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差序格局
冼耀文兩人忙到中午,一起過街到台銀的食堂解決午飯。
太子企業所在這一塊地段好是好,但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吃飯不太方便,附近只有炒菜的餐館,即使三四個人搭夥吃飯,人均也要干到六七元,這個花費顯然太高了,不是普通職員可以負擔的。
瓦萊麗找到台銀聊了聊,以每月提供200斤平價豬肉的代價,爭取到太子企業職員到台銀食堂搭夥的資格,而且吃的還是江浙灶。
台銀的骨幹都是外省人,且八成以上來自江浙兩省,就是食堂的大廚也是江浙各半,可以說台銀就是江浙人的小天地,但台銀也有本省職員,絕大多數都在底層。
基於本省人和外省人的不和睦,加上江浙人在台銀占據主導地位,外省人赤裸裸地被江浙人歧視。
冼耀文兩人來到食堂,手裡拿著搪瓷盆和台銀專門為太子企業印製的就餐證,排在了等待打飯的隊伍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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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是放鬆的時刻,隊伍里不少人都在三三兩兩聊天,入耳的方言僅有上海話聽著舒服一點,其他方言聽著猶如吵架一般。
好嘛,台銀的人繞著軟語走,盡挑些口音不好聽的地方當籍貫。
豎著耳朵的冼耀文忽然接收到了令他有點難受的口音,稍稍分辨,是紹興口音,再細分一下,估計是西施的老鄉。
西施大概是長得絕美的,但說話的口音絕對不會好聽,基本上是「她要是啞巴多好」的水準,也不知道在吳儂軟語最核心地帶長大的夫差怎麼好這一口。
或許是軟的聽多了,不希罕,來了個硬的,物以稀為貴,驚為天人。
隨著隊伍往前挪動,冼耀文發現身後開始有人跟隨,是幾個穿制服的女人,壓著聲音說話,非常悅耳的閩南語,一聽便知是櫃檯的出納。
將能聽到的聽了個遍,冼耀文眼觀鼻鼻觀心,專注等待打飯。
未幾,輪到了排在前面的瓦萊麗,打飯人,一個一百五十來斤的大胖子沖她熱情一笑,抖得厲害的右手忽然不抖了,啪,四兩米飯進了搪瓷盆,嘩啦,整湯勺的紅燒豆腐,咚,鹹魚打得太多,從盆里掉下去一塊。
200斤平價豬肉只是公對公的代價,公對私層面,不管是食堂的人員,還是上面的婆婆總務科,都有小小意思。
瓦萊麗走開,冼耀文填上空位,打飯人的間歇性手抖症倏地一下又發作了,一鏟下去是三兩米飯,提起來,啪嗒,掉了一個角,往搪瓷盆里一倒,鏟子離開時,又帶走一個角。
媽了個巴子,這麼一搞,三兩米飯只到位二兩三。
不到九十克糙米飯,餵貓呢?
湯勺進盆,打出七分滿,半空一抖,掉了兩分半,盛入搪瓷盆,湯勺里還留著一點,粗略一算,只到位一湯勺的四成。
輪到鹹魚,媽的,不到瓦萊麗的三分之一。
冼耀文懶得吐槽,捧著搪瓷盆,追上瓦萊麗的步伐,兩人坐到唯二的相連空桌。
搪瓷盆一放下,瓦萊麗便揶揄道:「老闆,沒胃口?」
冼耀文一指搪瓷盆,「我們的職員只能吃這麼多?」
「菜不能添,飯可以添,限量。」
「限量是多少?」
「三分之一。」
冼耀文蹙眉,「120克米飯根本吃不飽。」
瓦萊麗轉臉看向朝邊上的空桌走來的女出納們,待幾人坐下,沖一個搪瓷盆努了努嘴,「她們更少,添飯還要等江浙人吃剩才輪到她們。」
冼耀文朝搪瓷盆瞄了一眼,估出米飯大概為60克,「每次都能添到飯嗎?」
「很少,江浙人也吃不飽。」瓦萊麗沖右邊的包廂努了努嘴,「只有裡面的人能吃飽。」
冼耀文頷了頷首,沒再多問什麼,他想知道的自己能給出答案。
米飯供應少的根子在老蔣,其他方面不提,單說伙食,老蔣算得上相當儉樸,且食量很少,「克難運動」的口號喊出來,台銀自然要向老蔣看齊。
至於米飯少,為何不摻粗糧,十有八九是因為番薯的「放屁」功效,銀行怎麼說也是高檔場所,屁聲不斷還了得。
