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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 認契囝

  冼耀文低頭湊在高嵐耳邊說道:「還想不想吃枝仔冰?」

  「想。」

  「要什麼味道的?」

  「鳳梨冰。」

  「鳳梨冰哦,酸的耶,換成牛奶冰好不好?」

  「不好。」高嵐搖了搖頭,「我要吃鳳梨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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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就吃鳳梨冰,叔叔和阿姨要說話,嵐嵐自己會買嗎?」

  「會。」

  「嵐嵐知道鳳梨冰多少錢一支嗎?」冼耀文伸進褲兜里,準備掏零錢。

  高嵐小眼睛一轉,「半角。」

  冼耀文掏出一枚五角硬幣塞進高嵐的小手心,「買完馬上回來哦。」

  「嗯嗯。」

  高嵐點著頭,順著冼耀文的膝蓋滑到地面,小腳興沖沖地跑向街口。

  冼耀文手一指,謝停雲跟了上去。

  「她喜歡白光。」

  「誰?」

  冼耀文沖高嵐的背影努了努嘴。

  藍鶯鶯驚愕道:「你為了一個孩子請白光來台灣?」

  「不可以嗎?」

  「你真捨得。」

  「一時口快答應了孩子,既然答應就要做到,然後為了錢花得更加值得,我給自己的衝動找了一些似乎合理的理由。」

  冼耀文轉臉看向藍鶯鶯,「台北這邊是公司的發展重點,和獅城的仙樂歌台一樣,我們在這邊也要找一個合作夥伴,送公司的藝人過來登台。

  但是台北的情況比獅城要複雜一點,獅城那邊我能罩得住,凡是藝人自己不願意,沒人能霸王硬上弓,台北這邊我有心無力。」

  「你想讓白光蹚道?」

  「嗯。」

  「說真的,白光未必給你這個大老闆面子,聽人說她已經打算跟著那個美國佬去東京定居。」

  「就是那個把戰爭英雄掛嘴邊的前飛虎隊員?」

  「兩人都結婚了,不是他還是誰。」藍鶯鶯狐疑道:「白光的婚禮動靜鬧那麼大,你不會不知道吧?」

  「報紙都報導他們的婚禮極盡奢華、飛機撒花,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去東京定居,這麼說她打算退圈了?」

  「可能吧,有了如意郎君誰還願意繼續拋頭露面。」

  「看來我給自己出了一道難題。」

  「是不是換一個人,李麗華也差不多。」

  「你要搞清楚因果關係,電話不用打給文懷了,借用一下你的私人關係,直接聯繫白光,讓她自己開個價。」

  「大老闆,我的話你是不是聽不懂……」

  冼耀文擺手打斷藍鶯鶯,「跟她說,來,我欠她一個人情,將來隨時可以向我討回。不來,就是不給面子,逼我變壞人。

  孩子能對大人撒謊,大人不能哄騙孩子,五天,我只給她五天時間,就是爬,也要給我爬到台北。」

  藍鶯鶯幽怨地剜了冼耀文一眼,「你這樣叫我很為難。」

  「為難也要辦,蕩婦、一代妖姬,白光頂著這些頭銜,最是能激起男人的占有欲,她是很好的參照物,視她在台北的遭遇,公司可以進行策略調整,讓大家鞠個躬就把錢掙了,用不著跪下。」

  藍鶯鶯的眼神變得複雜時,冼耀文朝街口的方向望去,高嵐回來了,一手捏著枝仔冰,一手握著糖蔥,左一口,右一口,甜絲絲。

  高嵐來到冼耀文三步遠,小心翼翼地查看了冼耀文的臉色,沒發現異樣,這才加快腳步,走到了冼耀文的小腿邊,等著抱抱。

  冼耀文將她抱起放在大腿上,並未追究「鳳梨冰售價三角,糖蔥兩角,加起來正好五角」,而是哼唱《亞細亞的孤兒》給她就著吃。

  「……亞細亞的孤兒,在風中哭泣,沒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遊戲,每個人都想要,你心愛的玩具,親愛的孩子,你為何哭泣……」

  在書山里挑書的小女孩早就被高嵐手裡的吃食勾過來,女人慢一點,追著小女孩的目光,本想訓斥,卻被歌聲牽絆住嗓子。

  哼完《亞細亞的孤兒》,冼耀文未停止哼唱,《大地的孩子》續上。

  「廣廣的藍天,映在綠水,美麗的大地的孩子,寵愛你的是誰。紅紅的玫瑰,總會枯萎,可愛的春天的孩子,長大將會像誰。

  白雲用四季來轉換東南與西北,人們用溫情與冷漠相逐與相隨,

  出征的你總選擇生命的無悔,歸去的時候別忘了說聲珍重再會……」

  高雄停住整理書的手,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去了大陸,打了一場莫名其妙的仗,又是莫名其妙地從北跑到南,莫名其妙地風餐露宿,莫名其妙地丟了妻子。

