並不多,媽姐的結局通常不怎麼好,這也就導致了年輕的自梳女不怎麼樂意做媽姐。

  她們有的當紡織女工,每天賺兩三元港幣,或接刺繡、縫補等零活,也有的同社團、走私團伙為伍,做些傳遞信息、盯梢的勾當。

  同其他群體一樣,自梳女也呈現千人千面的景象,並沒有一個簡單固有的形象。

  冼耀文拿起雞球大包,沿著褶子掰包子,一掰到底,將麵皮和餡料掰成均勻的四份,遞了一份給岑佩佩。

  岑佩佩接過大包,埋怨道:「嘆早茶來自己茶樓還不如在家吃早點。」

  「我是為你著想,現在有幾個香港人不認識媽祖娘娘,你去別人茶樓嘆早茶,讓茶樓老闆怎麼想,是捧場還是砸場子?」

  「藉口,告示板都被你看爛了,你是不是想給若雲找媽姐?」

  冼耀文收回看向告示板的目光,沖岑佩佩輕笑道:「不是給若雲找,是給孩子找,一個媽姐,一個西方保姆,還有中西各一位家庭教師是孩子的標配,孩子出生前都要物色好對象。」

  「騫芝、人美、卡米拉怎麼沒有?」

  冼耀文淡淡地說道:「媽姐、保姆都會有,家庭教師就免了,不是我親生的,我沒有權利剝奪她們的童年快樂,等到了十來歲,她們有自己的完整思維,再問她們自己的意願。」

  岑佩佩聞弦歌而知雅意,「我的孩子我想自己找。」

  「對教育孩子,你的認知肯定沒我深,假如你有幸生出一個神童,我又不參與對他的培養,他多半會毀在你手裡。」

  「為什麼?」

  「自負和身為人母的高高在上,你願意相信他是全天下最聰明的孩子,但你會自負比他聰明,龍生龍,鳳生鳳嘛。你不會放下母親的架子,以平等的身份去傾聽他的稚語,你只會告訴他該怎麼做,把他桎梏在你的認知里。」

  「照你這麼說,教育孩子不對?」

  「貓可以教虎爬樹,狗最好不要教狼吃屎。」


  岑佩佩剜了冼耀文一眼,「你才是狗。」

  冼耀文呵呵笑道:「你幹嘛自己代入?」

  「你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你不是狗,你是白眼狼,在一起睡一年多了,你還是把我想得這麼壞。」

  「哪有一年多,我的腳指頭還有幾根沒用上。」岑佩佩幽怨道。

  「會用上的,哪天你就該數頭髮了。」

  「糊弄鬼呢。」

  冼耀文呵呵一笑,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咦,宋聘,店裡大酬賓啊?」

  岑佩佩拋出一記白眼,「裝傻,夥計又不是瞎子。」

  「呵呵,忘了,忘了,老闆娘坐在這裡,我沾點光是應該的,宋聘現在一餅多少錢?」

  「藍標兩百,紅標一百五。」

  「現在還有新茶到港?」

  「潮州佬一直有從越南運貨過來。」

  「店裡的宋聘從哪來的?」

  「老爺放心喝,不是從市面上買來的。」

  宋聘號是一個茶莊的名字,也是一個普洱茶的品牌,成立於光緒初年,前面幾十年,宋聘號是普洱茶當中的知名品牌,是江南士紳的客廳茶,也是廣府移民的味覺錨點。

  宋聘號在香港的知名度很高,人人飲普洱以宋聘號為榮,之所以如此,一是因為宋聘號民國初年就在香港設立分公司,營銷做得早,做得好,第二個原因得追溯到1860年代的澄海樟林港。

  當時的樟林港是粵東第一大港,潮汕一帶的商人運貨下南洋都是從這個港口出發,有一幫潮州茶商專門做泰國和越南兩地普洱茶餅的生意,他們的商船船首「漆紅防海怪」,俗稱紅頭船。

  其實漆紅並非將船首塗成紅色,而是配備土炮,海怪也不是真海怪,而是大天二和法國佬。

  1857年,天地會成員劉永福創立黑旗軍,因反清起義失敗率部退入越南,於廣西、雲南邊境與清軍周旋,後清軍派重兵圍剿,黑旗軍轉移至保勝(老街)。

  越南阮朝官府一看來了一批流寇,沒說的,自然是干,雙方打了十來年,已經占據南越的法國忽然突擊河內,於是,雙方找到了共同語言——南下干法國佬。

  這一干又是十來年,黑旗軍打了幾場漂亮仗,消息傳到了紫禁城慈禧的耳朵里,她將這個消息往朝堂上一拋,主戰派左宗棠、張之洞立馬齜牙汪汪汪,妥協派的李鴻章眯眼喵喵喵,那叫一個唇槍舌劍。