就著紅燒豆腐吃了幾口飯,冼耀文說道:「如果太子企業從台銀貸款,能拿到的最低利率多少?」
「月息3%。」
「單利率?」
「是的。」
「商業貸款都是這個利率?」
「上海幫才有的優惠利率,正常的月息是4%。」
冼耀文輕笑道:「36%的年息還是優惠利率,看來在台灣開銀行才是最好的生意。」
「開銀行不如開錢莊,迪化街的錢莊月息5%起,以黃金、美元計價。」
「錢莊我知道,他們手裡沒那麼多頭寸,做的是短期拆借的生意,5%的月息不算過分。」
「高雄的當鋪、船運公司,月息6%起,每10天複利一次;農村的高利貸,月息8%起,最高15%。」
冼耀文驚訝道:「農村的利息有點誇張了,農民一般以什麼作抵押?」
「稻穀收成。」
「還稻穀?」
「嗯哼。」
「正常情況年息都要到180%,那青黃不接時借一石還二石都算是輕的,這邊的地主吃相有點難看。」
「我覺得不算過分,神的僕人向農民收取150%的年息,還帶有附加條件。」瓦萊麗不以為然道:「猶太放貸者向農民收取200%的年息。」
「你說的是圈地運動時期,無論是神的僕人,還是猶太放債者,他們背後的老闆都是神,前者是穀物借貸,後者是佃農續租短期拆借,性質不一樣,發生的時間也不一樣。」
「老闆,你介意我說猶太放貸者?」
「不,我只是在提醒你,當不需要有意識詆毀一類人時,談論要儘可能客觀,這樣你才能掌握最準確的認知和判斷。」
「嗯哼,我會注意。」
「還有比36%的年息更低的可能嗎?」
「有,但不針對個人。黨營企業、美援配套項目、軍方單位、國民黨黨部,都可以獲得政治特權減免,利率非常低。」
「低到多少?」
「這個沒法打聽到。」
冼耀文頷著首,目光卻是看向兩個朝他走過來的人,前面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年齡三十七八左右,目光已經對向他,臉上且掛起笑容。
他認識對方,台銀的副總俞國華。
他放下筷子,站了起來,待對方來到近前,招呼道:「俞經理。」
「冼先生,過來吃飯?」
「是呀,俞經理這個時候才吃飯?」
「被瑣事牽絆,忘了飯點。」俞國華手指向包廂,「冼先生過去一起吃?」
「已經吃了一半,就不打攪了,改日我做東,還請俞經理賞光。」
「冼先生請客,我一定到。」俞國華微微頷首,又沖瓦萊麗頷首,「霍布森小姐。」
「俞經理。」
「兩位慢慢吃,我過去打飯。」
「俞經理,慢走。」
看著俞國華走出幾步,冼耀文坐回位子接著吃飯,心中未起波瀾。
俞父俞作屏是老蔣的中學同學,曾跟在老蔣身邊當秘書,意外逝世於討伐陳炯明時期。老蔣視俞作屏的子女為己出,非常關照寵愛,尤愛俞國華,傾力栽培。
俞國華不負蔣望,是一塊讀書的料子,儘管少年時期多飄零,但二十歲就從清華畢業,跟在老蔣身邊奔波,抗戰勝利前夕,三十歲的俞國華先後奔赴哈佛和倫敦政經學院進修,學成歸來後進入財經系統,成了一名財經技術官僚,也成了老蔣的財務大管家。
俞國華有能力,有後台,有實權,負責美援資金調配,外邊也沒有關於他貪財的傳聞,這樣的人不好打交道,別瞧他剛才說話客氣,真要約他未必會來。
冼耀文暫時還沒有非結交俞國華不可的必要,這種不好打交道的人可以先放放。
他在台灣要開展的生意,只有太子投資具備一定的技術含量,其他的幾乎沒有任何技術含量可言,生意是好是壞,會不會替別人作嫁衣,都在於人脈二字,人脈鋪好了,生意也就順了。
他喜歡這種營商環境,度過了開頭的艱難,後面就是一馬平川,成與不成短期就能做出判斷,一旦人脈結交不順,沒說的,啐一口唾沫,咒罵一句真他媽黑暗,麻溜打包走人。
這種土壤孕育出的商業巨子,千萬別幻想走上國際,最多就是往土壤相似的地區發展,不然會被人打得媽媽都不認識。
冼耀文的思維又開始跑火車,思考著如何保持太子企業的管理體系不過分台灣化,最好是將人分成紮根台灣和走向國際兩大類,前者負責維繫人脈,後者主要負責對外業務,經常海外出差和短期派駐。
如此,內外都保持高度敏銳,太子企業的路才能越走越寬。
下午。