  惆悵。

  女人眼眸濕潤,丈夫死在戰場上,她一個人帶著孩子,賣了點陪嫁的首飾,來到遙遠陌生的綠島,女兒成了她所有的寄託與希望,用心撫養,苦楚一汩一汩往肚裡咽。

  寂寞。

  歌聲誘惑人心,也會引來豬頭。


  林婉珍來了,臉腫似豬頭,還可以看見幾道血口子,髮型變了,鬢髮不如之前長,三個特徵融合在一起,勾勒出女人互毆的畫面。

  高嵐的銀鈴哼起重金屬,笑得很躁。

  冼耀文輕輕一笑,沖淡了些許失望,他來山風書局主要為了見林婉珍,前面她已經電話匯報過,一幫人被本省人揍了,都是輕傷,沒有重傷,更別提掛了幾個。

  林婉珍來到近前,叫了聲「老闆」,害臊又扭捏。

  冼耀文仔細一瞅,林婉珍臉上的紅腫看形狀是被木屐的鞋底抽出來的,那被打的地點很可能不是田間地頭,而是村落里。

  因為這邊的農民下地一般穿藺草鞋或稻草鞋,木屐是當作體面的鞋子對待的,只會踩踏在乾淨的地面。

  「被幾個人打?」

  「三,三個。」

  「居然被三個人打,辛苦了。」

  林婉珍一陣扭捏,不好意思解釋是三個人被兩個人追著打。

  冼耀文發現了扭捏,沒細究,朝她的胸口瞥一眼,試圖評估是否該多出一筆治內傷的費用。

  女人互毆的攻擊範圍一般集中在胸部往上,薅頭髮、甩耳光、花臉這一招傷害可大可小。

  看不出異樣,他說道:「其他被打的人給醫藥費了嗎?」

  「給了。」

  「你先回去養傷,等傷養好了,我們再來捋這件事。」

  「好。」

  林婉珍巴不得早點離開這裡。

  她走後,冼耀文將高嵐放到地上,帶著藍鶯鶯走到邊上。

  「明天你去農教?」

  「約好下午一點。」

  「能不能見到戴安國?」

  台灣當下有三大公營製片廠,一是接收原日據時期的台灣映畫協會改制的台灣電影製片廠,二是抗戰時期在武漢成立的中國電影製片廠,三是在山城成立的農業教育電影公司,董事長由蔣經國兼任,總經理是戴安國。

  「大概只能見到廠長李宗仁(同名,不是那位)。」

  「見不到戴安國,不要提合作拍片,就當是同業間交流。」

  「亞洲電影節要不要提起?」

  「這個你自己把握,不要太冒進,也要擺正位子,不管農教是什麼性質的公司,友誼影業和它都是平等的,腰杆子挺直。」

  藍鶯鶯輕笑道:「有數的。」

  冼耀文在藍鶯鶯小肩上拍了拍,「回酒店吧。」


  「不請我吃晚飯嗎?」

  「我等下吃入厝宴。」

  「哦。」

  高雄的房子買到了,在牯嶺街60巷,不少外省文人居住在此,大部分家庭的組合比較相似,丈夫是小公務員,妻子是老師,孩子一兩個至三五個。

  五點半,高雄關了店門,一行人到了新居。

  高雄進廚房給孟欣瑤幫忙,冼耀文被高嵐拉著去「她家」做客。

  庭院裡的防空壕,原主人比較捨得投入,名為防空壕,實為地下避難所,一室一廳一廚一衛的格局,有上水,沒下水。

  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卻是高嵐的樂園。

  小丫頭從角落裡取了一個盒子,打開,拿出一個個泥人,「叔叔,這個是我丈夫,這個是我大兒子、二女兒、三兒子、四女兒。」

  「只有四個孩子嗎?」

  「還要捏好多好多。」

  「好多好多是多少?」

  「就是好多好多。」

  「哦,他們有名字嗎?」

  「沒有欸。」

  「為什麼不起名字呢?」

  「嗯……不知道。」

  「想不到名字嗎?」

  「嗯嗯。」

  「那等你想到了再起名字,叔叔到你家好久了,不給叔叔泡茶嗎?」

  「嘻嘻,沒茶杯。」

  「叔叔教你捏茶杯好不好?」

  「嗯嗯。」

  冼耀文抱著高嵐來到庭院地表,脫掉西服,挽起襯衣的袖子,在琉球松底下挖了一些濕泥,讓小丫頭在燈下和著,他借著月色在庭園裡找到一塊破木板和木檔,拿到水池洗一洗,進屋問高雄要了羊角錘和釘子。