  臨了,慈禧輕飄飄說了一句:「天地會餘孽死不足惜,賞賜一點軍火,讓他為朝廷拼命吧。」


  中法戰爭的歷史記載開端為1883年,其實在此之前,劉·宋江第二·盼招安·永福早就在越南當了十幾年的滿清志願軍,抗法援越的戰爭早就打響。

  正是因為劉永福的存在,潮州茶商才會「漆紅防海怪」,並建立自己的護衛隊。

  當然,手裡有了武裝力量,做的生意肯定不會那麼白,帶點灰甚至帶點黑都是正常的,幾十年時間,這幫潮州茶商闖出了「澄海幫」的名號。

  特別是到了1893年,黑旗軍潰敗,部分潮汕籍士兵加入澄海幫,開創「以茶養兵」模式,自此澄海幫跟一些歷史事件扯上關係,比如1895年台灣抗日失敗後,丘逢甲曾通過澄海幫茶船轉移軍費。

  進入二十世紀,澄海幫幾乎控制了滇-越-汕、緬-泰-汕、滬-港-汕茶葉航線,世界大蕭條時期,澄海幫聯合收購全港宋聘號庫存,囤積三年後溢價四倍放出,經此一役,澄海幫和宋聘號結下不解之緣。

  之後,澄海幫圍繞宋聘號進行了多次囤積居奇的炒作,導致宋聘號具備了金融屬性。

  三十年代時,海外潮僑通過僑批寄錢,部分款項指定兌換宋聘號,因為比紙幣保值;泰國潮商行規,收到家鄉寄來的宋聘號,需回寄金耳鉤,完成茶金循環。

  [金耳鉤:足金,含少量銅防變形,重約3-5錢,潮汕僑批中的隱秘貨幣與身份符號。]

  羊城淪陷時期,澄海幫用宋聘號換日軍通行證。

  到了四十年代初,因為雲南的茶葉通道半中斷,運茶成本急速上升,又因為宋聘號的金融屬性,買茶之人不喝茶,多用來囤積保值,宋聘號的買賣有成為一潭死水的趨勢。

  澄海幫中的高人一拍腦門,有了。

  於是,汕頭小公園一帶的印刷廠有了新業務——收購《申報》舊報紙漿重製棉紙,仿宋聘號內飛(茶餅里的防偽標籤)。

  越南出現了宋聘號制茶坊,用越南茶制宋聘號茶餅。

  至此,宋聘號徹底成為澄海幫的宋聘號,香港市面上的宋聘號,除了早年間囤下的,和雲南已經沒啥關係。

  而新「宋聘號」經過十來年的沉澱,具備了特殊意義。

  在自梳女群體中流傳「飲宋聘,記得自己系順德人」,也流行茶嫁,三餅茶代替龍鳳鐲。

  在走私圈子裡,宋聘號茶餅可以當作貨幣使用,一個茶餅可以換五支盤尼西林,茶餅里的內飛會用來傳遞信息。同時,茶餅也會當成夾帶的掩護,內部挖空夾帶黃金或鴉片。

  在社團,14K搞過「茶葉堂口」,用宋聘號當分紅憑證,見內飛暗記可兌現金。圍繞宋聘號,還發明了一些宋聘暗語。


  「這我就放心了。」冼耀文頷了頷首,「幫我準備幾餅,我帶去台灣送人。」

  岑佩佩略一遲疑,「用來送人還是從市面上買吧,澄海宋聘已經立住腳,大家都認汕頭內飛,雲南宋聘容易被當成假的。」

  冼耀文輕笑,「台灣又不是香港,會喝茶的人知道怎麼回事。」

  「難說,就我所知去台灣的客船已經不收港幣,改用宋聘抵押,台灣那邊的茶商也認宋聘。」

  冼耀文好奇道:「展開說說。」

  岑佩佩壓低聲音說道:「上個月月初三角碼頭發現了幾具浮屍,身上有刀傷、槍傷,好像是福義興和台灣人交易用了假港幣,被對方識破引起火拼,福義興吃了虧。」

  「然後呢?」

  「只過了兩天就傳出去台灣的客船不收港幣的消息。」

  「哦,宋聘抵押具體怎麼操作?」

  「台灣那邊只給調景嶺的眷屬發入台證,對其他大陸難民是限制入台的,想要過去必須提供資產擔保,老爺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冼耀文頷了頷首,「不一定要資產擔保,台灣那邊有親友或單位提供擔保也可以。說白了,國府只想多收稅,不想多一些救濟對象。」

  岑佩佩點頭,「想去台灣的難民都是急於離港,香港這邊去基隆的客船都控制在潮州人手裡,潮發船務的大安輪、泰國潮州人的潮州丸,潮州人每班都超售三成座位,製造稀缺。

  難民不知道哪天能上船,只好一直聽消息,一旦消息來了,不方便攜帶的資產要立馬換成黃金、宋聘,想變現去潮州人開的當鋪是最快的,不會問東西來路,也是最方便的,台灣那邊有聯號,拿著香港當票可以去台灣那邊取金、贖當。

