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喪鐘為誰而鳴
鶴屋,東洋爛大街的店名,叫鶴屋的店鋪經營什麼的都有。
衡陽路的巷子裡就有一間叫鶴屋的日料餐廳,面積不大,生意卻是不錯。
鶴屋的老闆叫羅秋鏗,表面上是台灣人,實際是寶安人,原和平建國軍旗下羊城綏靖公署駐紮在寶安沙井、松崗的獨立第5營下屬便衣偵緝隊隊長。
當時小鬼子在寶安的部隊基本是不下鄉的,征糧、收保護費、魚肉鄉里的事情都是和平建國軍、保安團或皇協軍出面在做,便衣偵緝隊的口碑稍稍好點,因為他們屬於一線部隊,主要的任務是滲透、剿殺東江縱隊成員,沒太多時間找老百姓晦氣。
寶安羅氏是當地豪強,實力雄厚,其掌舵人的眼界自然不會太差,早早就未雨綢繆將雞蛋裝在不同的籃子裡,凡是有字號的勢力幾乎都有羅氏的人去投靠,羅秋鏗比較倒楣抽中了和平建國軍的簽。
因為肩負保全背後一大家子的使命,羅秋鏗混得比較賣力,初時屢次被小鬼子嘉獎,等過了1944年10月,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小鬼子氣數已盡,羅秋鏗便開始謀一條活路——冒充一個台籍士兵的身份,兜兜轉轉來到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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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台北的路上並不孤單,還有一個伴,花田隼人,原華南派遣軍第23軍旗下步兵第229聯隊第1中隊的一名少尉,屬於戰爭後期的強徵兵。
對小鬼子進行歸類,可以分為戰爭前期和戰爭後期,戰爭前期多為受訓多年的老兵,戰鬥素養高,自信心高昂,以為自己高人一等,視對手為低等生物,無惡不作。
戰爭後期由於戰事不利,增加了太多的補充兵,多為生瓜蛋子,且經歷了享受戰爭帶來的福利到為了維持戰爭勒緊褲腰帶的轉折,雖然被虛假的宣傳蒙蔽,但自己飯碗裡有幾粒米還是數得清的,何況真如宣傳般攻無不克,幹嘛強征自己上戰場?
所以,強徵兵多是帶著悲觀情緒出來的,到了崗位了解到真實局勢,又看見老兵暴行,心中更為膽寒,他們不得不擔心一件事——假如東洋戰敗,自己和家人會不會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正因為有這種擔心,加上老兵當中也不乏清醒派,一部分小鬼子在戰爭後期做事比較收斂,才發生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事。
如華北方面的小鬼子將自己的汽艇賣給新四軍,新四軍駕船收日商的抗戰稅;又比如各地都有發生的默契戰鬥,掃蕩消息、打碉堡,都可以花錢買,槍聲一響,小鬼子扔下一些武器就開溜,成全一些隊伍的光復假象。
再比如小鬼子的後勤癱瘓後,一些小鬼子會到地主家裡當長工、短工,幹活相當賣力,對吃的要求還不高,能吃飽就行。
花田隼人就是小鬼子當中的混子,出戰鬥任務能躲就躲,對投靠小鬼子的半土匪半幫會組織「黑骨仁」能敲則敲,到了1944年10月,他的心思和羅秋鏗不約而同,於是,一個作惡多端的偽軍和一個罪孽不深的小鬼子成了同是天涯淪落人。
飯點過後,鶴屋的客人走得七七八八,羅秋鏗從廚房端了幾道下酒小菜招待花田隼人。
一杯酒下肚,羅秋鏗說道:「你還記得冼耀文這個人嗎?」
「誰?」
「山本文雄。」
「那個中學生,間の子?」
「是的。」
「為什麼提起他?」
羅秋鏗沉著臉說道:「我今天見到他了。」
「在台北?」
羅秋鏗不答。
花田隼人知道自己說了句廢話,改口說道:「他怎麼會在台北?」
「不清楚,我看見他的時候,他正走進番仔的店裡。」
「秋鏗君,山本文雄認識我們,如果遇到,我們該怎麼辦?」花田隼人不由擔憂道。
「不用太擔心我們的身份暴露,冼耀文現在的身份應該不簡單,有保鏢,也有汽車,或許我們有機會找他合作。」