  釘子釘在木板的中心點,羊角錘卡著釘頭轉動釘身,擴大木板上的洞,待釘身可以順滑轉動便停手;木板釘在木檔上,一個簡單的陶藝台就做成。

  用臉盆裝水,同戚龍雀練習協同轉動台面……

  待一切就緒,冼耀文沖高嵐喊道:「嵐嵐,泥和好了嗎?」

  「好了。」高嵐將一坨泥高高舉起,小眼睛盯著陶藝台,放出好奇的目光。

  「拿過來。」冼耀文招了招手。

  高嵐來到身邊,冼耀文讓她盤坐在自己前面,接過她手裡的泥放在台面,和了幾下,將泥和得更為柔順,放在台面中央。

  帶著高嵐的小手放進臉盆里蘸濕,又帶著包住泥,讓戚龍雀轉動台面,然後帶著小手將泥捧高、壓低。


  「嵐嵐,你知不知道家裡的碗就是用泥做的。」

  「碗是用泥做的?」

  「嗯。」

  「叔叔,泥是黑的,碗是白的。」

  「嵐嵐,我們現在這樣做是為了揉出泥里的氣泡,等下我們開始拉坯,就是把土捏成碗的形狀,再然後就是把碗送進窯里燒,泥里如果有氣泡,碗就會啪的一下裂開。」

  說著話,冼耀文帶著高嵐的小手拉坯。

  看著自己手裡的泥慢慢變成杯子的形狀,高嵐全神貫注地注視,一時忘了十萬個為什麼。

  上一世,冼耀文在布拉格認識一個做工藝陶瓷的女店主,兩人互相見色起意,在一起過了浪漫的一周,他跟著她學做陶瓷,她從他這裡汲取生意經。

  記得她說過她的店繼承自奶奶,開業於明年的夏天,或許可以抽時間去看看她的奶奶。

  嘴裡哼起《人鬼情未了》的主題曲《Unchained Melody》,帶著已經找到一點竅門的小手雕琢杯沿。

  飯好了,高雄和孟欣瑤兩人都來到庭院,正好目睹全身心投入的高嵐。

  見女兒玩得開心,高雄很是欣慰。

  孟欣瑤不僅無法共情,且心生厭惡,手這麼髒,衣服這麼髒,都要她來洗,白天在工廠上班已經夠累,真煩,都是泥不知道要搓幾遍才能搓乾淨。

  很快,一個杯子在高嵐的手裡誕生,冼耀文將土坯小心翼翼放在一邊,從笤帚上折了一根細枝,帶著小手在杯壁上寫下「嵐嵐製作」四個字。

  製作完成,高雄走了過來。

  「老闆,可以吃飯了。」

  「嵐嵐,去洗手。」

  高嵐看向冼耀文,「叔叔,我們一起去。」

  「嵐嵐先去,叔叔跟爸爸說話。」

  「嗯嗯。」

  高嵐離開,冼耀文起身站到高雄邊上,「阿雄,嵐嵐挺好的,如果你願意,我想認她做契囝。」

  高雄動容道:「老闆喜歡嵐嵐?」

  「我跟她有緣。」

  「我是願意的,就怕高攀了。」

  「沒什麼高攀不高攀,既然你願意,我再跟嵐嵐溝通溝通,若是她自己也願意,我選個日子擺上幾桌酒,正式把關係定下來。」

  「聽老闆的安排。」

  冼耀文的餘光瞥了孟欣瑤一眼,頷了頷首。

  今天不是喬遷的黃道吉日,宴也不是正式的入厝宴,可以說是以入厝宴為由頭單獨為冼耀文準備的一頓便飯,沒太多說道,也就花不了多少時間。


  吃了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冼耀文沒多待,喝了口飯後茶便告辭。

  離開時,往隔壁林婉珍的住處瞅上一眼。

  回家洗漱一番,他出現在北投的醉月樓,一間附帶溫泉的日式料亭。

  一出現在門口,穿著和服的女將便迎了上來,鞠躬說道:「歡迎光臨,來自香港的冼先生。」

  冼耀文玩味地看著女將,「老闆娘認識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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