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戀愛ing
「歌很好聽。」
冼耀文循聲看向說話的人,只見一個年紀同他相仿的年輕人,手裡拎著一個鉛皮桶,看模樣是沿街叫賣的小販。
他微微頷首,「謝謝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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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沖他微微一笑,「吃芝麻餅嗎?」
「賣芝麻餅?」
「五角錢一個。」年輕人的笑聲忽然變靦覥。
「不便宜。」
「通貨膨脹,什麼東西都貴。」
「是哦,為什麼台灣今年還是通貨膨脹?」冼耀文輕笑著,遞給年輕人兩張一元面額鈔票,「給我四個。」
「謝謝關照。」年輕人一邊從桶里拿芝麻餅,一邊說道:「新台幣的發行缺乏嚴格約束,去年的供應量增長過快。政府稅收不足,依賴印鈔彌補財政赤字,導致貨幣貶值壓力增大。
台灣工業基礎薄弱,許多生活必需品依賴進口,外匯儲備不足,推高物價。政府維持龐大軍隊,軍費占財政支出七成以上,只能被迫增發貨幣支付軍費,加劇通脹。
前年惡性通脹的記憶仍在,民眾囤積物資、搶購黃金外幣,加劇物價上漲。政府管制物價,但商人囤積居奇,黑市價格遠高於官方定價。
這些原因迭加起來,造成今年依舊是通貨膨脹,但隨著今年的美援到位,通脹率會慢慢降低。請拿好。」
「說得真好。」
冼耀文接過年輕人遞過來的油紙袋,對他的結論表示讚賞,雖說對經濟略有研究的人都能總結出來,含金量並不是很高,但從一個賣芝麻餅的小販嘴裡說出來,意義就不同了。
年輕人又是靦腆一笑,「我瞎分析的。」
「我覺得很好。」冼耀文捻住襯衣抖了抖,「別看我穿成這樣,其實我不是小阿飛,正式介紹一下,我是冼耀文,一個商人。」
說著,沖年輕人伸出右手。
年輕人的臉上生出受寵若驚之色,右手在前襟擦拭幾下,握住冼耀文的手,「我是袁瓞,賣芝麻餅的小販。」
「迭為賓主的迭?」
「瓜瓞綿綿的瓞。」
「這個瓞呀,少見,袁兄家裡幾代單傳?」
袁瓞驚喜道:「到我這裡已經是第五代,我姆媽盼我多生幾個兒子。」
冼耀文收回手,說道:「生孩子這事,我覺得還是需要量力而為,養活一個孩子容易,想培養成才很難。袁兄不要怪我說話太直接,假如你不是一時興起在民間體驗疾苦的貴公子,現狀又不改變的話,享多子之福還是要慎重。」
「冼先生說話在理,以我目前的狀況,養一個孩子都艱難,更別提多養幾個。」
「袁兄的生活負擔很重?」
「不算太重,姆媽的身體還很硬朗,能做工。」
「既然負擔不重,可以考慮換個行當,雞在雞窩裡待久了,最大的志向只是成為雞頭,但到鳳窩裡就不同了,再差也會是鳳尾。」
袁瓞黯然道:「我只是念完高中,在台北想找份像樣的工作並不容易,不然我也不會賣芝麻餅。」
「你試過嗎?竭盡全力了嗎?」
「試過,但……」
「沒經過努力就敢下台北不好找工作的結論?」冼耀文看一眼手錶,又說道:「台銀的對面有一家太子企業,還有一家金海公司,兩家都在招人,就是最普通的文員起薪都有120元,去試試吧。
只要你保持現在的談吐,再拿出一點自信,我相信你能面試通過。」
冼耀文拍了拍袁瓞的臂膀,「我在等一名女生,不和你多聊,我期待你叫我老闆,再會。」
冼耀文說走就走,獨留袁瓞在風中凌亂。
風勢變大,今天有可能會突然下一場雷陣雨。
冼耀文提前七分鐘到了學校大門口,卻是遲到了,楊靜怡已經站在那裡翹首以盼。
「提早下課了?」
「教官要給幾個男同學加訓,提早放課。」
「這樣。」冼耀文很自然地撩起楊靜怡的書包帶,將書包拿到自己手裡,「最晚幾點鐘回家,家裡人不會擔心?」
「不要太晚就沒關係。」楊靜怡對接下去的幾個小時有了期待。
「走吧,我們先去百貨公司,你是一名高中生,很快要面對台大的考試,時間很重要,應該有一塊手錶。」
聞言,楊靜怡心裡甜絲絲的,又有一點心虛,以她的成績大概或許肯定沒有資格參加台大的招生考試,就是本校直升的資格應該也沒有。
少頃,坐進吉普車裡,她好奇地打量了前面的兩個男人,又看看邊上木頭一般坐著的女人,昨天她已經猜測這兩男一女是保鏢,現在算是得到肯定。
打量了人,她的翹臀小心翼翼地掂了掂,用心感受坐墊的柔軟,她還是第二次坐小車,第一次就發生在昨天。
很快她就感受到這輛車的坐墊不如昨天的計程車柔軟,但她還是更喜歡這輛車,因為她有機會經常坐,而且這輛車開得好穩。
她轉臉看向邊上的男人,他在看《中國新聞》,英文報紙耶,他的英文一定很好吧?