羅秋鏗隱去他已經將冼耀文和之前耳聞的帶著巨資來台投資的香港富豪冼耀文聯繫在一起的猜測沒說,他有自己的私心。
自從1937年台灣開始執行戰時體制,一些必需品實施配給,供不應求,原本小打小鬧的黑市就如火如荼地發展起來,參與其中的不僅有本省商人,還有日商。
只是那時候黑市上的物資較少來自走私,1945年後,一些日商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留了下來,因為浮財被沒收,又不允許經商(不能站在台面,可以暗中持股),不少日商依託東洋的貨源地優勢,紛紛進入走私業。
初來台北時,羅秋鏗和花田隼人都不會說流利的閩南語,不敢與本省人多接觸,反而與留台東洋人接觸較多,一來二去接觸到走私日商,先以「本省人」的身份給日商提供掩護,待摸清門道,兩人自立門戶。
幾年時間,兩人憑藉身份優勢,成了實力雄厚的走私商。羅秋鏗如今錢有了,女人找了倆,孩子有一雙,心知走私不可持久,已經籌謀著洗白。
「介紹台灣風土人情的。」冼耀文摟住費寶樹的腰,「今天手氣怎麼樣?」
「不太好,幾把大牌都沒做成。」費寶樹抱住冼耀文的脖子,「生意蠻好的,一個雍正年間的琺瑯彩,前些年能賣到五六千大洋,兩百美金就收了,一個裘天寶的老坑玻璃種手鐲,一百美金,還有不少零碎,花了一萬七台幣。」
「價格挺好的,拿到香港馬上出手也能賺不少。」
「還有呢,今天遇到一個賣股票的大客戶,手裡有五萬多面額的股票,說好了明天交易。」
「咦。」冼耀文驚訝道:「當初敢買這麼多股票,應該懂行啊,怎麼會賣給你?」
「一個將軍太太,我看未必懂。」
「誰呀?」
費寶樹搖搖頭,「不清楚,將軍太太坐在車裡沒出面,是一個下人過來談的,藏頭露尾,股票的來路可能不正。」
「看見車牌了嗎?」
「車牌卸了。」
「有點意思。」
假如不想暴露自己,完全可以不出面,既讓下人出面談,自己又跟著,卸掉車牌欲蓋彌彰,這怎麼看都感覺有點蹩腳,或許此次交易只是試探,老鼠拉木杴,大頭在後面。
「明天交易完成後,給對方放句話,我們可以給現金、黃金,也可以把錢存到對方指定的銀行。」
「老爺,你是說這次只是試探?」
冼耀文頷首,「很有可能,當年上海應該有不少商人被當作漢奸抄家了吧?」
「是有不少。」
「這就對了,不管什麼時候抄家都是肥差,零頭能往上交就不錯了,抄家加上敲詐勒索,估計富了不少人,這種人德不配財,不懂股票也說得過去。」
「可以交易?」費寶樹略帶一絲擔憂道。
「可以。」
「我就怕受牽連,阿姐說最近有不少人落馬。」
冼耀文將下巴擱在費寶樹的小肩上,「約翰·多恩曾經說過,任何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損失,因為我是人類的一員,因此不要問喪鐘為誰而鳴,它就為你而鳴。
這話移植到國府的官場非常貼切,又有幾個人的屁股是乾淨的,今天敲響別人的喪鐘,明天自己的喪鐘也會被敲響,唇亡齒寒,為了自己著想,沒人會下死手,做事都會留一線,饒人一命,就是饒自己一命。」
「萬一遇到特立獨行的人呢?」
「白蓮花的種子落進臭水溝里,它只能妥協,逼自己長成鳳眼蓮,否則不等發芽就會腐爛。糞缸里的屎只分非常臭和有點臭,沒有不臭的。」
「總有好的。」
「這是當然,只是那種人爬不上去,不在我們操心範圍之內。」
費寶樹嘆息道:「這世上還有淨土嗎?」
「哪來絕對的淨土,沒有妖魔鬼怪,神仙的香火從何而來?龍王的大兒子子承父業,老二賣雨傘,老三賣水車,還有一個庶子賣求雨符,雨疾安然,雨歇亦安然。」
「老爺你的話聽著令人感覺好無力。」
「傳說媽祖娘娘和東海龍王敖廣有過一段情,過些日子我就要做龍王了,御賜你為傘商。」
費寶樹咯咯笑道:「有這個傳說嗎?」
「有,流傳不太廣。」
「就是有,和老爺你又有什麼關係。」
「過些日子你會知道的。」冼耀文抱著費寶樹站了起來,「夜了,歇息。」
「湯……」費寶樹感受著風馳電掣,朝湯碗指了指,「湯還沒喝呢。」
「不喝了,還是早早上床吃你這塊老薑。」冼耀文加快速度,抱著費寶樹進入衛生間。