品茗聊天,冼耀文和瓦萊麗聊太子企業打造黑鍋體系一事。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建設人脈不可能不出紕漏,小人脈出事,太子企業自然會被牽連,太子企業需要一直保持純潔性,骯髒的只能是個人,高層最大的罪責是識人不明,讓「壞人」混進太子企業的隊伍。
「你知道漢普斯特德的愛德華時期半獨立別墅的售價是多少嗎?」
「3000至5000英鎊。」
「克拉珀姆上個世紀末的三臥室排屋呢?」
瓦萊麗略一回憶,「1800至2500英鎊。」
「西倫敦整棟聯排別墅的家具租賃費是多少左右?」
1939年,英國頒布的《租金與抵押利息管制法》,凍結大部分住宅租金至1939年水平,1951年,倫敦的住宅租金已經遠遠低於實際市場價值,但該條法律只針對「不帶家具」的住宅,「帶的家具」該怎麼算,是房東和租客的事,法律不管。
於是,就有了一張破凳子的租金遠遠高於一棟別墅租金的鬧劇。
「每周10至20英鎊。」
「一年的地方稅要多少?」
「大約40英鎊。」
「如果採用藝術品抵稅的策略呢?」
瓦萊麗沒好氣地說道:「老闆,我說的是40英鎊。」
「無意識地提問。」冼耀文攤了攤手,「為了安置做出重大貢獻的職員家屬,也為了通脹對沖增值和稅務籌劃,太子企業有必要在倫敦開展房產投資,購買聯排和公寓。」
「大規模嗎?」
「不,控制在年利潤的15%之內,不僅是倫敦,還包括紐約、香港、溫哥華。」
「產權怎麼規劃?我是說職員。」
「看做出多大的貢獻,或許只有居住權,也或許擁有多套的產權。讓律師設計一下,規避不必要的麻煩。」
「嗯哼。」
「類似在台銀食堂吃飯的事,你以後不要再出面,交給要做出重大貢獻的職員去做。」
「明白。」
「說到吃飯,下午兩點半至三點定為公司的下午茶時間,公司提供紅綠茶和咖啡,也提供點心或蛋糕,個體不能太大,方便分配。
正式執行前試行一周,統計食品消耗量,正式執行後,每天按照消耗量的兩倍進行準備,每位職員可以吃一份再帶回去一份。
每個周五額外準備小孩子喜歡的零食,一人一份,直接發到每個人手裡。」
「不是每一位職員都有孩子,孩子的數量也不一樣。」
「關於孩子數量不同,公司只需要做到職員之間的公平,職員的孩子之間的公平不是我們該操心的。
你需要注意制定一個很好的規則,不要讓福利變成可有可無的雞肋,在成本預算範圍內,在聽取職員的意見基礎上,食品要做到經常更新,零食覆蓋的年齡段儘可能地大,且要考慮孩子的精神需求。」
「精神需求是什麼?」
冼耀文睖了瓦萊麗一眼,「你小時候有沒有羨慕鄰居的小女孩擁有你沒有的東西?」
「人為製造小孩子之間的矛盾好嗎?」
「世界本來就是不公平的,我們做不到照顧每一個人,只能照顧好與我們息息相關的人,小孩子得到滿足,獲得快樂,會感染媽媽爸爸。」冼耀文轉動手裡的筆,「即使我們的職員不是那麼敏感,伴侶也會告訴他或她。」
瓦萊麗恍然大悟,「潛移默化地影響,提高忠誠度。」
冼耀文頷了頷首,「太子企業整體來說傾向於資源積累型企業,絕大部分業務不需要太多的創新,比如說銷售型崗位,我們做的是大宗貿易,可開拓的客戶並沒有太多,一名業務員工作的越久,他手裡積累的客戶也就越多。
儘管我們可以執行客戶集中管理的模式,增加業務員帶走客戶的難度,但人與人之間會產生情感,有一些客戶認可的未必是太子企業,而是業務員,所以,一名優秀的業務員離職,就意味著我們失去一些客戶。」
「老闆,不是每個人都喜歡創業。」
冼耀文擺了擺手,「你說的這句話只適合放在西方世界,放在中國人身上並不合適,中國深受儒家的影響,社會以差序格局為基礎,強調親疏有別。
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這五倫關係中,雖然責任和義務是雙向的,但並不平等。
中國文化里的勵志故事,大多是從在人之下到在人之上的轉變,成功的最核心邏輯就是超過大多數人,即實現不平等。
每個中國人的內心深處都沉睡著一個成為『人上人』的夢想,有的人容易被叫醒,也願意為之付出努力,優秀的業務員就屬於這一類人,創業自己當老闆會成為每一個人的執念。」
「沒有例外嗎?」