看報紙呀,不跟我說話嗎?
不說就不說。
她很快找到自己的樂趣,透過車窗欣賞外面的風景,體會坐小車的人的心境。
不多久,車子駛上了衡陽路,停在了有七重天之稱的中華國貨公司門口。
這裡曾經是菊元百貨,1945年改名為新台百貨,後被國府接收,改成現在的名字,幼韻告訴他的信息明顯滯後了。
開門下車,楊靜怡和冼耀文聯袂進入七重天內,她的眼睛瞬間忙碌起來,東看看,西看看,看櫃檯,看電梯,看購物的人們。
七重天不用買門票,也可以只看不買,但她並沒有來過,因為這裡所代表的東西,離她的現實太過遙遠。
猶如買個小戶型單元的首付都要四處湊的人,一般不會去看別墅的樓盤,看了又能如何,買不起就是買不起。
她很拘謹,緊緊跟在冼耀文身邊,但眼睛卻是靈活地鎖定櫃檯。
冼耀文之前沒進過七重天,原本以為這裡肯定不如香港的百貨公司,但再差也不至於差到哪裡去,可現在一看,尚且不如八十年代他老頭帶他去的滿地正推級的小縣城百貨大樓。
一樓像是農貿市場,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棉布、蚊帳、毛巾,肥皂、火柴、鋁製鍋具、搪瓷碗盆,手電筒、電池、電風扇,等等,明明有七層樓,但一樓大概已經陳列了商品的九成。
搜索了一圈,沒看見需要購買的東西,冼耀文拉了拉楊靜怡的手,帶著她走向電梯。
電梯裡有開電梯的電梯小姐,穿著全套的制服,不比空姐的差,自身素質也是一樣,面容姣好,身高有167公分,估計薪水比站櫃檯的櫃員還高。
將近飯點,乘客不多,冼耀文兩人幾乎包梯,但一樓到二樓就那麼點高度,根本沒有發生曖昧的時間和空間,坐電梯的時長還沒有電梯小姐兩次拉柵欄門的時間長。
二樓的風景比一樓要好得多,看起來更有百貨公司的樣子,一入眼就是化妝品和鐘錶櫃檯,往右邊瞅一眼,可以看見書架和文具櫃檯,這差不多就是七重天的全貌。
三樓其實還有一層是對外營業的,卻沒有上去的必要,聽費寶樹說過一嘴,三樓是特權階級的自留地,有不少市面上罕見的進口貨,買東西不僅要付錢,還得出示證件。
來到鐘錶櫃檯前,冼耀文透過玻璃一瞅,櫃檯里陳列的腕錶只有五個款式,四款的錶盤很大,一看就是懷表改,一款,嗐,巧了,生產商就在深水埗,離他家不超過五百米,聽說是個小廠,工人不過六七個,沒想到還能出口。
一眼標價,居然是182元,這是拿小廠貨當作簡單進口款的精品賣,比黑市還黑。
冼耀文不管別人會不會買,反正他不買。
拉著楊靜怡離開櫃檯,他湊到她耳邊輕聲說道:「這裡的手錶太差,價格又偏貴,不在這裡買,等下我帶你去委託行看看。」
「委託行是什麼地方?」
「你不知道?」
楊靜怡搖搖頭,「不知道。」
「委託行是賣免稅洋貨的地方,美軍、華僑、外交人員都有免稅額度,委託行會向他們收帶進台灣的洋貨,然後加價賣。」
冼耀文略去委託行其實主要賣走私貨沒說,這種行業內幕沒必要告訴一個小女生。
「那裡的東西是不是很貴?」
「還好,不算太貴。」
兩人去文具櫃檯瞅了一眼,也沒發現像樣的鋼筆,一眨眼的工夫來到了附近的委託行門口。
沒有華麗的招牌,僅在門上掛了一張寫著「洋貨」二字的木片,大門緊閉著,仿佛沒開門。
冼耀文在門上拍了一下,少頃門後傳來聲音,「找誰?」
「衡陽旅社的老闆娘介紹的。」
話音剛落,卸門閂的聲音響起,很快門打開一條縫,一雙眼睛在冼耀文身上警惕地瞄了幾眼,然後,門洞大開,眼睛瞅見了戚龍雀三人,如電閃般,門又恢復成一條縫,「他們是誰?」
「我的保鏢。」