  資產不多的難民拿到當票,要抵押給船務公司換船票,船務公司會第一時間通知當鋪哪些資產可以處理掉。

  資產多的難民,可能不會抵押當票,而是直接提供抵押物,船務公司的標準是頭等艙3餅宋聘加2兩黃金,二等艙2餅宋聘,統艙1餅宋聘。

  這個標準只是說說的,船務公司的評估師評估宋聘時會使勁壓等級,難民想上船,可能要多拿出兩倍或三倍的宋聘。

  等船發出,船務公司的人又會在船上散布『台灣海關將禁收普洱茶』謠言,鼓動手裡還有宋聘的難民把宋聘賣給船務公司。

  不上當的難民還有陰陽票據、漂沒條款等著他們,當鋪和船務公司給難民的收據寫『暫押』,實際合同是『絕賣』,若船期延誤,每日扣茶餅重量的3%作為保管費。」

  「若是有難民識破騙局怎麼辦?是不是還有人負責武力鎮壓?」


  岑佩佩輕笑道:「老爺說對了,14K的人會守在碼頭。」

  「怎麼不是福義興或澄海幫?」

  「兩邊碼頭。」

  「哦,難民手裡有一些茶餅是真的吧,流向哪裡?」

  「從當鋪、船務公司流向茶商,茶商銷給南洋的膠己人。」

  「這麼說,除了內地帶出來和以前囤的,只有潮州人能喝到真宋聘?」

  「有點意思。」

  冼耀文從宋聘抵押想到了六十年代潮州地產商玩的「樓花認購」,還想到了大幾十年後的普洱茶區塊鏈溯源,遊戲的底層邏輯高度一致,只是細節上有些微調。

  「那邊才有意思。」岑佩佩沖冼耀文的左側努了努嘴。

  冼耀文轉臉過去,瞧見自梳女那桌的桌面有一個茶杯蓋被兩個自梳女挪來挪去,通過位置的變動傳遞著不同信息。

  和社團講數差不多,都是從早年間天地會的暗語基礎上改良而來,有別於「臉怎麼又黃了」那種切口,暗語是真不想別人知道,切口卻帶有裝逼屬性。

  仿佛山溝里三個小夥伴,在外打工的露西和莉莉用普通話夾「英格麗徐單詞」交流,聽不懂的翠花在一邊羨慕、崇拜。

  「土豹子,我們要講切口啦,豎起耳朵聽吧。」

  擺好架勢,聲音飆到八十分貝,「莫哈莫哈,天王蓋地虎。」

  講切口的那幫腌臢貨,也就是僥倖生在沒有女神探的年代,不然會爭先恐後承認劫過生辰綱、偷看過慈禧拉屎。

  暗語的含義都是小圈子自己定的,外人根本無從得知每個動作代表什麼意思,冼耀文瞧了一會,看不出位置的規律,也就歇了心思,目光轉移到另一個在吃雞球大包的自梳女身上。

  雞球大包有皮又有不少餡,她卻是先吃的香菇,她是在告訴其他自梳女自己急需用錢,有什麼「活」關照一下。

  這個自梳女長得還可以,手指細長,應當是一雙巧手,平時估計不難找到活干,那她求的多半是大活——替社團做髒活或賣身之類來錢比較快的。

  「左三,吃香菇的那個,她的大家姐是誰?」

  三人行,必有頭,一幫自梳女聚在一起肯定會出現一個話事的大家姐,在山今樓賒帳必須大家姐出面交代清楚哪些自梳女的帳記在她的名下,逾期未還,山今樓只會找大家姐,不會找其他自梳女。

  岑佩佩瞥了一眼,「眼生,老爺動了惻隱之心?」

  「我只是有興趣知道她為什麼急需大錢。」

  「家裡有需要,賭博、抽大煙欠債,金蘭出事,無非這三種情況。」


  「很多自梳女抽大煙嗎?」

  「不多,賭的才多。」岑佩佩收回目光,看向冼耀文的臉,「老爺,宋聘要不要插一腳?」

  冼耀文睖了岑佩佩一眼,「你是真不怕潮州人的生死簽從年頭抽到年尾啊?」

  岑佩佩輕笑道:「哪有這麼誇張。」

  冼耀文淡聲說道:「牽連太廣、利益太少,當個看客瞧熱鬧就行了,不要去惦記。」

  「嗯。」岑佩佩點點頭,抬起左手看一眼手錶,「我還能坐一刻鐘。」

  「去哪?」

  「還能去哪,去加山球場上表演課。」

  「我不陪你去了,上午要去友誼公司坐坐,中午有沒有空一起吃飯?」

  「我要去慈雲山廠里,榨油的機器到了。」

  「那好,岑老闆,我們晚上再約。」

  八點二十。

  冼耀文坐在青年會的總經辦,手裡拿著友誼公司的帳本,對面坐著會計李文濤。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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