費寶樹一邊替冼耀文寬衣,一邊說道:「夜吃薑,賽砒霜,老爺你要保重。」
「不怕,家裡的菜園子種了漫山遍野的紫河車,待到秋天結果,好好補補。」
「今年秋天,老爺只能收穫一個吧?」
「沒那麼早,初冬是最好的。」
費寶樹幽幽地說道:「真想給老爺生一個。」
冼耀文擁住費寶樹,「不要胡思亂想,沒有孩子我也會伴你終老,讓別人羨慕死你這朵殘花敗柳。」
「討厭,誰是殘花敗柳。」
「我是。」
……
周六。
太子企業在台北蠍子拉屎獨一份,執行雙休制,有加班工資的職員在家享受家庭日,沒有加班工資的高管無事消失,有事自覺加班。
公司草創,都忙。
瓦萊麗早上面試了聽勸的袁瓞,錄取他為太子貿易的普通文員。
冼耀文在家碼了一會建議書,十來點抵達太子企業的辦公室,同瓦萊麗對坐,兩人一人一台打字機,噼里啪啦打商函。
今年第一期的樟腦國際採購時間已過,按以往的慣例,七月份還有第二期,太子貿易準備爭奪、開拓樟腦客戶。
一份打給已經連續採購了五十多年的德國拜耳,雖然明知對方早就將路蹚熟,沒必要找個中介提高成本,但還是期待一個萬一,反正打份商函花不了多少時間。
一份打給美國默克,對方製造鎮痛藥膏需要樟腦,之前的採購方式是通過香港中轉,可以爭取。
一份打給瑞士汽巴,對方合成抗瘧疾藥物需要樟腦,之前的採購方式也是通過香港中轉,可以爭取。
一份打給英國葛蘭素,對方合成兒科止咳糖漿需要樟腦,同上。
武田藥品、大東洋製藥、屈臣氏、虎標,等等,凡是需要樟腦的藥企都來上一份。
瓦萊麗打完一份後,抽紙的當口問道:「需要向塑料和火藥公司發商函嗎?」
「不需要,杜邦合成樟腦的崛起會很快蠶食掉這兩塊市場,我們現在開發出客戶,最多只能做一兩次訂單,合成樟腦的成本和純度優勢太大,天然樟腦根本無法競爭。」
「印度市場呢?」
「可以試試,不過我不太看好,印度的龍腦樟足夠供給本國市場。」
瓦萊麗狡黠一笑,「老闆,你忘了還有一項業務。」
冼耀文輕笑一聲,「你說的是白色騙局?」
「是的。」瓦萊麗點頭道:「就是樟腦冒充天然龍涎香。」
冼耀文睖了瓦萊麗一眼,「如果你只想到賣樟腦這一層,我會叫你一聲蠢貨,樟腦冒充龍涎香一年所需的樟腦才有多少。
如果你想到了涉入冒充龍涎香的生意,我會說你的目光有點短淺。
去年整個世界的天然龍涎香需求量約為1500磅,以最高價15美元/克進行計算,市場規模在1000萬美元左右,你認為假的有多大的市場規模?
有100萬美元嗎?
我們又能吃下多少?
吃下這塊市場,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瓦萊麗攤了攤手「當我什麼都沒說。」
冼耀文低頭看向打字機上的紙,手指敲擊鍵盤,「有想法總比沒想法好,我給你一個獎勵,過幾天去南部度假。」
瓦萊麗噘嘴道:「我很快會去南部出差。」
冼耀文壞笑道:「真巧。」
「是巧合嗎?」
「應該是的。」
「真的?」
「好吧,就是故意的。」冼耀文抬頭說道:「不用生氣,給你一份真的獎勵,大不列顛節已經開始,我贊助你的父母游遍大不列顛。」
「真的嗎?」瓦萊麗驚呼道。
「嗯哼。」
瓦萊麗衝到冼耀文面前,捧著他的腦袋,在額頭上親了一口,「感謝主,感謝老闆。」
冼耀文呵呵笑道:「為什麼這麼激動?」
「因為我爸爸媽媽早就有這個計劃,只是因為預算一直沒有行動。」
「這樣,替我祝他們玩得開心。」
「我會轉達。」再次親了一口,瓦萊麗回到自己的位子。
兩人弄好了樟腦的商函,接著又討論鳳梨罐頭和鹽。
鳳梨罐頭能爭取的最大客戶就是美軍福利社,但只能吃點邊角料,比如菲律賓、關島、沙特、土耳其四個駐兵人數較少的基地,韓國這種大肥肉是沒資格吃的,那是國府的盤中餐。
其他的就是一些零打碎敲,讓人民零售也參與進來,提前摸索一下全球零售網絡的貨物供給。
鹽的最大銷售地是東洋,客戶是食品加工和化工企業,如果做得好大約能拿下5萬噸左右的銷量;沖繩美軍基地的軍需採購可以打一下主意,一年大約有2噸;內地原鹽的雜質較高,需要進口部分精製鹽,5萬噸這個數字可以爭取一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