眼睛打量戚龍雀三人,「他們三個只能進來一個,就那個女的。」
「行。」
三人被放進店內,門馬上合攏,門閂重新插上,隨即,眼睛笑眯眯地說道:「不好意思,怕被抄,不得不謹慎。」
「理解。」冼耀文頷了頷首,「我要鋼筆,派克51和關勒銘勝利,還要女士腕錶,學生戴的,不要鍍金。」
眼睛朝楊靜怡瞥了一眼,說道:「關勒銘只有舊的,但保養得很好,九成新。腕錶有卡地亞、積家、浪琴、天梭、精工,你要哪個牌子?」
「天梭有沒有防磁表?」
「有,有。」
「天梭和浪琴都拿來看看。」
「我去拿,稍等。」
一溜煙的工夫,眼睛捧著托盤迴來,上面靜靜地躺著三支鋼筆和幾塊手錶。
冼耀文拿起派克51看了一眼,是全新的,轉手遞給楊靜怡,「看看喜不喜歡。」
楊靜怡接過,拿在手裡細細打量,然後欣喜地點了點頭。
冼耀文看向眼睛,「付美金,多少錢?」
「20美金。」眼睛欣喜道。
冼耀文懶得來來回回討價還價,直接決絕地說道:「最多15,不賣收起來。」
「賣。」
冼耀文拿起另外兩隻關勒銘,檢查一番,發現品相都還可以,便說道:「8美金,兩隻一起。」
「好。」
眼睛答應得太乾脆,讓冼耀文心生報高了的感覺,「送瓶墨水。」
眼睛笑眯眯道:「先看手錶,先看手錶。」
手錶沒什麼好看的,眼睛沒有故意混入鍍金鑲鑽的表,就是浪琴和天梭的平價款,冼耀文手一指,沖楊靜怡說道:「靜怡,你自己挑,喜歡哪一隻就拿哪一隻。」
從眼睛捧著托盤迴來,楊靜怡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那幾隻手錶,此時聽見冼耀文的話,她轉臉看了他一眼,仿佛是在詢問,「真的可以嗎?」
「你挑吧。」
「嗯。」
楊靜怡拿起一隻,放在手裡把玩了一會,又放在手腕上瞧瞧戴著好不好看,試完一隻換另一隻,都試過之後,她陷入糾結,反覆拿起放下,不知道該如何取捨。
「如果不用選就好了。」
她心裡燃起都要的念頭,旋即,又責怪自己貪心,這些手錶多貴啊,能擁有一隻已經很好了。
冼耀文看出楊靜怡的選擇糾結,卻沒有執行此刻最正確、最紳士的行為「全要」,初始如此縱容,會拔高楊靜怡的期待值,到了後面還得了,她會以為自己手捧阿拉丁神燈,擼一擼舔一舔就能許願。
糾結了一分多鐘,楊靜怡轉臉問冼耀文,「哪一隻是防磁表?」
冼耀文淡笑道:「選不好?」
楊靜怡點頭,「每一隻都很好,我不知道怎麼選。」
冼耀文拿起天梭防磁手錶,直接往楊靜怡的左手腕上戴,「手錶最大的作用是看時間,裝飾只是它的附加價值。手錶的遊絲、擺輪等鋼製零件易被磁化,磁化後遊絲粘連,導致走時變快,每天的誤差可能會有幾十分鐘。
防磁設計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確保誤差不超過正負十幾秒。」
楊靜怡看著自己的手腕,呢喃道:「這隻手錶是走時最準的?」
「對。」冼耀文頷首,「多少錢?」
「還是美金?」
「誰身上會帶這麼多台幣。」
「240美金。」
冼耀文呵呵笑道:「老闆你的算術真好,匯率一點都沒算錯。」
眼睛尷尬一笑,「220美金,送你一瓶墨水。」
「200美金,送三瓶墨水。」說著,冼耀文作勢要摘楊靜怡手腕上的手錶。
「哎哎哎,成交。」眼睛急咧咧說道:「先生真會還價,200美金沒什麼賺頭,以後多來照顧生意。」
冼耀文點出225美元遞給眼睛,「不用找了,拿兩包雀巣奶粉。」
眼睛心裡罵咧咧,生怕冼耀文再起么蛾子,接過錢,驗了真假,趕緊去拿墨水和奶粉。