「當然不可能沒有例外,如果沒有外來壓力,中國的強者不會和其他強者合作,強者不喜歡討論,只喜歡我下命令你執行,所以,能獲得成功的強者,往往個人的綜合能力非常強。
有些人對自己有清醒的認識,清楚自己不具備這種綜合能力,他們不會傾向於創業,而是在一個互相協作的團隊裡努力往上爬。」
「所以太子企業需要儘可能阻止業務員掌握綜合能力?」
「有心學習的人是攔不住的,不用花心思去阻攔,而是應該建立高效的協作制度,並在平時多向職員灌輸團隊的重要性,讓每一位職員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做出的成績,團隊要占據很大的功勞。」
瓦萊麗若有所思道:「每一個環節都是精英,不存在短板,不讓個人太突出。」
「你這個想法太膚淺,我們先結束話題,你再想想,有了成熟的想法隨時找我談。」
「」
兩人自然地結束了話題,忙起了自己的事。
基隆港。
台灣招商局的三艘貨輪緩緩入港,碼頭上,一位身穿素雅旗袍的年輕女子打著遮陽傘,眺望著貨輪。
該女子是蔣石靜宜,蔣緯國的夫人。
貨輪上裝著金季商行負責採購的價值三百萬港幣的商品,基隆港是台灣的主要入關港,若無特殊原因,貨輪和客輪都會在基隆港辦理入關。
此時,天還未黑,貨輪駛入了基隆港,很明顯三百萬港幣的商品都會辦理入關手續。
石靜宜過來就是為了給商品辦理入關,以蔣緯國掌管的裝甲兵旅採買軍用品的名義,如此,不僅免檢,也不用交關稅。
事情辦起來並不難,石靜宜一路刷臉,很快辦好了手續,七八兩塗成軍綠色的季姆西十輪大卡開進碼頭,開始了貨物搬運作業。
一片熱火朝天中,誰也沒注意到高處望遠鏡的反光,近處有一雙眼睛時刻盯著。
下午五點。
冼耀文在自家花園裡劈柴。
在台北一半的家庭做飯燒木炭,接近三成燒煤球,一成五燒柴火,還有半成燒洋油或酒精。
木炭作為主要燃料,政府進行配給,配給價6角/台斤,稍寬裕的家庭一天要燒掉兩三斤,配給不夠用只能到黑市上買,還好黑市價不算貴,僅8角。
柴火沒有配給,只能在市場上買,稻殼、稻稈、甘蔗渣等農業廢料售價1角至1角5不等,雜木柴2角至3角不等,燃燒值較高的松木柴4角至6角不等。
冼耀文在劈的是龍眼木,為了明天野炊做準備。
龍眼木從彰化過來,售價不菲,冼耀文手上劈著柴,腦子沒閒著,自己跟自己玩了一個自問自答的小遊戲——如何從燃料上輕鬆賺到50萬台幣。
這個遊戲給了他不到半分鐘的激情,答案太簡單了,他的腦子剛開轉,一個可行性方案就跳出來。
馬上就要到颱風季,但凡降雨稍厲害一點,台中、南投的木炭就運不進台北,短期之內木炭的價格翻上一倍不是問題。粗略一算台北每天的木炭消耗量不會低於23萬斤,只需囤上100萬斤木炭,任務也就完成了。
颱風天供應不上的物資不僅僅是木炭,思維擴散一下,可以囤積的物資還有很多,一個颱風季掙他個幾百萬不會太難。
他不稀罕掙這種趁火打劫的錢,但不介意用這個點子收買人心。
「蔡金塗,你的運氣不錯,老子把飯餵到你嘴裡。」
啪!
斧頭下劈,一塊龍眼木應聲裂開。
「先生,一位蔡智賢小姐找你。」整理木柴時,三姐過來匯報。
「請她過來。」
未幾,空姐蔡智賢來到他身前,手裡提著一個袋子。
「冼先生,香港送來的包裹。」
冼耀文轉過身,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抹汗,輕笑道:「還麻煩你送過來,下回不用這麼麻煩,打個電話過來,我會讓人去取。」
「不麻煩,正好順路。」蔡智賢的目光看著冼耀文腳邊的木柴,挺好奇一個大老闆居然在這裡劈柴。
「蔡小姐,去屋裡坐。」冼耀文邀著蔡智賢往屋裡走去,「你來的正巧,有口福了,剛買了一隻整羊,晚上弄全羊宴。」
「冼先生,家裡知道我今天回來,一定做了我的飯,我回去吃就好了。」
「千萬不要客氣,在台北很難得吃到羊肉,留下吃飽喝足了,給你家人帶條羊腿回去。」
說著話,兩人進入居間,冼耀文讓蔡智賢稍坐,他進衛生間洗漱一番。
待返回,當著蔡智賢的面打開了包裹,從裡面拿出一個又一個小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