冼耀文腦子裡卻是已經擠出了這幾樣走私貨的水分重量,都是翻著跟頭定銷售價,只需掌握了台幣出海的通道,一筆錢一年滾下來可以翻上十幾倍,分出去一半,留給自己的還有五六倍。
再算上台幣以貨物的形式出海,一年可以算出700%左右的利潤率,不要太有搞頭。
「宋美齡呀宋美齡,不會等到抓住我的把柄才跳出來吧?」
楊靜怡撫摸著錶盤,心裡美滋滋,手錶耶,還是兩百美金的高級進口貨,戴到學校一定會讓同學們羨慕。
但剛美了一會,她又意識到兩百美金意味著什麼,艋舺那邊的老舊平房只需兩個兩百美金就能買到一間。兩塊手錶就能結束她和媽媽顛沛流離、寄人籬下的生活,她心裡美不起來了,腕上的手錶變得沉甸甸的。
很快,眼睛提著一個用麵粉袋改的布袋回來,交割後,恭送冼耀文兩人離開。
坐回車裡,楊靜怡依然悶悶不樂,低垂著頭,既沒有從剛才的心境中走出來,同時也開始了下意識的表演。
她和媽媽到了台北,就靠媽媽在有錢人家裡當下人為生,因為媽媽的哮喘病反覆發作,經常因無法承擔醫療費或被東家嫌棄而被迫搬家。
媽媽沒找到事做的時候,會到已經嫌棄她們的親戚那裡借住,從一種寄人籬下到另一種寄人籬下,這也就養成了示人以弱扮可憐的生存哲學,無需用腦子主觀控制,需要時身體會自動做出應激反應。
冼耀文看見了,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撫了撫楊靜怡的秀髮,然後將她擁入自己懷裡。
一路無言,車子來到武昌街的明星咖啡館門口。
據傳,明星咖啡館的根子在上海霞飛路,是一間白俄人開設的俄式西餐廳,台北這邊的明星咖啡館出資人簡錦錐和主廚白俄人艾斯尼,都與霞飛路的明星咖啡館有淵源。
正因為是上海過來的俄式西餐廳,這裡吸引了從上海過來的時髦人士和文人,讓這裡成為「小上海」的延續,也吸引了能消費得起的白俄人過來光顧,自然也包括蔣方良和陪伴的蔣經國。
陳誠和蔣經國兩人倒是挺有默契,一人承包了一家西餐廳,秉承了王不見王的原則。
當下的台灣,最大的Boss自然還是老蔣,但頂在前面做事的都是陳誠,百姓和底層官員只知陳,不知蔣,這就給人製造出一種錯覺——下一任的Boss是陳誠。
不過嘛,幾千年傳承下來的家天下思想,但凡位子能傳給自己兒子,絕不會考慮外人,蔣經國坐太子爺的位子已經二十來年,既然北歸無望,也是時候培植自己的黨羽,為偏安一隅做準備。
從人性的角度考慮,蔣經國和陳誠對上是必然,手握情報機構的蔣經國會不會對陳誠下狠手,那就得看陳誠和老蔣的壽元誰先終結。
老蔣沒有出現病危的徵兆前,陳誠不好動,但其黨羽是一定要剪除的,不過呢,也不能做得太過明顯,
頂著跑火車的腦子,冼耀文和楊靜怡聯袂走進咖啡館內,找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等侍應生過來,直接點了店裡的招牌雙人套餐——前菜羅宋湯、俄國沙拉,主菜紅燴牛肉、維也納炸豬排,甜點冰激凌。
侍應生離開後,冼耀文和楊靜怡目光對視,溫柔地說道:「小小年紀眉尖不要蹙起,不要擺出苦大仇深的樣子,你的一些難題對我來說並不是難題。
從你靠在我懷裡的那一刻開始,我就有義務保護你,放寬心,好好享受接下來的晚餐,等吃飽了,你把難題告訴我,我來幫你解決。」
楊靜怡凝視冼耀文的面龐,深深的。
此時無聲勝有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